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艺多面手王嘉翊 回到父母身边创业

本地演艺多面手王嘉翊从事舞台工作与整个家族有关。他的父亲王振琳听英文老歌，母亲听华语和粤语时代曲，外婆听任剑辉白雪仙的粤剧，叔叔姑姑常带他看电影。

他当过七年警察，也是受到有40多年志愿特警经验的父亲影响。从香港演艺学院毕业，在香港闯出名堂，成为金牌剧场人。王嘉翊的演艺天分受家人启发，他最终还是回到年迈的父母身边，守护他们，同时也创业。

71岁的王雪英说华语时不仅字正腔圆，声音格外清脆好听，怎么形容呢，像是70年代港台电影里给女主角配音的那把声音，有一种古旧、顺耳又有故事感的南洋风情。虽没专职从事过影剧业，她却零星在电视里出现过，你也许最近在方言综艺节目里看过她烧菜。本身是厨艺高手的她，没发过什么明星梦，但笑说：“从小爱唱歌唱戏，每次在楼上家里唱大戏，用塑料圈把毛巾箍在头顶，戴上花，就唱起来。”

她说起儿时趣事，儿子王嘉翊也在一旁笑。所谓母子连心，把这对母子的心连起来的除了骨肉亲情，应该还有艺术。

20Six Productions营运总监王嘉翊，是本地不折不扣的演艺多面手，演、导、制、唱、跳、说，什么都行，他是那种热衷哪一行，就要把本行相关全都学透、弄通，也上手的人。

但他并非出自演艺家庭，除了母亲，父亲王振琳的职业生涯也跟艺文无关。

71岁的王振琳做过多份工作，比如：担任航运主管，在律师事务所上班，还任职过保险业。更叫人惊讶的是，自18岁加入志愿特警团（Volunteer Special Constabulary，简称VSC），他一直担任志愿特警至60岁，这份志愿工作一做便是40多年。“不过我跟太太都是文艺爱好者。”他说。

为接受联合早报采访，王振琳特地穿上一件和眼镜颜色相配的花衬衫，王雪英戏谑“潮男”老伴儿：“他很爱美的呢。”

这家人的故事，在一片融融和乐的忆当年中开始讲述。

要从王振琳的特警经历说起。王振琳少年时目睹了本地一个印族剧场发生的暴乱，他对平息混乱、维持秩序的特警很是崇拜，萌发当全职警察的意愿。父亲不准，王振琳折中：不然我当志愿特警吧。

18岁，读中四，就算明天要考试，王振琳今天还跑去做志愿特警训练。步操、演习、法律、搏斗、射击，都在学习范围内，每个星期去警察学院上课三次，合格后上岗，前前后后被派驻到不同站点，早上、下午或晚上各种时段都出过勤。

他说：“危险情况挺多，比如夜间扫赌，黑夜里不知道那些赌博的身上有没有夹藏武器，突袭他们时，各种意外都可能发生。”王振琳根本没把自己和全职警察划分区别，既然认定这一行，就得冲、得上。

说志愿特警得应对意外并不言过其实，至少王振琳在值勤中“意外”邂逅王雪英。

有一次，王振琳在快乐世界游乐场值勤，当时在诊所做助理的王雪英帮好朋友布置一个展场。这对青年男女距离很近，王振琳站在那一直看着王雪英，挺大胆地上前跟她搭话：“嗨，你好吗？可以交个朋友吗？”这种直接搭讪，现在看来都很前卫。王振琳打趣，当特警，没什么不敢。

王雪英说：“他和同事同时约我和我朋友，我原以为他喜欢的是我朋友，不是我。毕竟他让我朋友叫上我，四人一起去看演出，感觉是捎带上我。”

王振琳约王雪英去看星期天的早场歌台演出，非常执着，每个星期天都约。王雪英就算开始有点迷糊，一来二去也知道对方的心意了，毕竟是正当年的大姑娘小伙子。但那个年代即使自由恋爱，也得由家长参与意见，直到双方家长都坐下来见了面，王姓男女青年才算正式交往。

相恋多年后，两人1971年结婚。王嘉翊1973年出生。

夫家相对传统，王雪英婚后得辞去工作，在家相夫教子，有了王嘉翊，这一家人有了主角。

王振琳是长子，王嘉翊是长孙，爷爷别提多宠溺王嘉翊。去百货公司，一个推车装所有家人要买的东西，另一个推车单独装王嘉翊要买的东西。

“他10岁之前很皮，爷爷还不让打。”王雪英看着低头忍笑的王嘉翊说，“但不在他爷爷眼皮底下时，我当然打过他。”

