街头表演者与人群之间的互动是城市一道人文风景。我国年青一代街头艺人清楚街头演出的局限,
更懂得用熙熙攘攘、杂音四起的街头舞台擦亮技艺,被看见,赢掌声。
来临的“滨海街头艺人节”,20多名本地街头艺人将亮相献艺。《联合早报》记者采访参与演出的艺人,听他们轻弹浅唱一段段街头表演背后的青春故事。
说起街头艺人,总能唤起年轻人无比青春、热血的激情。自1997年,国家艺术理事会推出“街头表演计划”以来,本地大约有80处合法的卖艺地点,供300余位持有街头表演证的街头艺人“落户”。除了点缀主要的旅游景点,街头艺人也可以选择在住宅区和公园等公共空间,开拓自己的根据地。
对老一辈街头艺人来说,一条街道就是他们的所有。然而在数码时代,年轻街头艺人的街头演出,线上互动,再加上粉丝的培养都是同时进行的。“街头”,在新一代街头艺人的心中是什么模样?他们又是怀着怎样的期许,走上街头抛洒青春?
来临的5月31日至6月2日,随着星展银行举办第八届滨海龙舟赛,并展开“滨海街头艺人节”(Busking by the Bay 2019),20余位本地的街头艺人受邀到场,为观众演出。其中包括街头艺人黄秉隆、年轻女歌手郑映姿(27岁)、杂技表演者吴正隆(23岁)、“待业者”乐团以及去年进入《中国好声音》盲选阶段的李俊纬(26岁)等等。他们各自对本地的街头文化都有不同的理解。
街头音乐抚慰人心
“无怨无悔地去生活,跟着梦想走。”说这句台词老套,无可厚非。然而,不愿意透露年龄的街头艺人黄秉隆带着一点偏执,笃定地将这句话进行到底,把背影留驻在马林百列街头的流光下。
七年了,从黄秉隆歌唱的姿态回望川流不息的人流、冰淇淋车、烤板栗小贩、一张张羁旅者和陌路人的脸——一座城市的呼吸感,依稀可闻。
“我常说,这是一个纷杂难辨的世界,而我要用一首首歌的时间,寻觅它,探索它。”黄秉隆说,这七年来,他经常在马林百列一带献唱。他也曾走过英国、台湾、缅甸、印度、泰国、中国大陆等地的闹市与陋巷,行装不多,但一把木吉他总是不离手。原因是,谁知道某时某刻,他须要为某人弹首歌呢?
当音乐来到街头,就不只是音乐,而是一种关怀。“人们因为各种原因停下来,听我唱歌。”黄秉隆说,街头音乐的魅力在于它能安抚人心。他记得在英国,曾有一个衣衫不整的年长流浪汉,走上前来,请他弹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于是他一开唱,那人的眼泪夺眶而出,说他原来是一名来自香港的水手,已经很久没听到这道乡音。
黄秉隆结婚将近三年,妻子从事视觉艺术,而他自己也有一份稳定的教学工作。他回忆说,早年在英国读大学时,他在伦敦南岸拾起了街头音乐的爱好,至今乐此不疲。“我的学生也知道我在街头表演。我想我做了一个榜样,希望他们能找到同样的勇气,去追求他们所爱。”
在他看来,街头,是个坐标,“走上街头”则如同一个浪漫的词汇。他说:“我享受自由的表演。随着当下的心情、时间,还有路人的反应,选择弹一首曲子,可以是流行歌曲、摇滚或者爵士,能够去实验,去享受自由,就是这种瞬息万变的状态。当然,我也须要体谅观众,在陌生的街道上营造出一股熟悉的氛围。这个时候,音乐就变得很有魔力,让人们忘记所处的地方,找到快乐。”
黄秉隆认为自己身处于两代街头艺人的夹心层。七年前,街头艺人让人联想起老人、残疾人士、穷人。但七年之后的今天,街头文化不仅是一座城市的名片,也成为许多年轻人逐梦的平台。
出街为更广阔舞台做准备
身为少数几位女性街头艺人之一,郑映姿受访时说,她从去年才开始尝试街头表演。而在陌生人面前公开演唱这件事,还须从她驻唱的咖啡馆说起。
当时她在南洋理工大学的艺术、设计与媒体学院(School of Art, Design and Media)修读数码电影制作课程。由于曾参加过爵士乐团,心中抑制不住地想圆一个音乐梦。因此,她每周五晚都会在一家榜鹅的小咖啡馆驻唱,由一位朋友伴奏吉他。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那一刻的自己,像找到了人生挚爱一样,“当时我就觉得,随着我的成长,那里将会是我可以怀念青春的地方。”
走入“街头演艺圈”,郑映姿发现圈子小,人人都很面熟。为什么踏出这一步?郑映姿说,她想知道自己的音乐能否与公众产生共鸣。她经常去克拉码头的地下隧道,以及索美塞和乌节路一带演出。不像酒吧,这里的路人步履匆匆,唯一能抓住他们的只能靠自己的表演,“你必须用音乐让他们卸下戒备,全身心都进入你的音乐世界。这份满足感,我觉得很棒。”
