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纪录片《红盒子》导演杨力州 谈布袋戏大师陈锡煌: 如果父亲是最大对手

台湾纪录片导演杨力州挖掘《红盒子》的父子命题,思索自己跟父亲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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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客观?你拿摄影机去记录,剪这个不剪那个,选择什么镜头之后,还剩下多少客观的存在?——杨力州

台湾导演杨力州跟拍已故布袋戏大师李天禄长子陈锡煌10年,2017年完成纪录片《红盒子》,记载了布袋戏的精湛技艺与传承。然而,更吸引杨导的,其实是陈锡煌和父亲的关系。当父亲是一生最大的对手,父子关系会如何?父子命题后来成为纪录片的核心。12月7日的早报文创空间活动将播放《红盒子》,杨导与陈锡煌师傅将来新交流。

2006年,台湾导演杨力州初次到大稻埕台原偶戏团看陈锡煌表演,陈师傅的念白鲜活有余韵,操偶技艺灵动有神,让他萌生拍摄这位台湾唯一的国宝双授证艺师,记录布袋戏的技艺与传承。当时的新闻局曾办台湾意象票选,而布袋戏被选为最能代表台湾意象。

50岁的杨力州导演跟拍陈锡煌10年,2017年完成纪录片《红盒子》(陈锡煌携带的红盒子内供奉戏神田都元帅),记载了布袋戏的精湛技艺与传承以及日渐没落。然而,当镜头越靠越近,更吸引杨导的,其实是陈锡煌和其父——已故布袋戏大师李天禄(因入赘而不同姓)及徒弟的关系。当父亲是一生最大的对手,父子关系会如何?父子命题后来成为这部纪录片的核心。

杨力州不久前接受联合早报长途电访时说,近90岁的陈锡煌与父亲李天禄的关系向来不好,可是,华人社会不会去提问他们的父子关系。“我觉得陈师傅所有的样貌,所在乎的事,都与他父亲有关。若没回到根源,不呈现父子关系,影片就无法成立。陈师傅是在日据时代受教育的,那一代人不会对话和沟通。多年来,陈师傅面对摄影机时,讲不出对父亲的看法,但会有表情。儿子对父亲的期待,他与徒弟的关系,如果影片能侧写,那么是非常有魅力的。如果你的父亲是最大的对手,那么,你又是谁?不管父亲是谁,我们终其一生都要成为自己。而如果父亲的身影过于巨大,在这强大阴影下长大的小孩子要成为自己是很不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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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红盒子》里,陈锡煌(右)与艺师拥抱的镜头。(受访者提供)

《红盒子》监制侯孝贤导演的《戏梦人生》,刻画李天禄的布袋戏人生以及慈祥的阿公形象。已当阿公的陈锡煌在某些表演场合仍当父亲的二手(类似助手),递偶或协助演出,当他送偶送错,父亲会用偶直接“猫”他的头。陈锡煌和李天禄的关系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肢体来展现的。

华人父子关系如竞争对手般

杨力州指出,不仅是布袋戏,在商界、饮食界等领域,父子同行所引发的强烈感受是华人社会独有的现象。与米其林餐馆训练一致不同的是,华人社会的师徒关系往往还“留一手”,以致很多精湛的技艺失去了传承的重要部分。他很好奇:为什么华人的父子关系像对手般的竞争关系?

中国传统对二十四孝的高度肯定,而陈锡煌这辈人比杨导那一代承受更多传统的束缚。二十四孝有一典故为晋代“郭巨埋儿”,郭巨家贫,其母分食三岁儿子,郭巨为让母亲多口饭吃,活埋儿子。杨导指出,历代为人称道的孝道体制体现在可以杀死儿子;还有哪吒三太子削去骨肉还父母,华人文化DNA有不少这类父子对峙、竞争或杀戮,而在帝王世家,子弑父,弟弑兄等也很常见。布袋戏不少节目表演过往的历史脉络,以戏剧呈现这种繁杂的、抽象的文化。反观,西方原典的弑父情节多为母亲的缘故。

杨导说,每个男性成为父亲的学习对象是自己的父亲,父子关系很多时候是复制的关系。陈锡煌其实和李天禄一样,都是入赘的,面对一样的命运困境。男性入赘女方家,压力是存在的。老大陈锡煌若要继承李天禄布袋戏团“亦宛然”,却又不同姓,所以陈锡煌79岁选择出去打天下,用自己的名字成立布袋戏团“陈锡煌传统掌中剧团”,不像他的大徒弟阿昌(吴荣昌)、(黄)武山的剧团,都叫什么宛然,因为陈锡煌想要“成就自己”,须要下更多的功夫。

杨力州说:“其实,陈锡煌的表演很像他的父亲。他也像父亲一样爱戴帽子,喜欢吃法国面包,但他自己没意识到,而是用自己的名字为布袋戏团命名,这是他努力成为自己的仪式。”

