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名思义,欧亚裔是“欧洲人和亚洲人结合的后裔”,他们的祖辈主要来自16至18世纪殖民地时期的葡萄牙、荷兰和英国。
经过数代人与不同族群通婚,许多家族的族谱变得更加精彩。对这一个拥有融合亚洲面孔,但承继欧洲传统和素养的族群来说,祖先的姓氏是追根溯源的最有力量藤蔓。三个欧亚裔家族掀开本地最小社群的故事。
退休书店总经理 为本地欧亚裔编家谱
欧亚裔的姓氏很重要,可以道出许多故事,像是Conceicao代表祖先来自葡萄牙,Minjoot来自荷兰,Bligh则来自英国。
欧亚裔祖辈历史往往涉及范围复杂交错,要寻根并非易事。两位受访者特别有心,才能追溯得比较久远和完整。这两个家族的姓氏根源及几代人的经历,是欧亚裔家族数百年来最实在的缩影。
根据Patrick Mowe(82岁)得到的资料,曾祖父叫Shaliong Mowe(1841-1902年),61岁去世后葬在东马诗巫。曾祖父有两名兄弟叫Mowe En Kui和Mowe Leong Kui。他们的父母亲在1800年代婆罗州的一场华族移民工人大屠杀中丧命。
祖父Charles Mowe(1872-1922年)相信是曾祖父与砂拉越伊班族发妻所生。祖父是一名船舶工程师,有五名孩子。

他的父亲Oscar Mowe由亲戚照顾,在马六甲长大。二战时期父亲从日军手中逃脱,与亲戚逃到森美兰州马口(Bahau),娶了拥有葡萄牙血统的母亲Theresa Agnes D'Silva,育有三名子女,Patrick排行老大,有一对弟妹。父亲37岁时因病去世,Patrick当时只有15岁。
Patrick在1961年娶了有印度血统的Rosalind Philomena Anthony。
之所以会开展寻根之旅,Patrick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我有一名在马来西亚工作的亲戚转派到东马砂拉越,对于这个姓氏有更多了解,把资料搜集后寄给我妹妹,她再转交给我。我一直收着,直到2010年退休后才真正开始追溯。后来我每月出版一次关于Mowe家族的电子版刊物‘Mowe Nation’,直到2017年。”

免费为欧亚裔制作家谱
除此之外,Patrick也为自己和亲戚完成了好几本照片集形式的家谱,80岁那年还特地和家人亲戚到相馆拍照后编制成家谱。后来他甚至兴起免费为社群制作家谱的念头。
之所以会想到这么做,和他的专业有很大关系。Patrick在出版和广告界有近50年的丰富经验,曾担任MPH书局的总经理。
他说:“如果100个家庭能够贡献他们的家族故事,就会是丰富的欧亚裔历史。现在很多人连自己长辈的全名都不知道,只是称呼Uncle和Aunty。”

他会亲自指导委托人,有必要时上门跟对方一起厘清家族史,然后写出简洁有力的图说;并把照片和资料放到排版模版,做简单的设计和调整。Patrick目前已完成30本家谱,还有20多本在处理当中。他希望在2020年内完成100本家谱,日后可以捐献给国家档案馆作为欧亚裔的重要参考资料。
“最大的挑战不是制作过程,而是踏出第一步的意愿。我通常会鼓励人们从最基本的两代人着手(这一代和上一代),先搜集照片,然后确认照片里人物的身份、名字和出生日期,就这么简单。这个寻找的过程就是一个寻根的过程,人们会开始发掘更多关于家族的历史,有兴趣的话就会继续追溯到上上一代或更久远。”
挪威也有姓Mowe的人
至于Patrick本身,可想过继续追溯祖先?
他说:“作为一名二战后在新加坡受英文教育者,而且在欧亚裔家庭长大,我的生活有不同的重心。其实在1980年代我就开始查找,祖父的姐姐Alice Mowe嫁给一名挪威人,在挪威有一些姓Mowe的人。在欧洲也有,但是否和砂拉越这一脉有关就不得而知了。”据他所知,目前新马都有Mowe姓人士,来自砂拉越他的家族的有超过300人。
“欧亚裔也许是新加坡最小的社群,但这没有阻碍社群为国家做出贡献。欧亚裔是欧洲人和亚洲人共同存在的家庭,广意来说是欧洲和亚洲两大洲的结合。新加坡是个小国,但很多方面都能达到世界标准。同样的,这个由历史因素促成的小社群,也能够在国际舞台扮演一个角色。”
现在人们更常出国旅游和求学,欧洲人和亚洲人通婚更普遍。所以Patrick认为欧亚裔会越来越多,未来会成为全球一个庞大社群。
【欧亚裔:多知一点】
欧亚人协会百年
本地欧亚人协会今年庆祝成立100周年,但欧洲人其实早在16至18世纪之间就以殖民统治者身份到来,先是葡萄牙,然后有荷兰和英国。
根据欧亚人协会的资料,欧亚裔是新加坡最早的居民之一。历史可追溯到1820年代,欧亚裔跟随莱佛士从印度尼西亚明古鲁省、马来西亚槟城及马六甲来到新加坡。“欧亚裔”这个词最早正式出现在海峡殖民地的记录是1849年。
在政府大厦前大草场一端的新加坡康乐俱乐部(Singapore Recreation Club)是于1883年由欧亚裔社群成立的,原本只让欧亚裔参加,1955年起开放给非欧亚裔。

