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岁的本地行为艺术家王良吟受新加坡双年展委托创作的多媒体艺术《每一步都算》(2019)最近获颁第12届倍乐生奖。王良吟的行为艺术源于日常生活,她借此探讨复杂深刻的社会政治与身份认同。她受访谈年老、谈近作,也谈1994年黄新楚事件如何意外地创造契机,让新加坡行为艺术获得国际关注。


真没想到本地艺术家王良吟(Amanda Heng)已69岁了,与95岁母亲许蝉珍同住。母亲经常出现在王良吟的创作里,是《另一个女人》(1996)系列的模特儿,母女之间从缺乏沟通到卸下心防,半裸拥抱入镜的真实大胆影像公开展出时,震撼了许多人,在日本福冈亚洲美术馆展出时引起瞩目,也被英国艺术史学家写进世界妇女艺术专书《妇女,艺术和社会》中。



王良吟与母亲的摄影系列《另一个女人》1996-1997年及2014年版本,母女从缺乏沟通到互相拥抱的过程触动人心。(新加坡美术馆提供)
王良吟与母亲的摄影系列《另一个女人》1996-1997年及2014年版本,母女从缺乏沟通到互相拥抱的过程触动人心。(新加坡美术馆提供)

几个月前剪去标志性长发辫的王良吟,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透露,去年,她经历人生最糟糕的日子,8年前失智的老母常忘了体力不够,跌倒几次,头破血流,得送医院紧急部门,费神照顾她的王良吟精神恍惚,加上送走了朋友李文、庄心珍,心情陷入抑郁。


王良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慢慢衰老,与母亲同时经历老去。她想起了母亲以前尽责照顾患糖尿病多年的父亲与祖父母,不曾有过怨言,现在王良吟与8个已退休的兄弟姐妹轮流照顾母亲,也聘请女佣,艺术家因而无法长时间出国。


身体是行为艺术家创作的最重要媒介,衰老的艺术家如何创作?一直以来打太极、静坐的王良吟思考这个问题。她深受老子哲学的影响,觉得“衰老是人生的真实处境,人生与艺术再无分别。”


走路与修行分不开


王良吟受新加坡双年展委托创作的多媒体艺术《每一步都算》(2019)最近获颁第12届倍乐生奖(Benesse Prize),这是日本的倍乐生集团与新加坡美术馆联合颁发的奖项。《每一步都算》是从去年5月至今年3月展开的项目,重点为王良吟一个人走路,也请公众参与,从新加坡美术馆走到滨海艺术中心通道循环走上三小时的行为艺术,制成录像在滨海艺术中心通道放映。正在装修的新加坡美术馆天蓝色告示板的字句“每次一步,走向内在的平静”(One step at a time walking the way to stillness within)也是其作的一部分。


走路是最普通不过的日常姿态,怎样构成艺术?王良吟说:“我以前的行为艺术是外放的,现在转向内在,以丹田出发,把内在的平静转化为每一步。每一步都有自觉,需要专注,才能避免一路上所遇到的很多干扰。越能找到平静的心,越能保持专注力,也越走越好。走路与修行是分不开的。走路就是修行。”


王良吟的行为艺术源于日常生活,借此探讨复杂深刻的社会政治与身份认同。《每一步都算》是1999年首次开展的“走路吧”系列的延伸。当时,新加坡的行为艺术(也称“表演艺术”)因为1994年发生黄新楚(Joseph Ng)在表演中剪耻毛的事件而陷入僵局,国家艺术理事会宣布不再赞助这类艺术,2003年才解禁。长期被标签为“政治性”的行为艺术很难在本地进行,需要申请准证,准证往往在演出当天才发下来。王良吟忆述租用古楼画室时,合约列明不可在画室做行为艺术,因而决定将行为艺术带到街头,她把画室里的高凳子当成猫狗,套上锁链安上推轮带到街头去遛,从武吉士出发,走了四个小时,才稍微纾解郁闷的情绪。


进入现实生活的艺术空间


这时候,王良吟发现,行为艺术不再局限于既有的艺术空间里,而是进入日常生活,让不是来自艺术圈的公众可以接触。这样的行为艺术允许很多可能性,艺术家不知道在进行时会遇到谁,会出现什么状况,因为没有主办单位,若有问题,艺术家得承担所有责任。曾参与舞台剧表演的她说:“之前的艺术受剧场影响,呈现灯光下有装扮的演出,但是‘走路吧’是进入现实生活的艺术空间,充满突发的偶然性,有很多思考的余地,很有趣!”