然而,街道毕竟不是玩音乐的最好场所,面对杂音是常态。有好几次,郑映姿的演出都会被突然的道路施工打断,“在街上的我们,必须尽一切方法去力争、守护属于自己的空间,把演出继续下去,把观众留下来。”不过换一个角度,这般杂闹也让她可以合理地放肆,实验非主流的音乐风格。
今年第一次参加“滨海街头艺人节”的李俊纬说,他曾在新加坡国立大学修读房地产经济学,并在大三到瑞典交换时,在斯德哥尔摩市的酒吧、公园甚至地铁上献唱,“其实地铁上是不允许表演的,但很有意思的是,我看到警察还是很有礼貌地等我唱完,才请我移步到别处去。”
与其承担街头上的诸多不确定因素,李俊纬更愿意偶尔“出街”。他直言,在这个阶段,许多音乐人需要的是舞台和观众。来到街头表演的好处因此是阶段性的,可以帮助他们提高知名度,为更广阔的舞台和机会做准备。
近日刚刚推出新单曲的郑映姿也认为,她对自己的音乐道路有实际的考量,她不觉得“街头”是一个她想全职坚守的岗位。目前,玩音乐的收入还不足以维持她的生活费用,直到去年,她仍须一边演出,一边教英文补习。追逐梦想需要一个持久的计划,她希望慢慢地可以做到自给自足。
改变城市风景
从11岁开始学习杂技表演,至今已有12年舞台经验的吴正隆,在本地街头艺人的圈子里混迹已有五年,并成立了杂耍团体“烦人兄弟”(The Annoying Brothers)。如今,吴正隆的一身红白条纹服装在乌节路上已成为招牌,每到周末甚至有常客定期到场观看。
然而,在吴正隆的日程里,正规的商业演出其实不少。他挤出时间到街头演出,完全是为了他想用杂技打动观众的初心。相比于在舞台上一场逾百元的马戏杂耍表演,吴正隆相信,他在街头的演出或许能打动到更多的观众。

吴正隆至今记得他和搭档在乌节路上的第一场街头演出,虽然两人精心准备了一系列节目,却没能留住任何一名观众。最后他们对着空荡荡的街道,放下道具,足足沉默了3个小时。
吴正隆说:“与舞台上不同,你在街上是一无所有的,除了你自己。要想在街上被人当成一回事,就须要倾尽全力,即便是一些摊位摆设也须要看起来专业、称职,人们才不会觉得你是乞丐。此外,你也同时是自己的舞美、扩音师,有时候也是自己的保安。”
路人是挑剔的,但吴正隆感觉他在努力改变新加坡的城市风景。他先后到韩国、菲律宾、台湾、越南等亚洲地区做街头表演之后,深刻地意识到“本土特色”的重要性,也动念成立一个国家级的马戏团,“在越南,我看过当地的马戏杂技,都很有当地的文化色彩,很有国民特征。我觉得新加坡也值得拥有这样一个马戏团。”
街头艺人并不是一昧地哗众取宠,卖艺不只是一份职业,而是一种生活方式。面对不稳定的收入,吴正隆觉得观众付不付钱,是有道理的,“观众是在360度围观,他们也需要热身、高潮和一个华丽的收尾。”按他的话说,我国的行人过客的确不容易讨好,但那些愿意支持的人,却远比菲律宾、台湾的观众更慷慨,“如果你能在新加坡站稳脚跟,在哪里都可以!”
邻里舞台跨几个时代
从事IT行业的余远义(27岁)和在银行从事职员培训的翁振维(27岁)在国民服役结束后的空档期成立了“待业者”乐团(The Unemployed)。
如今有了稳定工作,两人受访时说,他们走上街头倒不是为了炫技。相反,两人继续经营这支“待业”乐团,不为牟利,而是想回到没有都市压力的状态,感受简单、纯粹的幸福感。
为此,两人不期望公众来打赏,也不去凑市中心的热闹,而是回到巴西立一带的住宅区,与居民们自娱自乐。
翁振维认为,为邻里居民献唱是欢乐的,未必须要精益求精。“我们有想要表达的音乐,就去呈献给街上的人听。就这么简单。有时候孩子们会来玩,阿姨们会来点歌,这是互动的,生活的音乐。在这种时刻,我觉得街头让我活了过来。”
邻里观众的年龄层很广,喜欢听的歌曲也因此横跨好几个时代。为了让路人们听到熟悉的音乐,两人学习了英语、马来语、华语及方言曲种。他们也练习1960年代以降的流行歌曲例如“木匠兄妹”(The Carpenters)乐队《世界之巅》、麦克尔杰克逊《镜中人》等等。
余远义说:“走上街头,我们不需要更大的舞台,只要人们愿意付出时间,站在那里听一会儿,两人都觉得足够了。”
星展银行“滨海街头艺人节”将在滨海湾中央岬(The Promontory@Marina Bay)举办,欲知详情可浏览www.dbs.com/busking/index.html
“我们有想要表达的音乐,就去呈献给街上的人听。有时候孩子们会来玩,阿姨们会来点歌,这是互动的,生活的音乐。在这种时刻,我觉得街头让我活了过来。” ——翁振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