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修复师 修补前人来时路

2016年初中国播出一部三集的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把这个冷门行业带进公众视野，不少人甚至向往加入。

残酷的现实是，“文物大夫”不是魔术师，没有画面所展现的唯美动人，还需要沉得下心，吃得起苦，耐得了静。同样是十年磨一剑，因为是为艺术创作者做嫁衣，掌声难得属于他们。

本地也有一批为数不多的文物修复师，多数来自国家文物局文物保管中心的文物修复团队。且从团队四个领域文物修复师的故事，跟随他们走一段这条同伴不多的小众之路。

从每一笔、每一划、每一针、每一线，追溯和想象创作者当时的思绪和动作，修复师很享受这样与文物独处对话的时光。这两位修读相关专业的女子，都是在接触到这个行业时就瞬间着迷，从此入戏。

入行近20年了，应该可以把“择一业，终一生”这句话套在她身上吧！

自本地艺术学院毕业后，廖月美从事多份与美术有关的工作。偶然机会下她发现原来有文物修复这一个领域，自动请缨当了一个月的志工。

“清洁文物时得跟着纹路走，每一划都能够感觉到当时艺术家的心情。我很兴奋，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份工作，立刻去找学校，最后报名了英国伦敦坎伯韦尔艺术学院（Camberwell College of Arts）的相关课程。”

2001年回国加入文物保管中心物件部门时，廖月美是同事当中唯一拥有修复专业学位的。九年下来，堆积如山的工作让她有些气馁，还因长时间运用腕力而出现腕管综合征，连拿书都使不上力，动了手术。为准备一家博物院开幕，连续在显微镜下清理文物，两个星期后她近视了。

廖月美决定换个环境，2009年赴香港参与东华三院展览的文物修复，回国后加入圣淘沙名胜世界海事博物馆，也当过自由性质文物修复师，2017年回归文物保管中心的大家庭。

“出走的那些年，了解到其他国家地区和私人机构的文物修复和保留方式，很不一样。考虑到个人的成长，我觉得新加坡政府投入许多资源，提供良好设备和材质。在这里我可以接触到来自世界各地的修复员，大家相互交流学习，比我之前经常是一个人做来得好。私人界的商业性质较浓，在这里可以接触到更多艺术感强烈的文物。”

廖月美喜欢物件修复，因为没有一个物件是只用一种材质制成，比如可以结合马鬃毛、牛皮和金属，每一种材质的处理方式都不同，所以每一个物件都是挑战。

喜欢她对文物修复师的形容：“我们就像侦探、医生、科学家，对文物充满了好奇心。我实习时曾经修复过一幅新加坡华人画家的作品，里头有很多金发，我当时就在想是猫狗还是人的？修复过程中找到的这些毛发、虫类、米粒等，我们都会保存起来，这对文物研究来说很重要。”

见过形形色色的奇珍异宝，廖月美对一个早年处理过的骷髅头印象最深刻，受访提起时还倒抽了一口气：“那是来自东马半岛土著的一个骷髅头，第一眼看到时会想要不要去动它，可能是属于萨满祭司的，会不会有什么咒语之类的。”当然，现在她对各式文物已是游刃有余。

一批“新货”送到，很可能有八九成属于物件部门，所以廖月美还没来得及为完成一件文物修复感到喜悦，随即已开始修复另一件。忙过、累过、伤过，偶有出逃情绪。

她直言不讳：“我是一名画家，有艺术家的习性，认为工作一定要有热忱，没有热忱我就没有勇气去做。以前我也喜欢服装、首饰和摄影，可是这些玩够了，没有兴趣了。我时常要求老天赐给我一个新的热忱，可是都没有咧！到了这个年龄都没有，应该就没有了。”前面的她，让人有种过尽千帆的感觉。

当完成一个大型项目时，策展人会为参与的修复员安排一个私人导览团。看到自己修复的文物优雅地示众时，廖月美认为一切努力很值得。看样子，文物修复这份唯一至今仍让她充满热忱的工作，会继续陪伴着她。

