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画廊自6月下旬解封后,开放重启的步履艰难,一些仍处于暂停键的状态,担心藏家的买气、访客人流稀少与安全社交距离等问题,不敢办实体展。主打当代艺术的吉门营房,随着几家画廊相继离开,留下来的画廊集体要求业主减免租金而不果,面对疫情下的严峻现实,何去何从?
疫情期间,一些转向举行线上展览的画廊是否达成交易,线上的优势与局限何在?随着艺博会取消,画廊还有什么销售平台?疫情迫使不少画廊重新思考永续性的商业模式。国际边境封锁,外国艺术家无法来新展览,反而制造更多内需,对本地艺术家与策展人创造怎样的机会,对整体艺术生态产生什么影响?
2020年对视觉艺术社群来说是糟糕的一年,但到底有多糟糕,是否有曙光?
本地画廊自6月19日第二阶段解封后开放,但是,重启的步履艰难。一些画廊仍然处于暂停键的状态,主要担心藏家的买气、访客人流的稀少与社交安全的问题,不敢办实体展。
位于百胜楼,主打水墨画和油画的多家画廊处于沉寂的状态,明年初将借集体参加一年一度的“新加坡艺术周”再出发。疫情期间生意量减少至少一半的近意画廊,将本地画家林仰章、黄意会等个展挪后。负责人王燕容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即使办展,访客量少,没那么理想,整个市场采取观望态度,倒不如画家一旦有新作,直接通知藏家来看画。
吉门营房:画廊撤出
主打当代艺术的吉门营房(Gillman Barracks)旗下的一些画廊也没办展。由政府投资并大力发展的吉门营房受疫情打击大。本地Chan+Hori Contemporary画廊在今年6月离开,南洋理工大学当代艺术中心(NTU CCA)最近宣布明年3月不再续约展厅与画室。现在,又有多一家画廊,来自澳洲悉尼的Sullivan & Strumpf向《联合早报》证实,将在11月退出,这将使得吉门营房画廊总数从2012年设立的17家减至10家,敲响警钟,令人思索:吉门营房未来的发展何去何从?
据《联合早报》了解,吉门营房旗下所有画廊在本月初签署请愿函,向业主新加坡土地管理局(SLA)要求免付租金至明年3月,过后将租金调低约一半。尽管土地管理局今年初从裕廊镇管理局(JTC)承接过吉门营房的管理时,已略减租金,但画廊业者表示,这是疫情之前的租金价格,并不能反映疫情现下的经济窘境。
2013年入驻吉门营房至今的本地画廊Yeo Workshop总监杨文琪受访时指出,多年来画廊已投注那么多金钱装潢,也花了那么多时间与心思在吉门营房,希望能留下来经营;然而,除了吉门营房一贯面对的访客稀少的问题,现下又少了南大当代艺术中心的策略性定位与品牌效应,少了国外艺术家入驻计划和研究部分,吉门营房的魅力减少,日后很难再吸引外国的顶尖艺术家来新展出。
吉门营房正处于重要的转型期,杨文琪并不想离开这个空间,高天花板的画廊挂画合宜,“邻居”画廊也很棒,但是,现下国际边境未解禁与经济前景看淡,国内外访客量与购藏艺术的信心大减,对公共空间实行安全社交距离等限制,大大影响了策展活动,她正考虑是否要裁员(画廊有三名全职员工),不再与四名自由业者合作,或与其他画廊合作办展以求存活。
她说:“我们希望能在疫情下在吉门营房生存下来,所以联名向业主要求减免租金直至疫情过去。如果我们搬出去,就不会再回头。业主与其让吉门营房空荡荡,不如设法让画廊继续营业。不仅是画廊业主,政府也大量投资,如果吉门营房做不下去,是一种浪费。”
土地管理局受询时已拒绝画廊免租减租的要求,指出从今年4月至7月在政府租金津贴下,已给予吉门营房的画廊与餐饮租户四个月免租。发言人说,从今年3月1日开始的两年租约的租金已减。现金流有难题的租户可以选择分期付款,也可向政府的员工薪金补贴计划寻求援助。

