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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续线

(档案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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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了,我总不肯祭拜,不肯去想他,潜意识地排斥他,倔强地抹杀他在我生命里的存在。或许,重新认识他以后,我可以抚平这一切旧伤痕?

一、风筝续线

姓氏于我有什么意义?宗亲于我又是什么概念?

自阿爸(bá第二声)在我12岁谢世以后,这些词语,这些概念就离我很遥远了,甚至于遗忘了。然而,庚子年的中秋前夕,一个莫名的召唤将五个胡姓人拢在一起聚餐,然后,它们赫然又清晰起来了。

聚餐安排在胡姓宗亲开设的食品餐馆里。做东人还大老远地从市区北上义顺,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主随客便,根据我们住的地方选地点。后来才发现,宗亲关系原来也是他们选择餐馆的依据之一。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SG一代,约会时甚少考虑这一点,因为籍贯、宗亲概念于我都是模糊的。

而后的两个多小时,席间吃了什么,我没留心。心神荡漾于TS、JD与CH的三角对话之间,也忙于在自己的记忆匣子里翻找、补白。必须感谢JD。因为同行,也略识JD,知道较我年轻的他古道热肠,草根性强,也能言善道;却不知道他对家族、籍贯、宗族等的研究颇深,也不知道他活跃于会馆,致力于本土文化的推广。还有,也是华初学长的TS,虽是初见却毫无隔阂,亲切得就像相熟的人。听他的一番侃侃而谈之后,惊知他这些年来居然来往安溪近30次。寻根于我,貌似上辈人会干的事儿,却没想过同辈中也有人如此上心。欢声笑语之间,受邀赴约的我与CH校长虽不知此行目的,但都感觉这次餐叙特殊而有趣;尤其是,做东人竟然是在我儿时心生向往的人物:一位考上南大,遨游于云南园的有为青年族亲;因缘际会之故,这位近亲堂侄与我竟然是在相隔了半个世纪才正式见面。更荒谬的是,席上四人,不论年龄与社会身份的族亲辈分都比我低,都得喊我一声姑姑。在幽默风趣的TS煞有其事的称呼后,我有点失仪,哈哈哈大笑!一时之间,感觉“辈分”这种伦理关系突然消除了陌生感,甚为有趣。而后,我对自己“前世”越来越好奇……

18岁那年,因为城市化发展,我们从出生地,汤申路上段六英里半的小村落:港内——红毛丹格迁入组屋。不到一年的时间,一起生活多年的亲人、邻居做鸟兽散。渐渐地,村子空了,人烟绝了;渐渐的,野生爬藤盘绕屋厝,连接主路岛屿俱乐部路(Island Club Road)的小泥路被野草侵蚀了;渐渐的,屋厝塌了……疫情前的一次探视,我发现,除了岛屿俱乐部路这条小路,周围尽是热带植物蔓生的荒野,港内的踪迹几乎荡然无存了。

人们迁离了村子后,原来的人脉关系渐渐远了,淡了;原来鸡犬相闻,朝夕相见的近距离相处方式,渐渐被除了婚丧红白事场合,或一年一次的农历新年聚会取代了。今夜,经JD娓娓道来后,我才了解村子的来历,原来这一个安溪人南来落脚的村子,周围的所谓邻居,不管姓胡、姓林、姓傅、姓卓,还是姓蔡,父辈们都来自中国福建省一个唤做安溪,面积有四个新加坡这么大的地方,除了地缘关系,祖上也或多或少存在血亲关系。身为安溪后裔的我除了知道自己籍贯为安溪之外,都一无所知。经TS与JD二人恶补后,方知那个贫困小村庄红毛丹格(现在的岛屿俱乐部路),又分红毛丹后和港内的破落地方不但是上智胡氏南来后的聚居地,更是星洲首个安溪胡氏族人聚居的地方,而自己则是龙溪胡氏的后人。

记忆地图拼凑过程中,我耳朵忙着听,心里忙着想,我是不是失落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对这些和自己息息相关的过去一无所知?从村子搬迁到组屋那天,我兴高采烈,也雀跃万分,终于可以摆脱落后得令人自卑的村子!如今想来,那天的我急于摆脱一切,毫不回头地爬上大姐的必甲罗厘车绝尘而去,是不是错了?被我无情抛弃的原来不只是不堪的贫困生活方式,也包括自己尚未厘清的家族史,以及阿爸过番后的足迹。因为对自己的过去了解甚少,我经常自嘲自己是断了线的风筝。然而,这无线风筝的生命线或许是自己无意间扯断的?

对很多人而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集体记忆之一便是搬家。那时,大量人口从乡村搬进组屋,那是一次规模庞大的本土人口迁移活动。那时的我一心向往现代化的居住环境;因此心盲的我,根本无从察觉村落凋零意味着远乡与本土断根,宗族之间的人际关系隔离等负面意涵。

感激也感恩,今夜的一顿饭下来,我知道祖先的大约足迹。最早祖籍在安徽,南迁到福建安溪,再南渡到南洋石叻坡;我可能是“公进”这一支的第20代。原来,原来,很多原不可知的空白竟然都补上了。这些年来,始终认为因为是苦力的后代,名不见经传的无根之木,所以过去无法考也不可知是自然的。虽然不免有些遗憾,但也只能自嘲是断了线的风筝。而今,干涸的家族史溪竟然冒出了水,幼年阿爸家乡的龙潭溪水流涓涓,少年阿爸南渡过番的南中国海浪涛卷卷,青年阿爸端着公鸡碗,半蹲在凳子上看着的满是驳船的新加坡河水逐波打岸,壮年阿爸打下的两口井边椰树摇曳,井水清澈映照明月。阿爸离世后断了的风筝线终于续上了!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中国近代史上因人口膨胀、战争、饥荒而民不聊生的三次重大人口迁移,有阿爸的足迹;而我,一枚历史巧合下的小小风筝,过去与现在的风筝线接上了。