看不出这位华语说得字正腔圆、语气山温水软的小妮子，从小就爱拯救损坏物件，像是修补裂开的排水孔和散成两半的铁笔盒。中学时卓诗雅看到一个介绍另类行业的电视节目，访问了一名油画修复师。虽然是初识这个行业，她很快确认自己未来要走的路。

卓诗雅赴英国林肯大学主攻文物修复，取得荣誉学位。2015年回到新加坡后文物保管中心没有修复员空缺，她前后在亚洲文明博物馆和土生文化馆担任馆藏经理，直到2018年才加入文物保管中心的纺织品部门。

纺织品修复的过程主要是除尘清洁，加湿整平和缝补破损等。相较其他文物，细针密缕的纺织品修复时间更长，经常还得染布。从调色到染成需要四五个小时，而且往往需要两三次才能染出和文物相近的颜色。

轻抚薄透衣料，微观线条缝法，细寻破孔裂缝，一片岁月静好。卓诗雅有些腼腆地说：“我会在心里跟它们对话，像在压平定位时，我会说‘你好好待在这里不要动，让我好好修补’。我也会看着那些衣物，想象前人穿着它们的样子和背后的故事。

“像我现在修复的一件女性长衣，布料是在印度专做，手工印制的花案很特别，是18世纪至19世纪初南苏门答腊有钱人或贵族所有。这件长衣的领口有好几个破洞，衣角也有小孔，还有许多缝补痕迹，可见当时常穿。”

同事间的商讨和针线间的实践，让卓诗雅不断成长。最近在文物保管中心的安排下，卓诗雅也开始学习缝纫，还以为她早已熟能生巧？她解释道：“纺织品修复和一般缝纫的手法不同。普通衣服破洞，通常是找块相近的布放在底部，然后把两块布的周边结合缝紧。文物就不可以，要在底部放一块支撑面料，然后来回跑针，用线填满整个破洞。”掌握缝纫技巧后可以缝制放在纺织品内的衬底（如衬衣），在展示时撑起衣物，呈现它最完整的一面。

纺织品部门的椅子一看就知道是根据人体结构精心设计的，随手上网一查要价2000多元。原来长时间站着弯腰干活，容易落下脊椎方面的职业病，还有眼力也很伤。

卓诗雅入行两年，已预见未来“隐疾”，但仍义无反顾，坚毅的决心来自大三毕业作品和之后的学习经验。

“我的大三毕业作品是学院讲师祖先留下来的刺绣样本。刺绣样本在昔日的英国很常见，为纪念刺绣进展，女生会绣一个A至Z英文字母的样本，那幅样本还绣有小女孩的名字和年份。能够完成任务我感到很自豪，也很高兴能够为他保留这么有纪念性的东西。更难能可贵的是，讲师感到很满意，还送了我一本刺绣样本的书和一封感谢信。”在英国一家公司实习时，她有机会修复一些传家之宝，感受到客户的直接反应和回馈。

虽然现在修复的文物是供博物馆展出，没有太多直接交流，但她仍怀抱着当初的那一份悸动。卓诗雅甚至想象曾经的主人，看到自己穿过的衣服能够如此慎重地保留下来，会是多么欣慰。

他们都不是文物修复本科出身，结下不解之缘后都乐意钻研。满足感不仅是看到文物在博物馆绽放色彩，更多的是为下一代保留了一些历史物证。以后驻足在展品前时，请在心里给文物修复师掌声。没有他们为文物抖落一身风尘，哪来风华再现？

在澳大利亚完成学士学位（主修摄影和美术史）后，李志春曾在本地印刷公司工作及到越南河内学院教平面设计。九年前加入文物保管中心时，他是负责纸质文物修复，五年前转到画作部门。

纸质文物以水墨水彩画等为主，画作部门的作品可以是画在帆布、纸板或木板，甚至是金属和玻璃，这为李志春开拓另一片学习天地。

随着岁月流逝，温湿度、灰尘、昆虫、紫外线等都会辣手摧“画”。从检查、记录、修复到实施保护和预防措施，需要许多研究和知识，包括油画创作方式和所使用的材质、绘画历史和创作背景，物理化学和木工知识等。