艺理会:疫情迫使业者转型
国家艺术理事会负责吉门营房的项目内容,视觉艺术拓展司长郑东受询时指出,疫情迫使艺术领域业者不得不重新省思营业模式,需要更灵活的处理方法,做好准备,以保持作为新加坡与东南亚艺术中心的竞争力。着重本土当代艺术的Chan+Hori Contemporary在市场变化中寻求永续性经营方案。南大当代艺术中心也在转型,不再续约展厅,仅保留吉门营房公共资源中心、行政与研究设施。因为国际旅游限制,其外国艺术家入驻计划取消,艺理会正与它商讨支援下个本地艺术家入驻计划。
郑东说,艺理会会与吉门营房旗下的现有画廊维持联系,对愿意留下来经营的画廊给予支持。2015年离开吉门营房,来自菲律宾的The Drawing Room和Silverlens画廊被邀请参与本年度的“聚焦东南亚”(S.E.A.FOCUS)艺博会。
“新加坡具活力的艺术产业需要来自所有利益相关者的集体能量:包括艺术赞助人和藏家、艺术家和画廊,以及公众强有力的支持。这并不一定需要建立指定的区域来集中活动。多年来在新加坡艺术周看到视觉艺术活动的不同部分——市政区、勿拉士峇沙∕滑铁卢、吉门营房等,倾向于有机地融合在一起。艺理会致力于与该领域所有人紧密合作,作为健康的艺术生态系统一部分,并会加强地方创生或场所营造(place-making),随着市场的发展,也加深国人对视觉艺术的鉴赏力。”郑东说。
画廊业者:策展转向内需
疫情造成国际边境封锁,外国艺术家无法受邀来新,让画廊业者转向内需,为本地艺术家与策展人创造更多机会,起了正面的作用与影响。
Yeo Workshop的杨文琪借此良机发展本土人才,举办多媒体艺术家黄利劲(33岁)第一个线上下个展“有时候,我(你)不够努力潜水”(至10月11日)。黄利劲曾改装整个巴士车站,做过念诗歌给一头活牛听的行为表演,为该展制作了灵感取自1980年代的录像游戏,访客扫描QR码后就可进入黄利劲带领的互动虚拟世界。展览以录像记录了一个美容的医学疗程,是艺术家年轻时受外在形象困扰的反思,并展出一系列受波普大众消费流行文化影响的绘画。


位于吉门营房的“许瑞强画廊”(Richard Koh Fine Art)最近举办的本地80及90后新晋艺术家联展“十年分开∕一起”,作品价格介于1000元到2万5000元,销售达九成,比缅甸艺术家联展的成绩更好。负责人克里斯蒂安·哈里达萨(Christiaan Haridasat)观察到,过去几周明显看到本地藏家放心出来活动,支持本土艺术家。以往画廊积极参与艺博会,比如巴塞尔艺术展(Art Basel)、艺术雅加达,但随着艺博会的取消,画廊也把重点放在节约开支,避免办大型展览。

该画廊总监许瑞强电邮受询时说,原有艺术生态所有主要组成部分都是重要的,不会在疫情后有所改变,不过因为国际边境封锁等问题,美术机构与画廊转向内需,“这是期待已久的事,本土人才需要更多认可,他们不仅仅是扮演支援的角色。”
这不仅发生在新加坡,来自吉隆坡,在曼谷也设画廊的许瑞强说,大多数艺术市场都出现这样的内需趋势。这是重审本土艺术人才的大好时机,因为他们长期以来处于边缘。话虽如此,大型与外国特展并不会丧失它们的吸引力。
新加坡具活力的艺术产业需要来自所有利益相关者的集体能量:艺术赞助人和藏家、艺术家和画廊,以及公众强有力的支持。——郑东
这是期待已久的事,本土人才需要更多认可,他们不仅仅是扮演支援的角色。——许瑞强
艺术品销售平台减少
新加坡国家美术馆原本策划的重点特展如“马蒂斯与毕加索:朋友,对手”“澳大利亚最早居民的艺术,1887-2020”都因疫情取消,转而与新加坡美术馆,联手10家独立的艺术机构、空间与团体举办大型联展“关于新颖的生存方式的提案”,超过170名本地艺术家参展。其中,在国家美术馆的两个联展突出20几位新晋艺术家的作品,他们大多是首次在美术馆发表作品,负责的两位策展人也是“初试啼声”。

