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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惜字纸——敬悼陈孟哲先生

“世界当代华文文学精读文库”在新加坡的发行仪式,潘耀明(左一)陪同马悦然(右一)陈文芬伉俪揭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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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书局陈孟哲先生以古道热肠和“敬惜字纸”(陈孟哲语)的精神,出钱出力支持“新加坡当代作家作品选”出版之余,还支持其他地区的华文作家作品的出版。

只要有一批像陈先生般热心的人对华文文学不离不弃,倾力支持,华文文学的薪火不会熄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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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孟哲在“世界当代华文文学精读文库”出版发行仪式上致辞。左为潘耀明。

陈孟哲先生以96岁(1920-2016年)高龄逝世,一直想写一篇悼念文章。

提起华文文学及新马文学,我首先想到的是新加坡出版人陈孟哲先生。

陈孟哲是新加坡青年书局的创办人。新加坡“青年书局”四个字是上世纪30年代由郁达夫题的匾。

东南亚有不少老一辈华人,出于对华文文化薪火的承传的执着和坚持,不惜用自己的身家财产支助华文文化在所在地区的发展,他们的精神是可佩的。

陈孟哲是此中的佼佼者!

记得上世纪80年代笔者负责香港三联书店编辑部的时候,曾与总经理萧滋兄赴新加坡,在彼埠欣遇陈孟哲先生。

陈先生对如何把新加坡华文文学传播开去,十分用心,所以1987年由他支持我们合作出版一套“新马文学论丛”。

此后我们合作不断展开。后来我主持明报出版社期间,由陈先生斥资,我们双方合作出版“新加坡当代作家作品选”。

中新港作家交流

2006年夏,我访新加坡时,就关于港新作家交流访问计划与诗人、原青年书局总编辑原甸兄协商,并获青年书局陈孟哲先生大力支持下促成。(可惜这计划只做了一届,随着陈孟哲的老去和逝世告终。)

港新作家交流计划的主办机构,港方是香港作家联会,新方是青年书局,每两年一度由对方组成作家到来进行文学交流。

2007年度,率先由香港作家联会邀请六位新加坡作家访问香港,参加2006年度的香港国际书展,并由香港作家联会、香港艺术发展局、《明报月刊》联合在香港会展中心,主办一次中新港三地作家的文学交流,与会的中国作家是刚上任中国作家协会主席铁凝等人;新加坡作家有原甸、尤今、希尼尔、张曦娜、丁云和长谣,讲题是“世界华文文学大检阅”。

在会上,我曾指出:“文学是这次聚会的纽带和主题。在这个商品社会,这次文学的聚会有特别的意义,它彰显文学的厚重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因为我们——来自中国大陆、新加坡、香港的作家,为了文学的目的远道而来,都有一个文学的使命——为文学摇旗呐喊。”

华文文学的前景

2008年5月31日,由香港作家联会组成的香港作家代表团,应新加坡青年书局邀请,一连五天访问新加坡,翌日参加由《联合早报》主办的新加坡国际书展,举办“文学会死亡吗?”公开讲座。其后还分别在新加坡国立大学、锡山文艺中心举行文学交流讲座,反应颇热烈。

这次在新加坡国际书展上以“文学会死亡吗?”为主题的讲座,台上的讲者和台下文学界朋友及听众,所得出的结论,与前一年在香港国际书展讲座的结论是相一致的。正因为真正文学不是属于官方的,而是属于民间的,它是扎根于土地,所以生命力是坚韧的。后来我们在新加坡国立大学与国大师生交流,以及后来在锡山文艺中心与新加坡作家的促膝谈心,都是气氛亲切、信念坚定的。不管在国大或锡山文艺中心,尽管与会者的文化背景迥异,有来自马来西亚、中国的留学生、新移民、土生土长新加坡的新一代年青人,都走在一起来了,探讨共同关心的问题:华文文学的前景。态度认真,勇于表态,情绪高涨,气氛热烈,每次的座谈都因时间限制而欲罢不能。

我们谈到的华文文学创作的体验和希望,我们一起憧憬着华文文学欣欣向荣的明天。从这一张张热哧哧脸庞和一双双诚挚的眼光,我们读到华文文学的热量和曙光。

出版50位华文作家选集

在这次活动期间,我还与陈孟哲先生达成协议,由他斥资出版一套华文文学大系,由我与原甸策编,这就是其后50位华文作家选集的“世界当代华文文学精读文库”的出版。

关于“世界当代华文文学精读文库”,出版者是新加坡青年书局、明报月刊出版社。总策划由陈孟哲和明报月刊社长张晓卿担任,策划主编由潘耀明和原甸担任。

我首先发起了一个由28位海内外大学的文学教授、专家、学者、资深出版人组织的编委会。他们包括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马悦然教授、哈佛大学王德威教授、北京大学严家炎教授、上海复旦大学陈思和教授、新加坡国立大学陈荣照教授等等,由他们选出50位海内外华文作家,以获得编委会票数最多的50位作家为准。

