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观众会发现自己容易入戏,很多新意念会被激发;舞者浸濡于特定环境中,演出更踏实,回应更及时。
谁说舞蹈演出一定要在剧场舞台上?谁说舞蹈演出只有正襟危坐一个观赏方式?
舞蹈可以走出剧场,在编创者选定的任何地点演出,并且让舞蹈与环境氛围,以及受众产生特殊的联系,这种类型的演出谓之“特定场域”(site-specific)演出。其实,连剧场演出也是一种特定场域演出。
特定场域演出不是新鲜概念,本地此类演出比例上显然要比剧场演出少,但不少现代舞团近年来都推出过令人印象深刻的特定场域演出,特定场域演出究竟有怎样的新奇魅力和难度挑战?对观众的艺术视觉和思维又有怎样一番拓展?
特定场域的新探索
化生艺术团(The Arts Fission Company)艺术总监梁佩贤说,从2000年开始,舞团每年都会制作至少一部特定场域演出。“但不是每一场走出剧院的演出,都叫特定场域演出。特定场域演出,地点不是重点;作品跟地点发生的关系,作品能否带出地点的意涵,能否讲述地点的故事,能否与空间发生呼应,才是重点。”

化生曾两次在海外以特定场域形式呈献同一作品《火猴》,2016年的地点在澳大利亚墨尔本艺术中心的草坪,2018年则是墨尔本的历史建筑诺斯柯特市政厅。一个户外,一个室内;一个幕天席地,一个严肃会堂,自然带出迥异观赏体会。
梁佩贤说:“从现代舞发展史看,现代舞有一种反抗倾向,要打破传统框框,也包括舞台框架。比如美国舞蹈家摩斯康宁汉就做过很多这样的尝试,用‘去中心化’概念,把舞蹈分散到舞台各种角落,舞台不同区块都得到利用。后来,不用舞台也是舞蹈自然的一种发展。”
新典现代舞蹈团(Frontier Danceland)从2000年踏出剧场,从此,家具货仓、公园、街头、广场、博物馆等地都成为舞台。艺术总监刘美玉说:“特定场域是20世纪舞蹈家在艺术表演形式上做出的新探索。特定场域定义宽泛,广义上讲,包括自然环境和生活空间,又或带有观众席及舞台灯光音响的传统剧场等。当然,此刻特定场域多指脱离剧场、回归自然,并设定舞蹈动作与环境发生交流和沟通,以刺激一种新艺术效果的产生。”

特定场域的必要性
较年轻的舞人舞团(T.H.E Dance Company)则从2015年,将特定场域演出作品纳入创作计划。艺术总监郭瑞文说,一是舞团想挑战不同创作方式,二是有些作品本身有这种需要。这种需要,点出特定场域应有一种必要性和有机性。
“要说特定场域呼应或表达现代舞哪种精神,我想基本上是人与环境、空间的密不可分。但以现代舞此刻发展而言,特定场域并没有一定规范,而且等着我们去打破规范,并赋予演出新的生命力。”郭瑞文说。

他说,上世纪70年代的舞蹈家们便已开始思考艺术与生活环境的各种关系,并坚信:一些作品离开它们的生存环境便不复存在,形同被摧毁。
刘美玉说:“特定场域不仅是对舞蹈的升华,更能映射出其他艺术门类的光彩,与建筑、设计、美术、电影、音乐等各种形式的交融,都给环境舞蹈锦上添花。艺术是相通的,表现形式也可以是宽广的。”
这牵涉到“舒适区”的问题,编导、表演者和观众都得走出惯常的舒适区。
特定场域无法把控
尽管特定场域有“自由”“宽阔”“无拘”的诱惑力,但郭瑞文认为,站在编导这一方,应据作品中心思想选择场域,包括正式剧场,这才是比较正确的心态。“毕竟剧场有剧场的强项。”
剧场的强项之一,就是较舒适的条件,特定场域若在户外,很多因素难实时把控。
刘美玉说:“本地气候炎热,若在户外,白天排练须早上9时开始,11时前完成;或下午6时开始,天暗前完成。10月后多雨,所以8月后就不敢做这类表演。但我们都有后备计划,小雨还好,我们有一次在广场表演,开始有点毛毛雨,观众坚持不走,但雨越下越大,观众都去躲雨,加上打雷和闪电,我们只好宣布取消表演。除了气候,场地自然景观可能会改变。我们也曾在花园表演,原本树木枝叶很茂盛,几天后再去做现场釆排,园丁修剪树叶,每棵树修得光秃秃,景观不一样,感觉不一样,所以构思也得调整。”