被亲戚称为齐天大圣的王嘉翊很闹腾，六岁的王嘉翊有次像孙猴子一样在政府组屋屋顶的管道上爬，爬到最高再跳下来，刚好底下有一大片玻璃，跳下去后两只脚插进玻璃里。

母子俩吓得说不出话，母亲轻声对儿子说：“你乖乖不要动啊，我抱你出来。”抱出来检查看他有没有受伤，确认他没受伤，王雪英强压怒火，先耐着性子把烂摊子清理好，最后才专门来打王嘉翊。“我打他的屁股，打到他不断求饶，这辈子狠狠打过他那么一次。”

夫妻俩慈父严母，父亲尽管偶尔会拿藤条吓唬，但收拾儿子的主要是母亲。

王雪英说：“他顽皮归顽皮，却如他爷爷所说的很聪明，还有一点非常惹人爱。”——王嘉翊能学擅演，70年代时有个很鬼马的歌星出了一盘又说又唱的磁带，王嘉翊能把整盘磁带的说词和唱词背下来，活灵活现地给全家人演足一整套，他毫不扭捏，请他演就演。

“我对戏曲、唱歌的兴趣从小就有，因为爸爸听英文老歌，妈妈听华语和粤语时代曲，外婆听任剑辉白雪仙的粤剧，叔叔姑姑每星期带我去看林青霞秦祥林的电影，可以说我现在做的东西都是当年他们灌输给我的。”耳濡目染下，王嘉翊对表演艺术兴味浓厚，哪部片好看，哪首歌好听，王嘉翊从小就有主见。幼年时期的家庭氛围，对一个人品性和志向的形塑有相当大的影响，王嘉翊的儿时生活正说明这一点。

读公教小学时，王嘉翊发表了人生中第一个戏剧作品。小学三年级自编自导自演《黑雪公主》，他请一个印度同学扮演主角“黑雪公主”，这个作品可说意识相当超前了。

王嘉翊的艺术天赋和顽皮个性紧密相连，或许爱艺术的人从小就有种叛逆特质。王嘉翊说最疼爱他的爷爷去世时，他的性格突然有了极大转变。“那是我第一次面对至亲的死亡，哭不出来，整个人是呆的，死是怎么一回事？爷爷会不会一下子又复活了？”无以排解的生命疑惑，让他情绪低落，他变成一个安静、沉默又听话的孩子，这让父母老师既“担忧”，又“不担忧”。

他成了众人眼中的乖学生，直到中学一二年级参加校内讲故事比赛，连年得到冠军，又加入学校的中文学会，他个性才逐渐打开，表演兴趣又回来了。他是学校的文艺骨干，而且受父亲的影响，成为全国学生警察团成员，一边搞表演，一边当学警。

王嘉翊真正想以舞台为业，是因为迷上梅艳芳。从小叶丽仪、徐小凤等资深香港歌星的歌听得多，少年时看录影带才知道有梅艳芳这号人物。“天啊，她好有魅力！舞台风采让我迷得不行，是梅艳芳启发了我，我有了愿望：以后要当个表演艺人！”

他很尊重的一位华文老师有天将一份剪报递给他，是《联合早报》和《联合晚报》开办的“青少年演员训练班”招收学员，由程茂德执导。王嘉翊如鱼得水，去上了一年半的课，还上职总的演员训练班，这是他最早接受的戏剧表演训练。父母对他的课外兴趣不予干涉，反正看他每天忙活得很开心。

也是从香港的电视节目中发现有“香港演艺学院”这样一所艺术殿堂，或许是因对香港明星艺人的崇拜，王嘉翊对香港这片天地亦有极大憧憬，姑姑带他去香港旅游时，他搭巴士去了香港演艺学院，站在校门口看了半天，默默对自己说：“有一天我也要进来！”

高中后面临服兵役的王嘉翊，选择当全职警察，而这个决定竟也是他权衡戏剧热情和人生规划后做出的。“做戏剧要有人生经验，全职警察也是走入社会的人生体验，能碰到形形色色的人，能学到很多东西，能接触社区，能赚钱去排戏——在我看来，当警察可以跟戏剧产生直接关系，我就考了警察。”

