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

1988年,一票人谈完《七月流火》诗乐演唱会筹备事宜,在小坡后巷的一堵老墙前合影,右二站立着的是杜文贤。(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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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水位濒临枯水期之际,他对文学一往情深,一如他6月间在病榻上,惦着的仍是诗。

10月18日中午,诗人杜文贤(卡夫)辞世。天急着黑,景色就没了。短了些,他还有许多文学心事,未了。1988年,文贤在文学期刊《同温层》第九期发表《陨落的诗人》一文,追述本土诗人曹沫短暂的50年人生。30年后,他自己成了“陨落的诗人”,终年59。

当年追忆辞世八载的曹沫,是我们在《同温层》编辑会议中落下的心思,要替这位《来生你若再为芙蕖》的缪斯整理一个专辑,以感念他起步虽晚却留下了量少质佳的诗篇。会议上文贤接下主要工作,通过谢清等人协助安排,访问曹沫家人,才有了《陨落的诗人》这篇专辑主文,让文坛白纸黑字留下一些曹沫的坎坷人生路。那时文贤是不到三十而立的文青,内心仍燃烧着旺盛的文学火焰。我们这群中的多数人,在82年“面对我们的文学史”大型展览之后,文学的激情逐步沉淀,而文贤是始终保持着高刻度的少数几个。

1980年,我们十几个文青相聚一块,以阿裕尼文学会为据点,像追逐龙卷风那样追逐文字的感觉。这群文青,多是上世纪50年代生人,而文贤是六字辈,入会时还是大学生,我们则多已世故五至八年,文学渐渐成为零嘴,在工余咀嚼一点生活的酸甜。但史展后的近40年里,文学依然是文贤教学之余的精神主食。

文学风帆起航

文学创作需要热情支撑,要续燃三几十年灶火,着实不易。16岁时,他文学的火苗被端蒙中学老师、诗人南子点燃。我在他的《只为了与你相遇》中得知,南子让他望见了台湾现代文学这座大山,并通过借阅作品催化了他的文学梦想,他开始执笔铺陈情感,稿成便让老师过目,却屡不过关。一年后,老师确认《山雨切开的德光》可以抛头露面,该文终于在《奋斗报》1978年1月号第106期的《狮城文艺》发表。这一年,他的文学风帆起航了。接下来的五年,他成了《狮城文艺》的常客,有时连续四五期都有作品刊登,最初是散文,接着诗来了,小说也跟进。他开步时使用的笔名是“慧盈”,常让人误为女生,后来用“慧子”,也有同样的感觉。问过他,笑而不语,之后他以“痖子”笔名投稿,但字迹还是泄漏了他的身份。《狮城文艺》曾经推出十来次文艺笔谈,文贤多数时候也参与。撰写非创作文字时,他惯用“羊野”之名。81年左右,他投来小说,署名卡夫,此后他下了决心,以卡夫之名游走江湖,直到辞世。

一两年前,我翻读1978年的《度荒文艺》,发现署名高斯林的乐者把慧盈的《黄昏星》一诗谱成诗乐,忆起1981年的《四月风》诗乐民谣演唱会上有这首歌,但大家都不知高斯林是何许人?去年向文贤探问,他也不晓得《黄昏星》一诗多了一件曲衣的来龙去脉。我刚刚浏览手机上的阿裕尼群组,发现有人留下黄良卿演唱的《黄昏星》:“黄昏星,是一盏/摇曳在晚风中的小灯/闪烁之间/有我梦中的蝶……”有那年校园民谣的感觉。

燃烧的火鸟

80年代搞《四月风》和《七月流火》诗乐演出,文贤是积极的参与者,他写了不少相关文章,为当年的文青活动记下步印。当年推出的“面对我们的文学史”展览,我们企图心大,一次下来,大家心力交瘁。文贤是史展工委会秘书,忙坏不在话下。去年我整理陈年文件,居然发现还留着一堆史展资料,有一两份会议记录,每份都有十几张活页,把会议内容巨细靡遗记下,仔细阅读,才知道当年我们确实是一群燃烧的火鸟。这些会议记录,全是文贤的笔迹。史展之后我们闲聊,他说阿裕尼文学会的诗乐创作、立体史展、文学摄影、多媒介诗文展等活动落实了“文学多元化”的概念,但不知能维持多久?我不语。我无法预知文学的温度何时冷却,但明白随着各人的年岁增长、生活重心转移,退潮可以期待。

潮确实退了,不知不觉间,我们先后解去文青的外套,联系仍有,只是少及文学。而文贤,在我的生活里一度失联了很长的时间,2015年他突然发来短信,才知道他与更年轻的文友配合诗歌节推出一个诗歌与“多元艺术的实验展览”,把诗与书法、摄影、绘画等艺术形式结合,重现了我们当年的梦。他在面簿贴文:“很多很多年前,在阿裕尼文学创作与翻译学会跟随文友办了个“文学多元化”的展览,没想到今天还能延续当初的理想,唯一不同的是,我们已经不再年轻了。”确实,他不再青春,那个30多年前拥抱的理念,今次重燃,而队伍里属于当年同温层的,只得文贤一人。

陨落在天际线后

2015年后,我们一样极少碰头,偶尔在手机上聊两句,没想到今年6月损友传丰来电相告:文贤入院。

我当天到陈笃生探望,他卧在床上,读诗,形容消瘦,像个苦行人。对我的到访,他有点意外,一如千禧年之后,某个下午我偶然在先得坊的麦当劳发现他的身影,多年不遇,他诧异我主动招呼他,坦言这些年他是一些人眼中的反面教材。那时我们失联已达六七年之久,没有特别的理由。坐下侃聊,他说近期几乎天天都到麦当劳创作小说《像我这样的一个滥男人》,说得兴起,他笑说将来可能要我作序,此事后来没有发生。那次偶遇之后,我们再度断联,重新接上线,已过十个寒暑,他有诗集相赠,我们在唐城坊吃饭聊了两小时,话题没离开文学,从参与文学活动谈到他与台湾诗友的投入交往。文学水位濒临枯水期之际,他对文学一往情深,一如他6月间在病榻上,惦着的仍是诗。

他入院时,从损友处得知,癌细胞已经扩散。我黯然。到病室探望,他刚动过手术,气弱语缓,见他形容枯槁,病房桌台上有多册诗集伴随,我们以文学维系话题,我深切感知了他与一众台湾诗人的友好。前两天诗人萧萧匆忙从台湾赶来探望,又匆忙返回尘网,文贤对远来厚重情意的感激,云集在疲累沉重的眼里。之后去探望他三两回,他精神好转,病房里的诗集也增添许多。接着的日子,电疗开始,想那刻病人免疫力低,没去干扰。两周后再探访,他出院了,那是八月八国庆前夕。给他发短信,他回说返家后身体渐好,待行动方便了再找我饮茶说诗。谁知个把月后,他羽化仙游,独自叹茶去。当天下午正镭捎来噩耗,顺道转传他辞世前一周留下的遗作《我要怎样说》,很感伤。前四句如是表白:“破碎的日常/没有时间收拾了/还有那些七零八落的诗集/也要被遗弃”。弥留之际,他以羸弱的抖音对妻子说:

“云来了 退后

风来了 鱼儿就退后

你就会看见我 我也就退后”

他退去了,陨落在天际线后头,与天色徐徐交融。

2019年10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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