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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志

(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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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打算在客厅坐个伸展瑜伽,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突然听到有人用钥匙很轻地很轻地开门。我知道,家又会有所改变了……

无聊的我该做无聊的事。是无聊吗?

23-01-2020 星期四 晨光乍露

早晨是被一阵冲击力很强的声音吵醒的。

我那时就躺在那排脚踏车底下。

事前毫无预警,一排脚踏车铺天盖地般向我倒过来;幸好我反应机灵,一记轻功跳出危险区。看着不同颜色的脚踏车层层叠叠的压在一起,底下那辆老旧的车子最无辜,好像听到它在哀嚎。

踢车的人露出诡黠一笑,随即回转身朝四处张望了一下。一个晨运的老人徐徐走来。“张同学”马上走回电梯方向,抬眼专注地望着电梯上面的显示板,像在等人。

我当然知道他是张同学,别人都喊他爸爸张先生,就住在我们这座组屋五楼的一个单位。

天还没全亮,张同学就要去上学了。现在当学生真不易,起早摸黑,时间都出卖给学校。听楼下的三姑六婆说,他从小成绩就顶呱呱,从没让父母失望。

顶呱呱的人为什么要在无人的情况下发泄似的猛踢脚踏车?那一身整齐洁白的校服,好像和表现不相配。

而且这样的行为不只一次,我已经好几次几乎遭殃,幸好福大命大,还有九条命,死了也可以回来。

我很想琢磨他的意图,踢车的动作是否代表某种含义;或只是晨运的一种练习,课业太忙了,没时间运动,每天这样踢一下纯属锻炼脚力?

可是我又为他设想了另一个奇怪的想法,太规矩的东西让人生厌,非要让把它们不规则起来不可。

那是我从他每次干完坏事后的表情推论的,那股潜藏的笑意,发泄后的畅顺感,从嘴里呼出来的那一口气中可以闻到。

不过他是聪明的,非常聪明,可以马上在一分钟不到的时间迅速变脸,换成是一个规矩的男生,透着几分温文儒雅,对从电梯里走出来的邻居露出礼貌的笑容。

然后张爸爸就出现了,神色匆匆,握着车钥匙要儿子跟着走。当然有时他也会无意中注意到那摊倒一地的脚踏车,露出狐疑的表情,就像现在这样。

“哎哟,谁那么恶作剧,又把脚踏车推倒了?”

“是啊,这些人真是没有公德心。”凶手漫不经心应着,回头瞥了瞥一地的车子,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芒。

人说猫的眼睛充满魔性,我却看到另一双更有魔性的眼睛。

明天需要重覆记录吗?

18-02-2020 星期二 火伞高张

天气闷热如蒸笼,地上滚滚烫烫的,有一个老人要变人肉包子了。

我刚好经过,走了过去看。

他是不会离开那张轮椅的,因为他根本站不起来。问题是谁把他推到游乐场的中央,任他被阳光吞噬,似乎在等待灰飞烟灭。

我爬上溜滑梯,俯视周遭,在一棵树下发现两个躲藏着的鬼祟身影。是现在负责照顾他的那个女佣,好像叫什么萝莉达的。男的是打扫我们这座组屋的清洁工。他们在那里打情骂俏。

萝莉达来照顾老人还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开始胆大妄为,接下来……

接下来肯定要被送走,不过那应该是五个月后才会发生的事,还长远的很呢!

老人的孩子通常只会半年才来探望他一次,之后就会大呼小叫说女佣虐待自己的老爸,然后拉扯着女佣说要去报警,之后就会来个新女佣,半年以后又换一个。

自己都不愿照顾,只会花钱要一个不相干的人来代替自己贩卖孝心,人都是这样的吗?

13楼一个单位半年就要上演一次的闹剧,总是同样那几个角色,总是同一剧本,同座的人都在看重播剧,越看越闷。

一阵小孩的笑声打破凝结住的空气,几个不怕太阳的小朋友来游乐场玩了。

萝莉达从树后窜出来,推着轮椅急急地回家了。

无趣的下午看见无趣的事,琐琐碎碎琐琐碎碎……

28-03-2020 星期六 夜幕低垂

她竟然失约,我们都在焦急不安地等待,没一刻安定下来。

生病了,还是在走来的路上发生意外,各种臆测膨胀。大家分头沿着她每天走过来的路径展开地毯式的搜查,还是徒劳无功,最后只好解散,在一小时之后。

她到底是哪一天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还真无从追考。只记得某个宁静的晚上,一个矮矮胖胖的女人提着大袋小袋在我们地盘出现,然后掏出纸盘纸碗倒入食物开始给大家喂食。