演出一旦受自然条件干扰,前提是保障舞者和观众人身安全。另外,在参与意识上,舞者和观众都须接受一些挑战和刺激。梁佩贤说:“有一次我们在有相当坡度的草地上演出,草地不平,站都站不稳,更不要说跳舞,因此舞者要为那场演出训练极强平衡感。排练方式要跟演出实景相符,每次演出前都要制定一套新的训练方法。”
刘美玉认同灵活变通的重要性,她指出:“特定地域的表演工作需要崭新的思维方式与灵活性。舞者得为他们面临的独特挑战做好准备,且依靠直觉来应对变化不断的环境。”
舞人舞团去年一场针对学生群体的演出《冲动》,选址为滨海艺术中心后台工作区的装卸台、剧场工作间和地下室。郭瑞文说,因演出场地是在滨海实体建筑内部,最大挑战是内部各部门间的沟通配合,当然这直接影响舞者排练,因场地限制,整团人还曾排练到凌晨两三点。
在郭瑞文看来,这些付出是值得的,“观众似乎很开放,且乐于接受不同环境体验。”刘美玉也觉得,观众若买票或特地来看特定场域演出,都对这类表演已有一定接受能力。
梁佩贤说:“对新观众而言,没有冷气,没有舒服座位,都是心态上可调整的部分。但观众只要看一次好的特定场域演出,便会发现自己容易入戏,很多新意念会被激发,当然更不用说不用穿正式服饰,又能走来走去等自由度。针对观众视线被挡这一点,我得说,看不到演出有时也是体验的一部分,在任何一个角度看演出,都是体验。”
制作费可高可低
户外的特定场域演出制作成本是否低廉?几位艺术总监认为,这个不一而论。

郭瑞文说:“可高可低,要看制作的方向和要求。”
刘美玉说,户外演出的费用,可能比一般演出的制作费用高,演员数量、场地大小、观众容量、户外音响与灯光器材使用量等如果得扩大或提高,都会推高制作费。另外,有些建筑物内或道路上,得申请或交费,繁琐的申请程序,会消耗不少精力,有时还未必获批。
梁佩贤表示,尽管特定场域演出有时让观众免费欣赏,但并不代表制作费用低。“有些场地本无表演功能,将其技术性地改造为一个表演场地,要花很多时间和资源。不但是创作编排,我们2000年在百年大厦顶楼上演出时,为保障安全,还买过高额保险。现在很多摩天大楼的顶层,因安保考量,不太可能开放给舞团演出了。”
特定场域演出,一定程度上补充传统舞台的不足。不过,郭瑞文指出,剧场租金贵,及缺乏合适舞台,是本地表演艺术另须被正视的长期问题。
不管怎样,各团接下来都还会有特定场域新作。郭瑞文说:“考虑过把我目前编创的《现·象》在将来换到一个更特别的场域。但目前我想先把核心内容和它与观众的关系弄清楚。”
新典计划今后把“舞格子”转变为特定场域演出专场;化生的跨界项目“过海寻仙”明年的新公演,将在本地一个博物馆的多个地点展演。
舞者:特定场域演出更踏实
舞人的黄祖祐喜欢特定场域和剧场舞台的反差。以《冲动》为例,在剧场工作区表演,没有舞台上的豪华装饰,却有一种现实情景的不完美。“这种现实上的不完美,能使旁观者更贴近演出。”他说:“我们跳的每个地方都有它的特质、性格和故事。身为舞者,一个喜欢用身体表达的人,我们与这些不一样的地方互动,会带出不同的反应,不同的动作。”
黄祖祐的同事佘绍芬直言,特定场域演出更踏实,更靠近人性体验,舞者对空间的回应更及时。“当浸濡于特定场域提供的丰富感官体会和历史感触中,我更能投入有意识的动态展现。参与此类演出后,一些寻常场所让我有更深层次的欣赏。”
新典的马悦薷则指出,特定场域演出让舞蹈更易普及更易接触。“我们曾邀请特需儿童或青少年观众来看我们的户外演出,通常他们可能没有办法或不想去看我们的剧场演出。在这一领域我们可以做得更多,新加坡还有很多有趣空间值得探索。”
化生的舞者爱思(Ice Titisa Jemsakul)表示,特定场域演出不是一蹴而就的,正因场域特定,她才更须去了解场域的历史和文化,以及编导的意图。“我必须建立和这个场域的关联性,之后才能成为整个编创的有用工具。”
化生另一舞者莫妮卡(Monika Irawan)说,参与特定场域演出,让她更有舞者的自知。“在一个几乎360度的全方位演出上,我每时每刻都保持警醒,因为观众从不同角度看我跳舞。同时我享受每个场域都传达出别样感觉,我能从中提炼每场演出的不同价值和意义,也考验并提升我们的临场反应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