思索自己跟父亲的关系

父子命题会这么吸引杨力州,因为他也在思索自己跟父亲的关系。杨导说自己和父亲相敬如宾,只能谈些生活琐事,无法讨论工作、梦想、未来之类课题。从小,父亲希望他成为画家,至今还在期待,成为儿子的枷锁,而杨力州刻意去做不同的事情,比如拍电影。

他说:“从小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要画画,尽管我画得不错。我自问:真的要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吗?我现在和儿子努力相处,希望以后不要出现我和父亲相处的局面。我有点担心上一代的关系会复制到这一代。我们从上个世代找到线索,对于命运的无奈有更深刻的体悟。”

杨力州不只一次在戏院看自己的戏,观察到中年男子在暗暗的戏院里泪流满面,或许想起了与父亲、孩子之间的关系。

《红盒子》折腾太久,让杨导承受无形的压力,还接受心理辅导。他说:“如果知道这部片要拍10年,我也许就不拍了。”

杨力州毕业于国立台南艺术大学音像纪录研究所,是当今台湾重要纪录片导演之一。作品《打火兄弟》(1997)获金穗奖纪录片类首奖,《我爱(080)》(1999)获瑞士国际真实纪录片影展最佳影片、日本山形国际纪录片评审团特别推荐奖,《新宿驿,东口以东》(2003)获电视金钟奖非戏剧类最佳导演,《奇迹的夏天》(2006)获金马奖最佳纪录片。2011年入围第48届台湾电影金马奖年度杰出台湾电影工作者奖。

传承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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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力州导演在纪录片《红盒子》提出,布袋戏不仅是戏偶而已,关键在于表演本身。(受访者提供)

纪录片的师徒关系反映在布袋戏的传承,跟陈锡煌一样,陈锡煌的三个徒弟吴荣昌、黄武山、Lucy,终其一生也是要当自己。目前布袋戏尽管仍有人要学,但已越来越没人看。

杨力州观察到,布袋戏已不再是生活的一部分,而是进入博物馆、美术馆展览,可他指出,布袋戏不仅是戏偶而已,关键在于表演。他说,这也不能责怪政府,不然该怎样去支持这样的传统艺术呢?这里头包含了种种传承的无奈。

不过,杨导说,自《红盒子》2018年10月公映以后,经媒体报道,对布袋戏的崩裂、发展与未来有更多的讨论,很多民间组织、学校等对布袋戏表演有需求,因此,陈锡煌师傅像40岁创业青年那样忙碌,已飞到多个国家和地区巡演。

与此同时,台湾政府对布袋戏的政策也修正,除了增加更多预算拨款,也更着重于布袋戏的表演成分,这是杨力州当初没能预料到的。他说:“布袋戏所面对的大部分问题是无法解决的,但是,影片所提出的问题已经往好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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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盒子》去年占据台湾纪录片票房第一名。(受访者提供)

杨力州在彰化成长的年代,观赏布袋戏的氛围非常浓厚,在家附近的戏院或电视都是布袋戏的天下,收视率可以高达不可思议的97%。后因官方压制方言的政策,加上娱乐的多样化,使布袋戏渐渐消失。曾经那么重要的生命记忆为何消失了,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导演拍摄这部纪录片背后与自己生命的连结与思考。

《红盒子》已在香港、英国、德国、美国、韩国等地上映,杨导说,香港国际电影节的观众对语言特敏感,九七之后,广东话面对普通话的普及而形成身份的焦虑。

纪录片11月30日将在全日本上映。杨导说,至今“票房还可以”,已超过1000万台币(约44.6万新元),去年占据台湾纪录片第一名,故事片的第12名。

作为纪录片导演,杨力州在意说的是人的故事,他从不觉得纪录片有办法做到客观。若周围人说他的纪录片一点也不客观,他也不反驳,甚至不想解释。他问:“什么是客观?你拿摄影机去记录,剪这个不剪那个,选择什么镜头之后,还剩下多少客观的存在?”


择日不如创日之纪录片《红盒子》播映暨导演杨力州、布袋戏大师陈锡煌座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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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红盒子》播映暨导演杨力州、布袋戏大师陈锡煌座谈”将在12月7日,于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举行。(受访者提供)

这场活动由早报文创空间与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主办,驻新加坡台北代表处联办,将播放台湾纪录片《红盒子》,叙述已故布袋戏大师李天禄长子陈锡煌传承布袋戏的过程与父子情结。映后,导演杨力州与陈锡煌大师交流,陈锡煌会用戏偶示范表演。

日期:12月7日(星期六)

时间:下午3时30分至6时

地点: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远东机构表演厅,9楼

地址:SCCC Far East Organisation Auditorium, Level 9, 1 Straits Boulevard S018906

免费入场,但须预先报名。请上http://zbccs07122019.sphevents.com.sg报名。

*成功报名者将获得电邮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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