目前报生纸或身份证上列明“欧亚裔”的约有1万5000人,是我国最小的社群之一,占总人口不到0.5%。然而,实际的欧亚裔人口远超过这个数目。一些母亲是欧亚裔,但孩子跟随父亲;还有一些“新欧亚裔”,是洋人和亚洲人通婚的后代。
我国的欧亚裔名人众多,例如第二任总统薛尔思(Benjamin Sheares)医生;我国独立时起草新加坡宪法的巴克(Eddie Barker);爵士音乐家和文化奖得主Jeremy Monteiro;老牌广播员Brian Richmond和前官委议员兼艺人欧生优丽(Eunice Olsen)等,以及现任议员迪舒沙和祖安清心,当然还包括奥运金牌泳将约瑟林。
本地泳将约瑟林父亲 追溯Schooling姓氏来源
因为奥运冠军泳将约瑟林(Joseph Schooling),国人开始关注“Schooling”这个听起来像是“去上学”的姓氏。
根据约瑟林的父亲Colin Schooling(71岁)取得的资料,Schooling这个姓氏可追溯到1172年。源自德国东北部的梅克伦堡(Mecklenburg),原本的拼音是Schilling或Schiling。

Colin受访时说:“我的高祖父(曾祖父的父亲)是德国皇室技术高超的工匠。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英国反德情绪高涨,所以祖辈把这个德国姓氏从Schilling改成了Schooling,就像Battenberg改成Mountbatten一样。”

Colin的祖父是英军皇家军队的土木工程师,娶了新加坡葡萄牙籍欧亚裔的太太,所以被要求退伍。根据Colin的父亲说,在殖民地时代,英国皇军军官不可以娶当地女子。祖父之后到布拉尼岛(Pulau Brani)炼锡厂工作,负责管理整个生产项目。英国皇家军队后来也采用他的工程服务,因此他对本地多项大型基础建设做出了贡献。
替儿子取祖父的名字
“我儿子的名字跟我的祖父一样,都叫Joseph Schooling,因为我很敬佩他,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他勇于追求至爱,娶了一名欧亚裔,即使被要求退伍也在所不惜。他坚持自己的信念,也相信凭着自己的专业可以过活,所以不害怕。我也很敬佩祖母,她要背负社会压力过活,养育三男七女。”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Colin的祖父乘坐英军派到新加坡接英军和家眷的船只先回英国。祖母则等其他亲人一起走,结果不幸遭遇船难。
他惋惜地说:“那一趟比较迟出发的船只被日本潜水艇炸沉了,结果我的祖母和她的好几个子女都罹难。祖父在英国听到这个消息后伤心病倒,最后郁郁而终。那次船难死了很多Schooling,现在新加坡姓Schooling的不多,很多是我的亲戚。”
Colin的父亲Harry Schooling当时没有登船,因为要留下来娶妻(有华人和印尼荷兰籍血统的欧亚裔女子)。两人育有五男二女,Colin排行第三。父亲是一名电缆工程师,曾参加136部队对抗日军。
Colin本身是一名蒸汽工程师,为印尼丁香香烟的丁香加工过程现代化做出贡献,后来从事贸易生意。
欧亚裔了解和接受各族
欧亚裔人士对异族通婚持开放态度,但不是每个家庭都能接受欧亚裔。Colin与华族妻子严锦美的交往,就曾遭到严锦美母亲的反对,因为她希望女儿嫁给华族。

“对欧亚裔来说族群不是问题,我们是找一个爱的人,不管是什么种族。”
Colin对自己的欧亚裔身份感到自豪,他说:“许多欧亚裔人士很有才华,也是出色的运动员,不过大多欧亚裔很低调。现在有许多欧亚裔女性跟其他种族结婚生子后,下一代跟从父亲种族,所以正式登记为欧亚裔族的人渐少。对我来说,不管你是什么种族,最重要是能够让你引以为傲,也感到快乐!”
【欧亚裔:多知一点】
欧亚裔不是“其他”
欧亚裔作家Melissa De Silva在2017年创作的得奖书籍“'Others' is Not a Race”(《“其他”不是种族》),再次引发社群对欧亚裔身份认同的探讨。