李志春处理过100多年前殖民地时代的“老作品”，也有近数十年的“年轻作品”。百年画作的保护层通常已发黄或变质，须调和溶剂小心除去保护层，尽量不伤害到绘画层，修复工作完成后再涂上新保护层。

“我向来抱持‘修旧如旧’的原则，像殖民地时代的统治者画像，会参考那位画家的其他作品，了解他的画风和手法，也会参考那位统治者的其他画像，尽量还原作品的原貌。”

本地所处理的画作多数保留得相当完好，2018年的地中海国家马尔他实习之行，倒是令李志春大开眼界：“有一幅作品不只是帆布和基底层没有了，就连绘画层都被虫蚁吃掉大半，剩下的就像是一片片的拼图，不过当地的修复师还是有办法救回来。我当时也负责处理一幅被虫蚁吃出一条‘轨道’的作品，应该也带回来了几只，还要请灭虫专家来我家清理，哈哈！”

最近李志春在修复由泰国艺术家纳文·若望恰库（Navin Rawanchaikul）2016年的创作，通过132幅大小画作拼凑出小印度风貌。作品展出后回归为小图保存在储藏室，现在要重新组装再展出。

“因为只有几年，画作本身保存完好，最大挑战是将大小画作的基底帆布再绷紧，然后把画拼凑在一起。因绷紧的程度不同，衔接时可能出现两幅画的一条线没有对齐，差一两毫米一般人可能看不出，但是我不能忍受的失误。”单单把画作的基底帆布绷紧就需要1至3小时，几幅大小画作拼凑在一起要16至32个小时，整个项目需超过850个小时才能完成。

以摄影创作为事业是李志春曾经的梦想，他说：“原本想做艺术家，但是事与愿违。（现在也算是半个艺术家？）是啦！我在欣赏他们的艺术。”

听来似遗憾，其实不尽然。看到状况不理想的画作经过修复后变成焕然一新，能够完好展现及保留给下一代，对李志春来是说是一份很大的满足感。他访问过程中多次表达了对这份工作的喜爱，也认为是学以致用。

“我有机会看到许多艺术典藏，它们可能没有被策展人选中，一直收在储藏室。所有文物在修复过程中会拍照来做内部报告，需要专业灯光和设置，我的摄影专业还是可以派上用场。闲暇时我也会拿着相机到处拍摄，虽然没有发表。”

纸张是很简单的材质，却也是最脆弱的，还是霉菌和虫蚁的最爱。许珍琪小心捧着一张张薄如翼的纸质文物，拿出最大的爱心和耐心来呵护。

和之前三位受访者不同，许珍琪并没有钟爱画画，大学念的是非常理性的生命科学系，有一次被念艺术系的朋友拉去参加文物保管中心之旅。

“我当时也不知道来参观什么，在一楼和四楼文物库看到许多‘破破烂烂的东西’等待被修复，觉得很特别。毕业时刚好看到报纸刊登纸质修复员的征聘广告，就想试一试，结果一做就14年。”在文物保管中心工作四年后，许珍琪还获得奖学金到英国修读修复硕士，专攻纸质文物。

纸质文物的修复，先是记录和拍照修复前的状况，然后用刷子清洁表面。接下来是研究处理方案，酸性过多的可能要用水洗；有胶带的必须先去除，然后用日本纸和淀粉糊粘合。

纸质文物修复并没对画画方面有专业要求，许珍琪解释道：“和画作部门不同，油画在去除保护层后可以看到原本颜色，所以可以尝试填色。纸质画作一般没有保护层，即使有也很难去除。所以我们一般不会上彩，只在后面加一层颜色相近的底纸。”

拿得出有力处理方案，是许珍琪认为对文物最好的交代。最近她在处理一张二战期间（1941年底至1942年初）日本入侵新加坡时空投的劝降宣传单。宣传单画了一名澳大利亚军人亲吻一名澳大利亚女子，内容传达了军人如果不投降回国，他的女人就会拱手让给黑人和美国人。