当警察七年，王嘉翊丝毫未跟戏剧脱节，他有一个非盈利的业余剧团，常进社区演出。

“1999年，我觉得差不多了，我的香港演艺学院在等我。”王嘉翊在香港笔友的带领下，走了一遭香港演艺学院的开放日，回新加坡后，对家人说，想去香港演艺学院读书。

王雪英出乎意料地平静：可以，去啊。

尽管觉得母亲有点过分通情达理，当时已26岁的王嘉翊仍紧锣密鼓地开始报名。“我超过了年龄，学校要看成绩、看履历、看条件，就算录取了我，还得给我安排年级，我的目标是直接读学士学位。”

报名表和相关资料寄出后，香港那边久久没有回应，是否有机会总该给个消息啊。一天，王嘉翊生病在家休息，百无聊赖拨通香港演艺学院的电话，问学校有没有收到自己的资料。学校答复说一个月前就已收到，他过了初选，接下来得准备二选，二选事项早已通过挂号信寄到新加坡。王嘉翊纳闷：根本没收到任何挂号信啊，更叫他紧张的是：二选只剩三四天就截止！

二选审核申请者的自我介绍、演唱、念白等音频内容，王嘉翊赶紧打电话给朋友求助，朋友带他去录音室完成录制，他把资料特快专递到香港。几天后王嘉翊又致电校方，校方说刚好在截止前收到，他心中这才大石落地。

但他对整件事情起疑，又不好开口，于是不动声色地只用电话查询，他一边按部就班工作，一边悄悄向校方完成随后的申请步骤，可说保密到家。直到7月底，他从电话里获悉：被香港演艺学院录取，可直接入读本科。

他立即从警察局辞职，当天回家宣布了消息：我要去香港了。

王雪英长叹一口气，她这才坦白，之前香港演艺学院的来函，都被她撕掉了。

这位母亲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哪舍得他走掉？一走要好几年……真心不舍得。”

王嘉翊也跟母亲坦白，早已意识到是母亲从中“捣鬼”；王雪英则对儿子说，儿子暗中的后续申请她也心里有数。

王雪英此刻说起这件事时，面有愧色，她沉吟良久：“我只能说当时不得已。”她脸上浮现出那种复杂又细微的神情，令人很是动容。

当时王雪英攒足了钱要买一辆车，她把本来要供车的这笔钱给了儿子当学费。

在香港演艺学院主修导演三年，王嘉翊说感激家人成全，极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机会；也多亏那一段警察生涯，培养出他的自律性。“我很自豪地说，成绩一年比一年好，参演了很多作品。毕业时，我得到艺术学士一级荣誉学位。”

王振琳补充：“他还以一个外国留学生身份，获得戏剧系优秀学生奖。”父母妹妹这一家人，都为他取得的成绩骄傲。

王嘉翊毕业论文主题是探讨新加坡中文剧场，踌躇满志回返新加坡，他想推华语戏剧。

他的剧团试探性地做了几个黑箱剧场演出，反响不错。2003年底，沙斯（Sars）阴影已过，他将曾轰动一时的香港同名电影《开心鬼》制作成舞台剧，自己任导演、编剧，剧中演员请的都是大咖：张永权、欧菁仙、焦媛，还要在维多利亚剧场上演，他志得意满，觉得一定会成功！六场一定会满座！

命运起落有时比戏剧更有戏剧性，上一刻峰顶，下一秒谷底。没想到，《开心鬼》平均上座率才三四成，王嘉翊惨赔。

被失败迎面砸下的王嘉翊心灰意冷，本来预计要推出的作品全数都得取消，不知接下来能做什么。他失意于舞台，离开了舞台，2004年上半年过得消沉，妹妹和朋友给他介绍了一些去学校教课的工作，他也考进电台当DJ，基本脱离戏剧圈。

2007年，不只是王嘉翊，王家全家人接受了一次很大的考验——一家之主王振琳中风。谁能想到会武术、踢足球、打保龄，身体一向硬朗健壮的王振琳会突然中风？就在中风前夕，他因担任42年志愿特警这一长期贡献而获颁国庆奖章，看着病榻上无法前去领奖的父亲，边忙电台工作边频繁进出医院的王嘉翊很受触动，心头涌上关于人生许多想法，其中有一个念头是：我不能草草了事，我的梦想还是戏剧，还是舞台，这是我无法逃避的。

很巧，此时香港来了能在剧团里工作的机会。难道，要在全家最艰难的时刻离开？这是亲情、伦理、梦想的纠缠挣扎。

王嘉翊和病榻上的父亲有过一次恳谈，王嘉翊吐露去香港打拼的想法，父亲说：“那你还等什么？你快去，我根本没事。你的梦想也还没死，多好！”母亲也默默点头。

妹妹说：“我可以帮妈妈照顾爸爸，你如果能去就去吧。”