50位票数最多作家包括:王蒙、王安忆、白先勇、朱天文、余华、余光中、李昂、李锐、洛夫、高行健、张炜、莫言、残雪、冯宗璞、冯骥才、黄春明、董启章、刘以鬯、刘再复、迟子建、阎连科、韩少功、聂华苓、铁凝、王鼎钧、黎紫书、张晓风、虹影、贾平凹、章诒和、苏童、也斯、林文月、舒婷、刘震云、陈若曦、邵燕祥、张承志、苏伟贞、阿来、林白、史铁生、格非、马原、严歌苓、余秋雨、施叔青、杨炼、北岛、痖弦。

这套书在编辑过程中,因牵涉到版权问题,工作是繁重的。除要与每个入选作家联系,还有要解决版权的问题,因个别作家已经把其所有作品签定一家出版社出版。开始的进度是缓慢的,期间也有曲折、起伏,但总算一本本地出版了,花了两年时间才出齐。

为了郑重其事,获得陈孟哲先生的支持,我还出面邀请这套书的编委之一、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马悦然伉俪赴新为这套书出版揭幕, 漪欤盛哉!

文库续编出版不成

回顾这套书的出版,也不免有所遗憾,编委投票的结果显示,作为投资者所属新加坡地区竟没有一位作家入选。

记得我与原甸均有一定比例的选票,原甸曾提议,我们两位也应作为入选的作家,但给我一口否定。原因是怕引起不必要误会。

除了原甸,我对如尤今、英培安、希尼尔、潘正镭等新加坡作家是衷心敬重和心仪的。但既然之前已订下游戏规则,只好遵守。出资者陈孟哲先生并没有异议,倒是触怒新加坡一些文艺界朋友,连篇累牍对这套书及主编予以口诛笔伐。原甸置身新加坡自然更身受其害。后来青年书局在压力下,董事经理韩瑞琼终于出声,希望加进新加坡的作家,但因入选作家名单已通知各编委,且游戏规则是不能推翻的。

后来我提出一个折衷办法,将这套书扩大──即出版续编,这样可增加新加坡作家入选机会。也许已出版的“世界当代华文文学精读文库”销路尔尔,而陈先生后来身体状态也欠佳,所以此事也不了了之。事后我想,如果当时把原甸兄与我也算进去(不知编委是否知道我与原甸是主编,为鼓励起见,我与他都获得不少票数),起码也有一位新加坡作家入选哩!

陈孟哲“敬惜字纸”

不管怎样,像陈孟哲先生是东南亚华人之中,并不是太有钱,青年书局也是一家小规模书局,比之由个别华人经营的图书集团的出版规模,可谓小巫见大巫,但他有强烈的文化理念,在华人文化出版史上,在华文文学文坛创下赫赫业绩,树立一面猎猎飘扬的鲜艳旗帜。

我在不同场合,都强调华人社会民间力量的重要。在东南亚国家,华文一直处于颇尴尬的地位。上述地区的一般官方不鼓励华文创作,甚至以华人为主导的,如香港社会,华文文学创作也一直被漠视。华文文学之所以没有消亡,主要靠的是民间力量,靠的是华人社会自发性的救亡运动。马来西亚有400多所民办华人学校,是华文、华语得以生存发展的保证,新加坡政府自1980年代取消华文学校后,华文只能当作第二语言,奄奄一息。他如泰国、印度尼西亚等地区情况也不乐观。华文之所以薪传,全赖民间的华人团体的鼓励、匡助、推动下发展的。

记得苏联著名科学家谢尔盖·瓦维洛夫(Sergey Ivanovich Vavilov)曾说过,“书──世界上最高尚的‘东西’,因为几乎就是人,甚至有时比人还高尚。”陈孟哲先生正是为我们提供高尚的书籍。他无疑是一个高尚的人!

在这里,我们要特别向新加坡青年书局陈孟哲先生致敬!他以古道热肠和“敬惜字纸”(陈孟哲语)的精神,出钱出力支持“新加坡当代作家作品选”的出版之余,还支持其他地区的华文作家作品的出版。此一壮举,实在令人感动和钦佩。只要有一批像陈孟哲先生热心人对华文文学的不离不弃、倾力支持,华文文学的薪火是不会熄灭的,华文文学是不会死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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