她在书中提到,我国以“华族、马来族、印族及其他种族”(CMIO)来划定族群,欧亚裔属于“其他”。以往“其他”主要是指欧亚裔,但现在有越来越多新移民的种族也列入“其他”,如菲律宾人、欧美人、非洲人和日本人,但他们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新加坡人。欧亚裔身份认同的问题进一步突显,尤其是其他新加坡人如何看待这个社群。
欧亚人协会在保留和传承历史文化,以及提高新加坡人对欧亚裔的认识方面,做出许多努力。协会主席兼名誉秘书安吉丽娜·费尔南德斯(Angelina Fernandez)说:“协会参加了人民协会组织的多个活动,通过食物和舞蹈把欧亚裔介绍给其他新加坡人。今年9月推出的欧亚裔文物馆,将展示欧亚裔在新加坡的故事,以及这个社群在建国时扮演的角色。”
为了庆祝欧亚人协会成立100周年,协会7月底在淡滨尼天地举行欧亚人节。李显龙总理致词时说,本地欧亚裔社群所取得的成功显示新加坡是一个人人机会均等的社会,好处不会被单一多数群体独占,少数群体也不会在几个强大群体争夺利益的过程中被边缘化。

和好些欧亚裔一样,开设Mary's Kafe咖啡座的Mary Gomes(71岁)对自己的祖籍了解不多,但她通过一手好厨艺把欧亚裔联系在一起,也让更多人了解这个社群。
母亲出生在马六甲葡萄牙村,父亲是新加坡欧亚裔,但她不清楚父亲承继了哪些血统。她在受访时说:“在新加坡姓Gomes的人不多,他们也不是我父亲的亲戚。我的儿子曾试着追溯Gomes这个姓氏的来源,但这很耗时和困难,他要工作没有时间,最后放弃了。”

Mary于2001年被服务28年的银行裁退,52岁时开始创业,曾在滑铁卢街和奎因街开设同名咖啡座,一年前搬到明地迷亚路。
外婆很年轻就守寡,售卖自制糕点为生。母亲很会煮菜,Mary从小跟在母亲身边学习。她对欧亚裔菜肴感到非常自豪,并发现近年来更多非欧亚裔愿意尝试。
“食物肯定是让人们了解欧亚裔社群的最好方式。所以我坚持一定要烹调最地道的菜肴,混搭式风格很容易给人错误印象。特别是年轻人,必须让他们知道最地道的欧亚裔菜肴应该是怎样的。”
欧亚裔菜肴融合了葡萄牙、荷兰、英国、印度菜肴的食材和风格,最擅长烹调猪肉。“Curry Debal”是经典的欧亚裔咖喱,带有浓厚葡萄牙色彩,原本是在圣诞节后把剩下的各式烤肉煮成一锅咖喱。
另一款苏吉蛋糕(Sugee Cake)源自印度的葡萄牙殖民地果阿(Goa)。当地称为“Love Cake”(爱情蛋糕),采用冬瓜和腰豆,扎实沉重且很甜。来到本地后,欧亚裔照旧使用粗粒小麦粉(Semolina Flour),但弃用冬瓜和腰豆,加入白兰地和杏仁,所以不论味道、口感或档次都大大提高。

葡系独特语言的流失
Mary的先生是华人,家婆是娘惹。无独有偶,她的婚姻也因种族不同而遇到阻碍。她说:“我的家婆比较保守,原本反对我们在一起,认为欧亚裔女子是‘姣查某’(风骚女子)。后来慢慢了解我的人品后,还传授我厨艺,我也成为她最喜欢的媳妇。”
如今逢年过节,亲友都会到Mary的家聚会。她的女儿佘淑琳(42岁)自认很幸运,能够接触到地道的欧亚裔菜肴,以及欧亚裔社群独特的语言“Kristang”(一种以葡萄牙语为基础的混合式语言)。
佘淑琳说:“虽然我跟随父亲,是华族。但我也会把自己当成欧亚裔,不只是华人。其实我在家里很少讲华语,我父亲那边的亲戚都不会讲华语。欧亚裔语言的流失是肯定,但这也不是欧亚裔才有的问题,华人的方言也越来越少人会讲。”
为保留“Kristang”,欧亚人协会从2016年3月开课至今,已有550人参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