之后她就天天晚上准时来报到,我们也都准时守候。本来屈指可数的我们突然在短期内数目大增,都是来自邻近几座组屋的兄弟帮。

谁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也从不自我介绍。我们偷偷叫她短脚胖阿姨。是有点刻薄,但也亲切啊,对于那些平日看见我们就一副厌恶样子的人,我们连形容词也不愿用上。

短脚胖阿姨总在安排好我们所有的食物后挨着墙角休息,捶着那双胖嘟嘟的小腿,欣赏着我们的吃相。

吃饱后的我们也会识趣的绕到她腿边去磨蹭,算是一种回报。她为我们每一只都取了逗趣的名字,什么“铃铃”“豆豆”和“美美”等;虽然大家本来都各有名字,但在这里我们只认短脚胖阿姨的名字,在她叫我们的时候做反应。

短脚胖阿姨爱和我们聊天,还会不时拿出她年轻时候的照片给我们看。从前的她好漂亮,和现在简直判若两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一个晚上她伤心地跟我们说她有一个姐妹莫名其妙不见了,然后说或许自己有一天也会一样。我们绝对相信,就像我们的兄弟姐妹不也常常说不见就不见吗?

人和猫的命运竟如此相似,这是我始料不及的。

今晚月明风清,天气极好,她始终没有来,我们都一起想起来她说的那句话来。

我的心飘起寒雨,越下越大。

10-5-2020 星期天 云净天空

下午的阳光炎炎,我躲在康乐亭里和一只蟑螂正在玩欲擒故纵的游戏,抓它又放它,抓它又放它,看它疲于奔命,企图在这个世界上能苟活多几分钟,甚至还天真地以为自己终能逃脱魔掌。

我以玩弄者的姿态俯视被玩弄者的愚昧,又朝它所在的方向趋前几步。

26-6-2020 星期五 寒夜森森

很多人以为我没有家,其实我不但有家,还有阿公。

刚走出电梯,我便看见家门要关上了,我“喵”的一声窜了过去,用肥胖的身躯把门挡了一下,顺利入屋。

如果不是懒得走楼梯,想搭个顺风电梯,候着住同层楼的大叔放工回来,我也不会差点迟到。

阿公虽然老,但没有失忆症,十点半关门的时间始终牢记。如果错过时间,闭门羹是吃定了;不管在门外怎么叫,叫到邻居都跑出来扔臭鞋子,但门还是紧紧关上,这是他对我的惩罚。

幸好我有个好习惯,无处不可睡,还会用捕梦网把一切邪恶的恶梦过滤掉,只留美好的。

阿公此刻又坐回沙发上“看”电视去了。“看”只是一种虚构的假象,目的是欺骗别人。其实家里除了他已经没有人了,我只能说他是做给一只猫看的。他的眼光紧盯住电视,但心不在上面。他其实是在等待希望,他天天等,等到再也撑不下去了就倒在沙发上睡觉。

我蹑着脚步趋近他,看着他日益增生的白发吞噬了整个头颅;脸上的皱纹一条比一条拉得更长,他明显老了,在美乐蒂妈妈走了之后。

美乐蒂妈妈才是我真正的主人,是她把我从防止虐待动物中心抱走的。至于我的过去,我一直逃避在日记里记录;因为听说伤痛一旦用文字写下,就会永远无法抹去。

以前美乐蒂妈妈在家的时候总爱用逗猫棒作弄我,逗我跳上跳下团团转。阿公在旁边看着也乐得呵呵笑。

那段时光是幸福的,我们一家不缺美好时光,在温馨的午后或宁静的夜晚。

谁知后来妈妈和阿公会变成天天吵架,还越吵越凶。家像火山一样,熔岩滚动着,我走在上面,感觉脚下一片烫热。

最后妈妈悄悄跑了,竟没有带上我。

我只好和阿公相依为命。但家里的气氛叫猫窒息,于是我还是喜欢常常往外跑。

阿公在女儿走后整个人都颓唐起来,一段时间还天天晚上到附近的巴士站守候,通常我都陪他一块去。我们一老一小坐在长椅上,一看见有巴士进站神经就绷紧紧着,希望下车的乘客里有一个是美乐蒂妈妈,在对我们微笑。

我们不管晴雨天天如是,直到一年后阿公决定放弃了,我也觉得无需再守候,要回来就会回来,不会回来守候也只是一场空等的游戏。

有人说猫只有21天的记忆,之后就会把主人忘记。不是猫,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记忆是短暂还是长久呢?

就像此刻,我本打算在客厅坐个伸展瑜伽,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突然听到有人用钥匙很轻地很轻地开门。我知道,家又会有所改变了……

就算有一天我也莫名其妙消失了,但在这世上已经留下了一些属于一只肥猫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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