以纸雕参展的杨奕佳(30岁)与其他艺术家对于能在国家美术馆的平台展示作品,感到兴奋与开心。她说,这对新晋艺术家来说是“上好的曝光平台,本土的声音在这里更加响亮。”在拉萨尔艺术学院兼职教书的杨奕佳最近也在吉门营房的Mizuma画廊办个展,反应不错。
全职水彩画家颜明正(41岁)的作品由Utterly Art画廊代理,从3月到6月销售放慢,解封后这几个月的买气已恢复。其作价位在5000元以下,不太受疫情影响,通过画廊销售七成,其余为藏家委托,买来购藏,装饰住家或企业送礼。他说:“藏家的支持很关键,我很幸运有几个伯乐,五位数的委托能让我安心作画。”

年轻全职油画家杨子扬(26岁)觉得自己作品价位在几千元,对藏家负担不大,因此疫情发生至今,他还是有些新委约与新项目,收入与去年差不多。他在麦波申工业大厦画室减租,每个月少付一两百元,“这对画家也是一种帮助。”
重新审视展览方式
疫情期间辞掉新加坡美术馆高级策展人之职,成为独立策展人的陈秀丽透露,本来国家美术馆和新加坡美术馆合作筹办典藏展,但疫情期间困难重重,只好取消。国外美术机构的大型特展也受影响。陈秀丽认为这不是坏事,让艺术圈重新回到现有的资源,与艺术作品产生更有意义的互动。她引用英国泰特现代美术馆馆长弗朗西斯·莫里斯(Frances Morris)的话说,疫情对美术馆提供机会回溯一己的永久典藏,重新调整他们的核心使命。

陈秀丽不久前为新加坡泰勒版画院(STPI)策展解封后的第一场实体联展“转动世界之轴”,就是以新目光回顾过去15名艺术家入驻版画院期间的创作。她还为Sullivan & Strumpf画廊策划了暴力主题的联展,策划时本是线上展,解封后转向实体展,策展人得灵活应变。
陈秀丽认为,如果我们很快恢复日常生活,那么,疫情难以改变艺术生态,但若疫情长期蔓延,根深蒂固的艺术实践会遭到根本性的质疑。如果人与人之间,物与物之间的流动继续受到限制,那么,双年展与巡回展需要省思。她指出,疫情期间很明显的趋势是加速了艺术线上的发展,但问题是棘手的:当前艺术圈的数码科技比起电脑游戏领域还很青涩,无法提供与艺术、作品相对满意的互动;现在我们能够体验到的数码展览,可能只是权宜之计。
线上平台的优势与局限
尽管艺理会拨款资助艺文工作者将作品数码化,鼓吹疫情期间的线上艺术活动,但是,不少画廊仍然非常抗拒线上展览。选择不做线上展的许瑞强说:“线上展览太多了。我们比较感兴趣的是关心客户在困难时期的身心状态,通过个人化的管道比如电话、Skype、上网,与客户沟通。”位于卡尔登酒店的“集菁艺社”画廊总监何劭斌认为,花钱办线上展不容易,花费力气,但作用收效不大,无法达成交易何必做?艺理会拨款鼓吹线上活动,对表演艺术团体是主要选项,但对视觉艺术来说,还有线下的选项。他指出,视觉艺术藏家要看实物才购藏,线上展看了不会下订单,而且线上展随时可看,又是看图像而已,为何要看?
该画廊在阻断期间交易近零,解封后办了已故先驱画家钟四宾(泗滨)个展,反应还行。八九月没个展,画廊接着会办本地第二代画家陈楚智、摄影师何国坚等个展。何劭斌说:“市场上有很多钱流进股市、房市,现在的艺术市场因为竞争对手少了,销售拍卖平台也少了(比如11月的平价艺术博览会取消),这几个月生意恢复到疫情之前的七成,但仍亏了一点。不管情况如何都要顶住。”

