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店屋与华南骑楼纠结不清的渊源论,显示两地长期以来的人员交往与文化交流,这样一种建筑形式得到普罗大众的认可,融入在地生活。


店屋(shophouse)是新加坡极具代表性的建筑,在历史城区的新加坡河畔、牛车水、甘榜格南、小印度、芽笼,都能见到一排排的店屋。老一辈还记得一家人挤在店屋里生活,孩童们在五脚基玩耍的年代。


跨过长堤到马来西亚,无论是槟城、吉隆坡,还是马六甲,甚至怡保、太平、务边,那些曾经因锡矿而繁荣的小镇,只要有华人聚居,有商业活动的地方,都能见到店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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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

店屋无疑是新马文史爱好者热衷的话题,有学者将其定义为“英华本土建筑”(Anglo-Chinese Vernacular Architecture),既然是“本土的”,总要争个起源。在海峡殖民地的马来亚,英国人的城市规划与管理是有目共睹的,究竟是新加坡,还是槟城,亦或是马六甲引领店屋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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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六甲

另一方面,店屋大多为华人拥有与使用,有着明显的华族传统建筑元素,让很多人联想到唐山祖籍地,店屋的出现是不是中国南来的影响?


在中国的南方地区,有一种建筑被称为“骑楼”,20世纪初大量出现在闽粤两省侨乡,建筑形制与南洋店屋如同孪生兄弟。关于华南骑楼的起源也众说纷纭,有人说是闽粤传统建筑演变而成,有人说是华侨从南洋带回来的建筑模式。南洋店屋与华南骑楼的渊源,纠纠缠缠理不清。


南洋五脚基店屋


广义上的店屋,是商业与居住结合的建筑形式。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里的开封店屋,日本狩野永德《洛中洛外图》中的京都店屋(Machiya),都具有这一功能特征。南洋店屋的独特性,在于建筑底层沿街的退缩空间,形成连贯的人行通道——五脚基(Five-Foot Way),福建话的“五脚基”一词流传到闽南,当地人都明白,那是骑楼下的连通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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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来西亚的店屋:槟城。

关于南洋五脚基店屋的起源,有学者认为是莱佛士的贡献,他曾对新加坡规划做出如下指示:“所有砖砌瓦造房屋需统一的外观,带有一定深度的走廊,在街道两侧形成开敞的连续通道。”然而,莱佛士的指示中并没有提到“五脚基”一词。有学者在槟城1826年的评估规章中,发现“五脚基”这个词,推测槟城可能更早推广五脚基店屋的建设。这些论述倾向于英国殖民城市规划与管理的影响。


在马六甲则流传着五脚基店屋与荷兰殖民统治的关系。陈祯禄街店屋的建设,可以追溯到18世纪,据说当时荷兰人按照建筑沿街面宽窄征税,导致出现窄面宽大进深的店屋。


有关荷兰人的影响,让人联想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活动。1757年,满清开放广州作为与西洋商人贸易的唯一口岸,贸易季期间洋商生活在珠江边的十三行,那里的靖远街、同文街有着成排的店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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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来西亚怡保的店屋。

闽粤骑楼


由行商兴建的广州十三行店屋,沿袭闽粤地区的建筑传统,“竹筒屋”“手巾寮”,这些名称形象地描述一种窄面宽大进深的传统民居形式。19世纪中,巡抚刘铭传曾在台湾推行这一做法,当地人称这类建筑为“亭仔脚”,日本占据台湾后,也极力推广骑楼建设。


民国成立之初,大力推行市政改革,拆城墙开马路成为现代化的理想。作为国民革命摇篮的广州,规定新辟的堤岸与马路两边必须建设骑楼,沿街留出供公众通行的道路,鼓励业主在通道上加盖建筑,以获得更多使用面积,政府趁机征收骑楼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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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厦门中山路的骑楼。

1918年福建漳州在老城的府埕开辟骑楼街,主事者是广东军阀陈炯明。1920年代,厦门推行市政改革,随后广东背景的林国庚、周醒南入主市政会,在密集的老城区开辟开元路、大同路、中山路和思明南路等骑楼街。与此同时,泉州市政会也开辟中山路骑楼街穿越老城区。宽阔的马路、整齐的骑楼,成为近代闽南城市的标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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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福建泉州中山路。

广东在骑楼建设上的表率作用,容易让人联想到1842年后成为英国殖民地的香港。有趣的是,在香港,骑楼远不如英国海峡殖民地的新加坡、槟城、马六甲盛行。由于老百姓占用人行道搭盖,政府立法规范骑楼的修建,通过制定廊道规则,控制骑楼的修建与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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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广东东莞的骑楼街。

与香港一水之隔的澳门,却可能是珠江三角洲近代骑楼的重要实验场。在满清开放五口通商,将香港割让给英国人之前,到广州贸易的洋商只能在澳门“住冬”。1557年抵达澳门的葡萄牙人,曾经掌握欧洲先进规划理念与工程技术,19世纪中期,内港码头就建有骑楼。早在1903年,澳葡开始规划开辟穿越密集旧城区的新马路(Avenida de Almeida Ribeiro),这条耗时八年完成的道路正是骑楼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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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广州的骑楼。

华侨投资与骑楼建设


无论是广东,还是闽南的骑楼建设,很多人认为是受到华侨的影响。骑楼不仅出现在广州、厦门、漳州、泉州这样的城市里,也大量出现在华侨的祖籍地。在广东开平赤坎镇,沿河开辟的新街市有着壮观的骑楼街;佛山、东莞、饶平,甚至雷州,都能看到近代市政改革留下的骑楼街,虽然建筑高高低低,街面并不完整,却显示出当年执政者建设骑楼街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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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福建永春五里街。

在闽南侨乡,骑楼街曾是当地人骄傲的现代标志。“无永不开市”的永春,五里街在20世纪初改造成骑楼街;南安诗山曾有一条令当地人骄傲的骑楼街;在晋江福林村,至今保留一片骑楼街围合的商业区……


闽粤侨乡出现大量的骑楼,无疑归功于华侨资本。20世纪初,华侨在家乡投资置业的热情高涨,骑楼与南洋店屋极为相似,是他们熟悉的建筑形式。另外,华侨的海外经验和富足生活,对于异域风情的向往,在努力追求现代化的闽粤城乡受到追捧,骑楼带上浓郁的南洋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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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广东开平赤坎镇的骑楼。

双向的文化交流


无论是南洋店屋,还是华南骑楼,这种窄面宽大进深的传统建筑形态不断演化,展示出规范化、制度化的特点,是城市管理者乐于推广的都市模式,加上应对炎热多雨的气候问题,骑楼成为流行的建筑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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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新马路的骑楼。

南洋店屋与华南骑楼纠结不清的渊源论,显示两地长期以来的人员交往与文化交流,这样一种建筑形式得到普罗大众的认可,融入在地生活。什么是本土的?什么是外来的?哪一种文化是主动的?哪一种文化是被动的?文化交流从来不是单向的,而是在不断的相互学习中演化,在广域中进行的比较反省,更能阐述本土文化的创造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