王良吟的高凳子游街吸引马来小孩过来触摸玩耍,有名公众想不通高凳子游街怎么会是艺术品,好心提醒艺术家“宜家(IKEA)有送货服务。”《走路吧》2018年在波兰演出时,一名男公众对她耳语“如果你不停止走路,我就抢走你嘴里衔着的高跟鞋”,王良吟不理睬,手持一面镜子继续倒退着走,该公众突然抢走了高跟鞋,几个公众立马追去,并主动向艺术家提供新的高跟鞋!她才意识到“街头的舞台就是世界——开放的空间,有机会撞上各种不同的人,好奇心和问题。”



2018年王良吟在M1新加坡艺穗节呈献《走路吧》,嘴衔高跟鞋,手持镜子倒退着走。(新加坡美术馆提供)
2018年王良吟在M1新加坡艺穗节呈献《走路吧》,嘴衔高跟鞋,手持镜子倒退着走。(新加坡美术馆提供)

黄新楚事件却意外地创造契机,新加坡行为艺术因而获得国际知名度,王良吟与其他行为艺术家纷纷受邀出国表演,不仅艺术家作品受到尊重与认可,还获得艺术创作费。去过德国、西班牙、法国、挪威、日本等演出的王良吟发现,行为艺术在世界各地都有艺术家自动发起的同仁组织,尤其1960年代在欧洲创立的组织信念很强,七八十岁艺术家仍在表演,让她获得鼓舞、自信与勇气继续做下去。她也拓宽了对行为艺术的认知,这样的表演不一定局限于政治,因而从日常生活行为着手,展示行为艺术呈现的是过程,邀请公众参与时,是将过程与公众分享,试图改变国人的认知——原来过程就是艺术作品,观众也发现自己的参与,变成作品的一部分。


行为艺术禁令解除后,艺理会开始发出行为艺术的邀约,王良吟观察说,当时有关单位潜意识还很小心,尤其敏感议题,国人也不再排斥。熬过行为艺术寒冬的王良吟,看到装置艺术最初冒出时也被“侮辱”的现象,不由质问:“凡是出现我们不懂的艺术,我们的态度是马上枪毙它,还是应该试图去了解它?我们不是已是世界级国家,理应要有文化修养?”


缺乏行为艺术资料与档案


在新加坡,行为艺术的圈子很小众,不像戏剧或交响乐有悠长的历史,能够获得国家或企业的赞助与支持。王良吟指出,很多时候,行为艺术家靠一己之信念继续创作,艺术创作自理自发。她对加拿大和法国行为艺术家通过影像与照片存档行为艺术的印象非常深刻,出版的图录很有分量,反观,本地很多行为艺术没有被记录的习惯,遇到好的作品也没人分析讨论,以至于读艺术的学生也没资料参考或研究,对行为艺术好奇又害怕困惑。曾在南洋理工大学、国立教育学院教书的王良吟,曾向艺术机构某高层主管建议,尽早为70岁的艺术家存档,否则以后老师哪里找得到教材?


