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88岁去世的国宝级书法家、诗人和教育家潘受,当过华社先贤陈嘉庚秘书、南洋大学秘书长,一生创作1000多首诗、写下3000多幅书法。《联合晚报》《联合早报》报头的书法都是他在1986年的墨宝。
“潘受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当新一代渐渐淡忘,一群人却珍而惜之,要在潘受去世20年之际,借各种方式纪念和推广他的杰作。
有人要把潘诗配上南音,推广诗乐文化;有人选了50幅书法办纪念展;有人倡议建纪念馆;还有一群未来中学教师,正将他的百首诗作翻译成白话和英文……
本期《大特写》,记者也采访潘受的知交,分享少为人知的小故事,一起感受艺术家“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的一面。
潘受待人谦和、至情至性,也是个精通诗词书法传统、开创新局的传奇人物。
民国初年(1911年)潘受出生于福建泉州的书香世家,从小爱读诗词,自学临摹各种书法。17岁时参加中国全国拒毒运动论文赛获第一名,被誉为“民国第一位少年状元”。他在中学母校教书一年后,19岁因逃避土匪而来到新加坡,当上《叻报》副刊编辑,发表许多诗作,包括18岁创作的《花尸》。他过后到华侨中学教书,24岁当上道南学校校长共六年。
26岁那年,潘受爱妻郑尔芬病逝,留下一对儿女,他因不堪太多人提亲,续弦娶了妻子的亲姐姐郑文慧。抗战后请人将爱妻尸骨挖出火化,骨灰瓮长伴身边,也为她写下不少悼念诗。
同一年爆发中日战争,潘受义务当上“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主席、华社先贤陈嘉庚的秘书。陈嘉庚的主席宣言、重要电文和许多讲稿都出自他手笔。二战爆发后,他到中港各地经商10多年,1955年当上刚创校的南洋大学秘书长,主持校务四年。
南洋大学(简称南大)1955年由新马民间创办,1980年关闭,与新加坡大学(新大)合并为新加坡国立大学(国大)。南大现址是南洋理工大学。
潘受待人谦和,与海内外诗人画家交流密切,诗词和书法广受名家推崇,认为是融汇百家、独具一格的最顶尖作品。他曾获我国文化奖、法国国家艺术与文学勋章,也在1998年获颁南洋理工大学名誉文学博士。
杨荣文:让潘受的作品 继续启发新加坡人
前外交部长杨荣文(64岁)受访时表示,新加坡应该“以特别的方式,并借着各种方式”纪念潘受,好让他的一生和作品“继续启发新加坡人”。

当过新闻及艺术部长的杨荣文说:“我们应该了解潘受的一生和作品的时代背景。他在中国福建泉州出生(1911年民国初年),年轻时来到新加坡,过后成为新加坡人,但始终不忘本。在反殖民浪潮抗争中,他一度被英国殖民政府褫夺公民权。”
潘受是在1958年遭褫夺公民权,25年后的1983年,政府还他公民权。
杨荣文透露,当南洋理工大学要颁发荣誉博士时,潘受来问他意见。“他问我是否应该接受,因为他的贡献是在南洋大学而非南洋理工大学。他当时情绪波动,在我的新闻及艺术部办公室落泪。过后我说服他接受,也很开心他同意了。事实上他已在诗书方面获得许多奖项,不只在新加坡和东南亚,也在中国广获肯定。”
忘年知交陈克湛:真诚对待每个人
忘年知交陈克湛说,潘老把每个人都看为重要,连女佣也受他影响学书法。
抽象水墨画家陈克湛(60岁)的叔公陈立纲与潘受是好友,他念小六时认识每周两次上陈家用餐谈文说艺的潘受。
陈克湛18岁就已开画展,潘受对他的画颇感兴趣,年龄相差48岁的两人就此成忘年交。从上世纪80年代末到去世为止,潘老每周两三天到他在花柏山租下的黑白洋房创作,一老一少从早到晚喝茶品酒、写诗挥毫作画。