这张只有18公分宽、12公分长的宣传单，承载着一个大时代。

“如果我把洞孔都修补和上彩，就是抹掉历史的痕迹，还有这张宣传单的经历。它的折痕很多，可能是折了放在口袋，打开来又折回去。但是背后满满的胶带必须拿掉和修补裂痕，不然很难展示和保存。”

许珍琪喜欢解读每一张纸质文物背后的故事，从坏损情况可以看出主人是怎么收藏和处理，然后推敲那名主人有着什么样的故事。这些在其他工作很少有机会接触到，也是许珍琪坚守文物的一大动力。

更好玩的是，因为职业关系，她会用不同角度看待旧时的日常用品：“比如我看到装美禄和牛奶粉的纸袋，会想以前的人为什么需要一个纸袋来装美禄和牛奶粉，不是已经有铁罐了吗？如果没有做这份工作，我不会留意和思考得那么深入。”

家人曾到文物保管中心几次，为许珍琪的工作感到骄傲。她说：“现在付出的一切，影响不是很明显或看得到，但是下一代有机会欣赏到这些文物，我觉得很有意义。”

许诊琪相信，这条路不会只是一小撮人在努力。她观察到，越来越多人会去看画展和逛博物馆，尤其在新媒体的推动下，博物馆也推出许多活动。所以，一切会越来越好，逛博物馆将成为新加坡人未来生活的一部分。

位于裕廊海港路（Jurong Port Rd）的文物保管中心，将在9月15日庆祝20周年，它是本区域第一个量身打造、拥有修复实验室的中央文物库，前身是1980年代初国家博物馆内的支援部门。

文物保管中心楼高六层，总楼面面积超过2万平方米，储存超过20万件国家收藏，修复员33位。中心内除了四大部门，还有一个专做科学分析、材质测试和研究的实验室。

要从事这份专业，基本要求科班出身，或者是科学∕艺术与人文（艺术或历史）学士及以上学历，同时要心灵手巧，有审美观和有文物历史价值意识。

文物保管中心馆长王秋艳说：“文物修复员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确保国家收藏能够继续在博物馆和机构展出，与世代新加坡人分享。这个小众领域需要专门知识和技术，和长时间来累积经验，人才难求。配合20周年纪念，我们会举办面向公众的活动，提高人们对文物保管中心的认识，也希望借此吸引更多有志者从事这个有趣又有意义的行业。”

还有一批私人文物修复师

除了文物保管中心，新加坡还有一群在私人界或以自由性质默默耕耘的文物修复师。1990年代这批修复师少于10人，一些拍卖行在本地有大型拍卖会时，还得每一两周从海外飞修复师到本地。随着艺廊和拍卖行冒起，私人修复师有所增加，但仍不超过20人。

目前在本地较有规模的是元享修复中心（YH Conservation），由亚洲艺术品处理与库存供应者Helu-Trans集团合资开办，台湾正修科技大学支援技术，提供纸质、绘画和器物修复。

私人修复师服务对象包括收藏家、艺廊、学校、小型博物馆和企业（如银行、发展商、大公司和公寓）。随着越来越多旧建筑获建筑商保留，以提高其商业价值，建筑修复是一个在增长的领域。

The Conservation Studio创办人陈鸿龙（52岁）是本地资深修复师，曾在国家文物局担任助理修复员。他在2007年加入国大博物馆，准备设立修复单位。随后计划搁置，经安排协商，他开始使用该空间承接私人修复工作。

少了博物馆稳定环境的“保护羽翼”，让他有机会接触到更多问题，想法设法在不牺牲长远保存目标的大前提下，制定出符合客户需求和预算的修复方案。一次次成功克服挑战，是他作为私人修复师的一大动力。

和所有自由性质工作者一样，私人修复师难有固定收入，陈鸿龙说：“文物局以外的机构，长期照料文物的预算有限。一些收藏者也没有意识到文物需要修复或者是缺乏资金，所以文物到我们手上时可能为时已晚，或者需要投入更多心力。”

陈鸿龙也提及，本地不少收藏家是从投资角度出发，看重转售价值。艺廊和拍卖行给予的报酬相对较高，但他更倾向于承接有长远价值的修复项目。后代能够看得到他今天所保留的艺术和文物，是更好的无形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