王良吟放弃会计师专业,1994年转当艺术家,在2001年获文化奖(视觉艺术),迟至2011年才等来新加坡第一个个展,在新加坡美术馆举行“对我说,跟我走”,配合展览才出版画册。她在1988年毕业自拉萨尔艺术学院,向庄心珍学版画,后来转向更有实验性的行为艺术,并与唐大雾、廖光炎等创办当代艺术同仁组织“画家村”。



王良吟第一个个展“对我说,跟我走”2011年于新加坡美术馆举行。(新加坡美术馆提供)
王良吟第一个个展“对我说,跟我走”2011年于新加坡美术馆举行。(新加坡美术馆提供)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新加坡,社会大事发展前进,后经历金融风暴。作为海星女中的华校生,王良吟踏入社会等于从零开始,学习英语,面对世界价值观的颠覆,感觉非常郁闷。她说:“当时我们华校生同辈都很苦闷,因为母语不在了,等于灵魂失落了,得寻找另一个管道来认识自己——我到底是谁?我就这样发现了艺术的语言,同时发现身体是很牢靠的表达管道。别人可以拿掉我的语言,但拿不走我的人生。我进而探索何为新加坡人的身份认同。”


身为女性艺术家,在潮州人重男轻女的家庭成长,王良吟对性别政治的自觉很敏锐。当初搬进古楼画室,仅有她一位女艺术家,现在则有五六位。她在1999年创办“艺术里的女人”(WITA)同仁组织,直至2005年,记下艺术系女学生毕业后的出路,不少结婚生子从艺术圈消失。


对焦女性及身份认同


王良吟早年作品以女性与身份认同为焦点,从女儿身份出发,探索与母亲从缺乏沟通到半裸相拥入镜的过程。《失踪》装置借一件件漂浮空中的儿童白衣裳,带出中国独生子女政策造成农村女婴被堕胎或杀害的悲剧,家庭对于这些女婴而言是更危险的场所。自1996年开展的“新女”(Singirl)系列具反讽意味,王良吟穿上法国人设计的新航空姐制服,在富有历史感的场景空间出现,比如武吉布朗坟场、丹戎巴葛火车站、罗弄万国马来甘榜,已消失的旧式理发院、药材店、印度人的mama店等,质问文化历史与新加坡人身份认同的联系。



王良吟装置艺术《失踪》探讨中国一胎化政策下女婴的处境。(新加坡美术馆提供)
王良吟装置艺术《失踪》探讨中国一胎化政策下女婴的处境。(新加坡美术馆提供)


王良吟在《新女》穿上新航空姐制服,出现在罗弄万国马来甘榜(2011)。(新加坡美术馆提供)
王良吟在《新女》穿上新航空姐制服,出现在罗弄万国马来甘榜(2011)。(新加坡美术馆提供)

2011年的《新女》设置了房间,让女性进入拍下自己的臀部,共有近200名女性参与,王良吟本想将该组照片在国庆日游行时展示,思考空姐被一般女性所向往及女性被物化的问题。Singirl谐音Single,王良吟借单身女性在新加坡受歧视,申请组屋受限制等情况质问何谓女人。谈过恋爱、失恋的她说:“30几岁时,我看我妈这么辛苦,就想:这就是女人这一生的角色?我需要结婚吗?这里的女性不可以学美国女性烧掉胸罩,我们的认知起点不一样。我从潮州人的家庭为起点出发,东南亚甚至亚洲女性的定位是什么?”她仅对没能生育感到遗憾。


接触西方艺术对王良吟影响很大,尤其是开放的讨论方式,但在后现代后殖民社会,真理其实不再只有一种,需要认识到场景的重要性。她的行为艺术不会大玩西方的当代艺术概念,而是以人为本,强调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从自身记忆出发去创作,比如《让我们聊天》(1996)邀请公众一起剥豆芽,喝茶聊天,重新发掘甘榜时代母亲辈的休闲时光,在国内外商场与市集举行。2005的录像装置展“记忆”,灵感来自失踪的舅舅,展开对二战记忆的探讨。2006年的装置《国际旅游》讽刺新加坡的文物(如虚白斋)流失海外,不得不出国观赏。


将到日本直岛倍乐生,在不同的文化场景、语言、地理和文化传统创作的王良吟说:“艺术家对艺术创作找出真诚的东西,对自己出生的地方与历史有很大的认知,经过咀嚼出来的才是独特的。”


■王良吟将在2月29日及3月21日上午7时至10时举行“每步都算”,公众可到新加坡美术馆前面的告示板集合,与她一起走路。


我以前的行为艺术是外放的,现在转向内在,以丹田出发,把内在的平静转化为每一步。——王良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