跟电台辞职时，同事们都很惊讶：“你不是更应该留下来照顾父亲？”

王嘉翊在心底喊：“我一定要去香港，我尝试三个项目，不行就回来！”

2007年11月开始，人在香港的王嘉翊基本上制作人、导演、编剧、演员、歌手、主持人能做的全都做，哪只三个项目？一连串成功的项目，让他在香港持续做下去。

新加坡家里的情况，他知道得并不清晰，父母和妹妹总是报喜不报忧。

事实上，中风后的头两年，王振琳心情特别难调适。王雪英说：“丈夫患病，我比他还伤心，担心着他，我自己也得了忧郁症。加上我妈妈和我们住一起，我妈妈年纪大，我丈夫那时不能走，他们两人有时还吵架，我感到自己快疯了……我丈夫和我妈妈意识到不能这样待我，不然我很辛苦。”

王振琳也想通了，他积极复健，把自己从沮丧中拉拔出来。“这就是人生，我并不后悔，唯一后悔的是青壮年时我一天到晚工作，虽然做了很多运动，但根本不关心自己的健康。除了中风，我还有糖尿病，却不知道什么是并发的青光眼，六年中，我经历右眼从视觉正常到视力减退，去看医生时，医生说：‘太晚了，你右眼已失明’。经历这些病后，我才确知一件事：要定期体检，不要太相信自己。”

这些家事，不回新加坡，王嘉翊是不会知道的。做父母的，常“擅自”决定子女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衡量的尺度是：爱。幸而父亲康复，又能走了，父母还一起来香港探望过他。

到2015年，话剧、音乐剧、演唱会、晚会，有王嘉翊挂名的作品累积到70个，其中不乏票房、口碑皆高的作品，也跟众多明星合作，他终于在香港闯出了名堂，是金牌剧场人。“那种量可能是我在新加坡要做几十年才能累积出来的，但2015年底发生了一件事。”

有天下午，母亲从新加坡打电话给他，赶工的他只跟母亲说了句：“脱不开身，晚上聊啊。”

忙到凌晨两三点，王嘉翊发了一个简讯给母亲：“不好意思，中间没机会打给你，我们白天再聊吧。”

他立即收到母亲的回复：“好，快点睡吧。”

王嘉翊很震惊，又传了一条简讯：“为什么这个时间你还醒着？”

母亲也很快回复：“我以为你会打来，我在等。”

读着简讯，王嘉翊忍不住泪流满面，深深感到自己对家人的亏欠。

他思索：是不是只有在香港才做到想做的？现在最想做的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刻？

有了答案的他，跟老板、同事和朋友们说：我得放弃事业，回新加坡了。

众人纷纷关心王嘉翊：“是不是爸妈出什么事了？”

王嘉翊很笃定：“就是因为没事才要回去，我不想有一天等到有事的时候再回去。”

“嗯，我也觉得他该回来。”王雪英去香港帮儿子收拾，陪他一道回来，她见到这样一幕。“那天晚上，他做的音乐剧《百媚千娇》还有最后一场戏。落幕时，演员和工作人员一大堆人抱着他痛哭。有个演员对王嘉翊说：‘感激你，我能有今天都是你给我的。’”

看了儿子排的这么多戏剧，见了儿子那么多好友，王雪英那一刻深深体会到：儿子也成了一个受人尊敬的好人。

“我当时想起一件事，丈夫住院时，有一度几十个人排队进病房看他。护士问我：‘你丈夫做什么工作的？怎么这么多人来看他？’”王雪英此时满面欣慰：“他们父子，终究是一样的啊。”

回新加坡后，王嘉翊将优先权都给了父母，只想好好陪父母，不求事业、没有抱负的他，感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幸福。

2016年底，Shining Entertainment Investment、海蝶音乐和哇哇映画呈献的音乐剧《起飞》，由王嘉翊执导并编剧，上演后大获好评。

2017年6月，王嘉翊受到朋友鼓励后在父母身边创业，创办自己的制作公司，妹妹最近也来公司为他助力。“财神到！老友记欢乐年年演唱会”，马浚伟、向海岚主演的《偶然·徐志摩》，米雪、李司棋、夏雨合演的舞台剧《秘密》，是他创业后交出的成绩单。王嘉翊说：“明年，还想做一部原创音乐剧。”

而王振琳、王雪英这对走过人生风雨，依然情比金坚的夫妇，就快庆祝50年金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