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宝宝日记

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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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食族

作者一句话:他们在沉默中行走,却听不见沉默的声音。(米兰·昆德拉)

我不求了解世界运作的普遍规律;我只想运用目前我所有的狭隘的知识,来证明什么是“真”,什么是用金钱和文字堆积起来的“假”。

陪我妈去买护肤品。

我妈正摩挲着导购小姐塞到她手里的一个晶莹剔透的小棕瓶,配着导购小姐催眠曲般的背景解说:“这个是我们公司最高端系列的抗老化产品,卖得特别好,纯植物提取温和不刺激,补充胶原蛋白还能抗氧化,它的效果是正常保湿产品替代不了的哦。配合使用的话,能够大幅度改善由于皮肤自然老化而造成的色素沉积和细纹。虽然价格贵了点,但是一分价钱一分货嘛。姐姐,我看你皮肤挺好的,用这一瓶,可能能跟你女儿看着一样年轻呢。”

这一套朗朗上口的营销套装,先是起高调证明这产品的地位高贵,再发射一堆术语试图通过炸弹攻势把我妈包裹在一团迷雾之中,最后简短承认价格高昂,但以退为进,扔出致命一击,大赞我妈皮肤好并鼓励她锦上添花。这进攻明显有效,我看着我妈在不明觉厉的点头中掏出银行卡,想说什么,但又不想打扰她尽情购物的好兴致。而且,我妈皮肤确实很好,这一点她没骗人。

但恰好前段时间我查过关于护肤品的资料,内心隐隐的不爽占了上风。于是,在我妈去付款后,我忍不住问大卖一笔之后一脸神清气爽的导购小姐:“请问这个产品抗老化的原理是什么?”

导购小姐似是没有想到这场销售战斗还没结束,忽闪着大眼睛又打开了复读机:“是这样的,这个面霜、乳液和润肤水里都含有植物萃取的精华,通过补充胶原蛋白让皮肤更加紧致有弹性,同时也能抗氧化来改善色素暗沉问题。”

好一个同义改写。我微笑着开始设陷阱:“所以就是通过让皮肤从面霜中摄取胶原蛋白来修复真皮层受损的网状结构,从而让皮肤表面的角质层不那么松懈吗?”丢术语谁不会嘛。

导购小姐愣了一下,旋即笑着点头:“对,没错。”

“可是胶原蛋白是大分子物质,怎么能直接被皮肤表层吸收进去呢?”

导购小姐的微笑僵在了脸上。这时,她的救命稻草——我妈交完款回来了,导购小姐立马塞给我一本产品宣传册:“这样,复杂的原理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如果你想了解关于我们家产品的知识,可以看看这个。”

并且把商品递到我妈手里,配上一个“赶紧把你家小孩领走吧”的礼貌微笑。

这本小册子不过是复读机一字不改的剧本罢了。离开柜台后,我看着我妈开心地打开瓶瓶罐罐试用,忽然怀疑起刚才那一番质疑的意义来。我只是不甘心就这样白白地给导购小姐交了智商税,可是,就算这几瓶东西没有她所说的神奇功效,安慰剂效应也能让每一位使用者自我感觉良好。况且,像护肤品这类靠着信息不平衡支撑起稳定利润的行业还算少吗?这大概是“知识就是金钱”最好的例子吧,只是我们这些专业不通又别无选择的人,仿佛注定要生活在花言巧语的阴影下。

在这里,真相似乎被经营者和消费者共同塞进了角落。

我们可不可以永远都不知道真相?毕竟,“无知即是福”,消费主义的生活浪潮下,谁也不是无法负担得起那选择全权相信后自以为是的快乐。真相是否真的如此重要?它在生活中无孔不入的启动效应,以及我们每人都有的内心偏见等多重因素作用下,可能已经不保有原来的模样呢。既然这样,那我们怎么定义真相?如果我选择相信,如果我们选择相信,如果每一个有自主思维的人都选择相信,那这是不是可以让歪曲的事实变成真理?如果得知真理后的我反而要面对更多的困境,像踩入一个无穷无尽的深渊,那我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对所谓的真理敬而远之而选择相信我自己构建的“真实世界”?

我们的祖先不相信没有真理,所以我们有了宗教,有了科学;但归根结底,它们也只是我们构建的一个用于“无限逼近”绝对真理的模型。“绝对真理”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唯一确定的是,“身在此山中”的我们,永远也不能了解它。

但这并不能剥夺追求的意义。我不求了解世界运作的普遍规律;我只想运用目前我所有的狭隘的知识,来证明什么是“真”,什么是用金钱和文字堆积起来的“假”。试图从我们身上挖取智商税的行为,本质是“欺骗”。只有了解真相,我才能尽我所能,真正为自己做出选择——哪怕是选择被欺骗。

后来,我又去查找了那套“能把我妈变得和我一样年轻”的护肤品的原料成分。学术文章里的结论证明了抗衰老护肤品在一定程度上的确可以通过A醇等可以被皮肤吸收的抗氧化剂来阻止自由基破坏蛋白质从而抗老化,但抗氧化剂浓度过高时,反而会起到促氧化剂作用,增加氧化——说人话的版本就是,如果皮肤状态良好,多摄入天然抗氧化剂比如番茄、樱桃并做好基础的清洁、保湿和防晒,要比这所谓的“抗衰老”系列有用得多。至于那无中生有的“可以往皮肤里塞胶原蛋白”,不知道是导购小姐背错了稿子,还是公司写稿子的人专业知识都没弄懂就出来糊弄人。大家常打趣说护肤品行业也许的确是”一分钱一分货“,但同时,”十分钱两分货,一百分钱三分货“。对于导购小姐这种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挑价格标签上零最多的一个来推销的行为,我无话可说,却也能理解。

毕竟对于她来说,赚钱,才是唯一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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