筹办线上展的一些画廊也指出,光靠线上平台是不足够的,线上平台往往起着宣传、促销、传播的作用,但不是达成销售的渠道。位于来福士城的Ode To Art画廊获艺理会赞助,不久前举行来自上海旅居本地多年的画家洪祝安第一个线上个展“蓄”。本土高龄画家林子平的第一个线上个展将在9月28日画家生日当天开展,展出20幅1980及90年代旧作和20幅新作,届时百名藏家通过录像或录音向老人家祝贺诞辰。
画廊生意少了三四成,负责人张静芳说:“除了线上展,我们也印了洪祝安个展画册,藏家看了喜欢可以预约看实物。我们还直接将画作送到藏家的住家,方便他们赏画,这样做总比没做的好,反应还不错。实体展今年比较难办,估计得等到明年。我们也为私人公寓示范单位提供画作装饰装潢,这方面项目也放缓了。”
线上适合作小品展
位于乌节路的“谁先觉”画廊不久前举办旅居中国苏州的本地书画家庄声涛线上小品展,并通过线上录像介绍曾是明星演员的画家顾媚的作品。总监陈荟妃说,线上展的反应不如一般实体展好,而且只能作小品展,但可以培养未来潜在的年轻藏家。“艺术品一般通过面对面销售达成的,凡有新作,我们就会介绍给适合的本地买家。目前外国藏家不能飞来看,总体询问也少了。”
陈荟妃指出,像巴塞尔艺博会今年取消实体展转线上,通过专家审核的国际拍卖会也在线上举行,目前生意量少了七成的画廊若不尝试新的平台就没路走了。未来两三年经济大环境并不乐观,画廊必须思考商业模式与转型的问题,她正和IE专家重审研究,如何利用新科技提升画廊的营业模式。

尽管外国艺术家无法飞来新加坡参展开幕,但艺术品可以进来,“谁先觉”画廊将在本月24日举行中国当代书法家王冬龄个展“悟道”,计划下个月举行中国水墨画家王天德在本地的首个个展(本来计划带到8月的“艺术雅加达”艺博会),11月举行本地水墨画家胡财和个展等,结合线上下的模式来刺激买气。

艺廊销售缩减 网售增长
巴塞尔艺术展和瑞银集团开展了“新冠疫情对画廊行业的影响”的最新研究报告,由知名文化经济学家克莱尔·麦克安德鲁博士撰写。调查于今年7月在美国、英国和香港进行,针对今年疫情发生的首6个月,对全球60个不同市场横跨所有营业额级别的795家现当代艺廊行业的影响(www.ubs.com/art)。
调查显示,艺廊销售收缩超过三分之一,几乎所有艺廊(93%)在今年上半年关闭了实体画廊,销售额平均收缩36%,与奢侈品行业销售相同。三分之一的艺廊缩减规模,平均损失四名员工,一半为全职员工。但是,网上销售加速增长,上半年网售额占销售总额的37%,高于2019年的10%。74%为艺廊常客,29%是曾在艺廊购作但在今年首次通过网上销售的藏家。新晋买家占网上销售的26%。高净值藏家中,有85%曾浏览线上艺术展。
在线内容有所增加
藏家欢迎网上平台价格透明度的提升,但他们依然重视亲身体验艺术,七成受访者偏好亲身观看艺术品,认为实体活动提供的发现和社交机会非常重要。
不少艺术经纪人使用一系列线上策略来维持客户关系:72%的受访画廊指出,与2019年相比,他们在网上和其他线上渠道提供的在线内容有所增加,69%的画廊增加了社交媒体的活动。
千禧世代藏家消费占比最高,有17%在过去6个月内花费超过100万美元。几乎所有千禧世代藏家和大部分X世代藏家表示他们在疫情期间主动与艺廊合作,但三分之一藏家选择购藏熟悉的艺术家或此前曾购买过的艺术家的作品。92%的高净值藏家今年曾购买艺术品。大多数藏家在上半年花费10万美元以上。其中16%的藏家花费100万美元以上。
展望未来,大多数艺廊预计今年的销售额会继续下跌,对2021年的期望相较乐观,但也仅有45%预计销售额会对比2020年有所增长。然而,高净值藏家对前景相对乐观——59%认为疫情增加了他们对收藏的兴趣,此增长在年轻藏家中尤其强烈。
市场上有很多钱流进股市、房市,现在的艺术市场因为竞争对手少了,销售拍卖平台也少了……
——何劭斌
巴塞尔艺博会今年取消实体展转到线上,通过专家审核的国际拍卖会也在线上举行,目前生意量少了七成的画廊若不尝试新的平台就没路走了。
——陈荟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