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如果赵清阁应允私奔,如果老舍真在新加坡定居,他的命运将怎样改写?


大家知道老舍到过新加坡两次。1924年夏天是路过,从上海前往伦敦途中在新加坡上岸玩了一天;1929年秋天又从欧洲坐船抵达新加坡,在华侨中学教了五个月书。


这里说的老舍意欲私奔南洋是另外一件事,发生在1949年他从美国返乡之前。关于目的地有两个说法,其一是马尼拉,老作家、七月派诗人牛汉不只一次向朋友提及,老舍的红颜知已、才女作家赵清阁1948年给他看过一封信,信中老舍对在上海的赵清阁说:“我在马尼拉买好房子,为了重逢,我们到那儿定居吧。”


言之凿凿。但为什么是马尼拉?老舍在那里有可以托付买房的朋友?私奔未遂,房子后来如何处置?都无下文。赵清阁被熟友问起时则回应:老舍确曾邀她去南洋,不过不是马尼拉而是新加坡。不像马尼拉一说只有“孤证”,此说的证人好几个,其中以赵清阁晚年的忘年交、戏剧家洪深女儿洪钤的叙述最为详细,她记下了1988年3月20日下午,在上海吴兴路赵清阁寓所里赵的谈话:


“建国时阳翰笙来信要我给K、冰心写信,希望他们回来……而K回函:‘不回,你我同到新加坡相聚,该地有基础居留’,此举令我大气,感到受侮辱,他意思是让我做‘情妇’似的。如果肯这样,早就不是如此了!后来又来信,提出到香港会面。我同意,条件是:‘三方面一起解决,解决了前案,则才可谈后案。’这真是‘许诺’。然事实不是这样,K未做到,而是直接回国了。”


这里的K即老舍。赵清阁晚年洪钤常陪伴左右深得信任,帮忙处理各种事务,复印重要信件,她的记述甚为可靠。有位史承钧教授也说,赵清阁和他谈及,老舍写信要她去新加坡共同生活,“到了国外,就没有什么名分不名分的问题了。”


本不想回国,希望在南洋和赵清阁共度后半生的老舍还是回了北京。这其实是周恩来的部署,被动员给老舍写信的包括曹禺等好些名流。洪钤还忆述赵清阁跟她说,老舍回国之初仍准备离婚,他住在饭店,想以金钱补偿来结束婚姻,但妻子坚拒,新中国的时代气氛也大为不宜。就如陈子善说,“他毕竟不能像郭老(郭沫若)那样风流”。


在中国老舍是顶级作家也是大众名人,知道老舍夫人胡絜青的肯定多于听闻赵清阁的。见过一张摄于1954年的照片,北京家中小院,老舍与夫人相向而笑,中间是盛开的月季花,一派和谐。然而从小与老舍关系亲密的赵家亲戚韩秀透露,1958年少女的她在同个花园里悄悄替“清阁姨”递信给“舒公公”(老舍),她印象里老舍非常不快乐,和沈从文一样是“随时准备逃家的男人”。老舍和赵清阁在抗战时的武汉结识,重庆相爱,后因现实阻力分隔两地,两人的特别关系在老一辈文艺圈里并非秘密。


有情人终未成眷属,期间曲折引人唏嘘,甚至为老舍1966年8月的投湖埋下伏笔。对此后人有种种描述评论研究,还有学者写成专著。董桥曾引朋友江先生的话说,老舍其实是个忠厚人,“他对赵清阁的感情是真心的,在美国那几年想离婚娶她也是真心的,回国感受家庭压力他的悔痛更是真心的!”董先生感叹:“老舍先生满心是传统读书人的怯懦,卷进两难的深谷中他一边忍受那份缺陷一边祈盼一份圆满,最终注定的是缺陷越陷越残缺,圆满越盼越难圆。”


前辈的感情世界,我等岂有资格评判。感兴趣的是,老舍向赵清阁提议移居狮城,说“该地有基础居留”,这个“基础”所指何在?


可以想见,在狮城住过五个月的老舍,对本地的风土人情有一定熟悉度。他在华中教书的同时写了《小坡的生日》(6万字中4万字在新完成),南洋色彩浓郁。他也曾雄心勃勃,打算书写南洋华人筚路蓝缕开疆拓土的故事。


另一更重要原因,当时的新加坡似乎是个避风港,华社对中国南来文化人十分尊敬爱护。老舍1929年抵新时,得到包括黄曼士在内的本地闻人和朋友鼎力相助,就像后来徐悲鸿、郁达夫、胡愈之、刘海粟等在这里尽享友情和照拂。1949年的老舍,在文坛的地位非往日可比,代表作《骆驼祥子》在美国出了英文版大受欢迎,他的自信亦已不同。他曾抱怨新加坡的炎热影响写作,但权衡生存居留的利弊,天气应该算不上问题了。


我遐想过,1949年,如果赵清阁应允私奔,如果老舍真在新加坡定居,他的命运将怎样改写?不会被红卫兵的皮带抽着爬上卡车,不会被打破脑袋血流披面,不会被亲人写大字报揭发婚外情,不会沉湖惨死。但五六十年代星岛也颇不平静,他该怎么应对另一种政治风雨?不回到北京,他能写出《茶馆》这样的中国现代戏剧巅峰之作吗?他说“光在美国写不出什么东西的。不和中国民众共同生活,耳畔消失了华语乡音,我写不出真正的文学作品。”那么在并非北京话的“华语乡音”犹存的新加坡,他又会如何生活,创作出何种作品?


一切无解。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