他说,潘老字如其人,小楷或大字都好看,“能做大事也很细腻”;他也诗如其人,“从来不虚伪,也很真诚待人,把每个人看为重要,会跟每个人打招呼,很少拒绝他人邀请。”
对于他的画作,潘受往往不直接批评,总是建议“可不可以这样”,给他思考空间。
他说,潘受的第二任妻子因为患帕金森症而到澳大利亚休养,潘受后期三四年独住,由菲佣照料。“连女佣也受他影响,跟着他学书法。”
陈克湛说,两人相知约30年,关系更像家人。“他其实很多好朋友,但因为我是小辈,来我家比较自在,可以写字喝酒品茶,也可以随时躺一下。”
陈克湛有10多年都在外国办画展,上世纪80年代末为陪父母而回国定居,一老一少几乎每天通电话,每周见面两三次。
“潘老每天早上六七点打给我,一开口就是‘喂喂,你醒啦?’其实我当时经常画画到早上6点,正准备入睡,但我不敢说被他吵醒。如果潘老想去哪里、想见谁,我就帮他联系。如果我有空他也没事,大概八九点就去接他。如果没事就来我家喝茶坐坐,一有灵感就写字做诗。”
他说,每周三都会载潘老到华侨银行赴李氏基金设的午餐雅聚,每周六到中华书局挥毫或与收藏家杨启霖相约做脚底按摩,过后就带潘老上门休息和创作,两人每周也会找一天一同到湘灵音乐社听南音。
他说,潘受与李氏基金三四代都有深厚交情,除了李光前的岳父陈嘉庚,他也常私下义务为李光前写演讲稿。
几件轶事见真性情
陈克湛透露,潘受在中华书局挥毫时,只要有人讨字,他就会根据对方的职业来创作。“有人问过他唐诗熟不熟?他说不熟怎么写诗?他曾说记得500首唐诗,有人不信随意点几首考他,他都一一用闽南话吟出来。”
他说,有一度各官方机构经常免费讨字,说要送给重要人物,潘受有一次愁眉苦脸说,一早起来感觉自己“欠了很多债”,但他也自嘲说:“有的不得不写,有的可以慢一点。慢的呢,久了也就忘了。”
1983年潘受在公民权被褫夺25年后,重获公民权,他拿到护照后,就先到马来西亚的金马仑观光。
“他跟我说,他半路下去看一条清溪,感叹一直没注意看自己,如今已从少年变白头。失去公民权时47岁,再出国已72岁。我听了很感慨。”
这首诗《临水》也印在他去世时的追思礼拜流程单,写道“临水照吾影,水流影自在。后水非前水,而影了无碍。吾身有新陈,陈谢则新代。惟性受诸天,狂奴吾故态。”
陈克湛说,1982年,他把祖父收藏的一幅冯伊湄的《临王右丞溪山雪霁图》长画卷,画卷续纸有其画家丈夫司徒乔和太虚大师的题跋,拿给潘受欣赏。没想到,潘老一开卷就关上,坐下后开始哭了。“他后来边看边说,仿佛听到老朋友咳嗽的声音。”
原来,潘受与司徒乔夫妇是好朋友,三人每次一碰面都会喝一樽酒。1939年抗战时,28岁的他与两人一别不再相见,见到这幅画已是53年后。他记得司徒乔患肺痨常咳嗽,两夫妻过后到缅甸和槟城避难,居所都叫双羽楼,回国后先后病逝。
潘受于是当场挥毫,在画前的“迎首”题字“冻合光摇”,并在卷后的“题跋”题字说:“尽驱摩诘溪山雪,涌入伊湄画卷中,开卷我疑闻謦欬(咳嗽的古字),更无双羽一樽同。”
在花柏山洋房的“退一步斋”书房,是陈克湛在中国澄海老家清朝中期的书斋原名,潘受也重新题字,并在那里创作了三四十首诗,题材包括搬家、跌倒、圣淘沙看缆车。
潘受也在该书房重写了18岁投稿报馆的白话诗《花尸》,并在去世前的几个月前,写下最后一个大字书法“无”。
“1998年10月份一个清晨,他胃出血,女佣来电请我帮忙叫救护车,我也赶下去,在救护车里看着他吐了半桶的血。后来医好回家,几周后又来,我又叫了几个医生朋友冲下去。这一回,医生说很困难了。”
陈克湛说,他在加护病房挣扎好多天,后来在病床以原子笔写了四个字“身体革命”四个字给他,不久就去世了。“老人家是感叹斗不过病魔,我后来把那张纸交给他的儿子潘思颖医生。”
文艺界各种纪念方式
湘灵音乐社社长丁宏海(63岁)受询时透露,一周前刚与陈克湛夫妇会面洽谈合作。丁宏海的父亲是已故文化奖得主、南音推手丁马成。
“潘老跟先父是好朋友,当年也曾提供一些创作,配上南音发表,我要去找出来。潘老创作了千多首诗,可以再找多一些作品来谱曲。南音和潘受的诗都有深厚传统文化底蕴,希望借着伴奏吟唱,让更多年轻人接触。我对这项合作乐见其成,希望明年可以公演。”
这些年丁宏海曾带领南音结合爵士乐、娘惹文化,今年刚与台湾国光剧团跨界合作,结合南音、京剧和现代舞演绎希腊悲剧《费特儿》。
新加坡书法家协会会长陈声桂教授(71岁)是潘受的入室弟子和文化奖得主。他透露已选了50幅潘老的书法,在8月25日下午于书法中心办潘受纪念展,欢迎公众欣赏。

南大国立教育学院亚洲语言文化学部副主任陈志锐副教授教了三年潘受专题,他透露今年七名学生自发组织读书会,要趁这个假期把百首潘诗翻成白话和英文。
读书会发起人张家昱(26岁)毕业于北大中文系,准备明年当中学华文教师。他说:“我喜欢诗词,上了课才接触到潘老,发现他的诗无论审美、押韵,都达到古诗创作很高的水平。我们三男四女已分配任务,一人负责翻译10多首,可能过后会出电子书。”
举例来说,其中两句潘诗“奈此云昏月暗何,夜寒酒迹一相过。”他翻译成白话“云层浓密,遮蔽月光,我正心情低落。就在这寒冷的夜里,先生到访饮酒,快慰我心。”
陈志锐说:“每个民族都需要文化英雄,潘受无论诗作、书法和教育三方面都是巨人,符合文化英雄的高度。他的书法融会贯通各家精髓后,自成潘体,我每当临摹他的作品,总感到跟他很亲近;他的诗在海外评价很高,雅俗共赏;我从事教育工作,也被他的高尚品格强烈感染。我希望当局能为他设立纪念馆,或至少设立网站,在虚拟空间推广他的作品和精神。”
对于设立纪念馆的建议,国家美术馆发言人答复说:“本馆在星展银行展馆的书法作品系列中展出了潘受墨宝《狮》,我们也收藏他的好些作品。美术馆目前暂无计划为潘受进行独立展览。”
陈声桂则认为,要设立纪念馆就得全盘考虑收录所有先驱艺术家。“我建议不如比照国大艺术中心为雕塑家黄荣庭设立永久展厅的方式,由中学或大专为潘老作品设立专馆,有实体作品加上翻译解说的电子版,由基金会和学校共同管理,可确保更有人气和更好管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