二、亲人姑

“亲人姑!”(tshin1-lang3 goo1,谢谢QR协助提供方言拼音)

今夜,TS这么唤着我,以福建方言唤我。乍听之下,无感。在公共场所里,面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时,已习惯老师、教授、博士等称呼的我,感觉这称呼比较像是闹着玩的。

返家后,独自站在小阳台上,尝试消化突如其来的庞大信息。我一边看着天上大撮大撮白云笼聚天边,把将圆的月亮硬生生地遮住,一边想着“亲人姑”这个称谓词。感觉有点熟悉,但怎么也不像是别人对我的称呼,倒像是自己记忆中对别人喊过的一个词?一阵风过,拉开了天上的云儿些许;然后,“亲人姑”这个称呼就和圆圆的月儿一起,突然从云后面迸了出来,分外鲜明起来了!

亲人姑,那不是我小时候对隔壁邻居家的一个婶婶的呼唤吗?为什么要这么叫她?我跟着阿妈的身后,在经过她家时问。妈妈脚步匆忙,很快撂下简单的一句话:因为她也姓胡,你就得这么叫她。从那一刻起,感觉这个邻居婶婶于我突然就不一般了。那时,除了周遭父辈一支的近亲,也是邻居,就没什么亲戚的我,特别喜欢这样的称呼。是的,在菜园忙碌的身影,在井边洗衣服的模样,在空地上劈柴的背影……瘦削的她,一听到我童稚的一声大声呼唤:“亲人姑!”就自然地转过头来对着我,和蔼地应了一声,脸上绽放一朵淡菊般的笑容。

我这一辈子,就只喊她亲人姑,也只有这么一个住在隔壁的亲人姑。饿了,我会找借口上她厨房去寻她。一句“亲人姑”,她就知道我的来意,只要是放在桌上的,她都会毫不犹豫、毫不吝啬地让我吃。在那一个家家户户经济拮据的岁月里,在那一个人人都吃不饱的年代里,桌上的食物是只能留给自己的孩子的,是得盖得严严实实的。真的就是一句亲人姑,她就把自己的那一份饭菜给永远吃不饱的娃娃吃了?亲人姑,从来都没机会道谢的隔壁家胡姓婶婶,谢谢你……

亲人姑,一个曾经那么亲切自然,如今却连自己忘了,还需要旁人提醒的方言称谓词。JD说:“本地安溪后裔有不少人还很注重宗亲观念。在很多场合里,中年的安溪人只要是和认识的宗亲见面,如果是同辈人通常会以‘亲人’互相称呼。如果是父辈长辈,比自己父亲年纪小的宗亲通常称呼‘亲人叔’,其妻则称呼‘亲人婶’;比自己父亲年长的宗亲称呼‘亲人伯’,其妻则称呼‘亲人姆’;和父辈同辈的女性宗亲则称呼‘亲人姑’。这种按照本身的姓氏和辈分互相称呼的情况在本坡的安溪人当中相当的普遍,而且早在几代人以前就已经有了。”(胡建弟《漫谈新加坡安溪人的宗族观念》)嗯嗯,回想起来,确实如此。结婚前,家婆与同是安溪人的我阿妈见面时,也是这么称呼彼此的。

上个世纪70年代起,族群多元的小国为了社会和谐,选择把不到200万人却有13种方言的华族社群凝聚起来,异中求同便是社会发展的主轴……多讲华语,少说方言。于是,二三十年以后,方言就随着上一代人凋零而几乎消失殆尽。放眼其他地方,例如神州大陆,情况也或许类似。每一天,世界上又有多少语言消失中?物竞天择,这是必然趋势吗?数据显示,2100年以前,在目前世界上6000到7000种口语中,会有50%至90%之间从地球上消失……有人说,岛国上的华语命运已是没有挽回的转折点,no turning point……然而,我不想,亦不会甘心,你呢?

三、我父显坤

据JD转述,阿爸乃显字辈,是第19代。我所知甚微,只知道他排行老四,是幼弟;在家乡读了三个月的私塾,能读报写字,也会卜卦算命,少年过番。

“我没机会见过你父亲,但很敬佩他,一直很想写他的故事。”JD在短信里写道。

第一次听他这么说,我诧异极了!直觉他说这话,说得也太浮夸了吧?早期码头苦力,后来树胶厂管工,业余时间管庙当乩童,因长期吸鸦片死于肺癌的阿爸有故事?除了风流娶了三房妻室却养不起家之外,他有故事?难以置信。

“你父亲对庙宇的发展贡献很大,是备受尊重的一个人。”见面时,JD又认真地说几次。

见他不像是说笑,我不得不也认真地细想了一下。或许吧?依稀记得,儿时的记忆中,父亲确实经常往大妈家附近的庙里去,偶尔也带我去。那时,他骑着脚踏车,我坐在脚车后面,抱着他的腰,一起迎风而去。半路上,他会停在村口的咖啡店。他喝一杯咖啡,他喝杯子里的,我喝盘子里的。他翻看店里的星洲日报,我一边吃半生熟鸡蛋,一边认着阿爸手上拿着的报纸背面上的汉字。嗯,那是记忆中最暖心的时刻。然后,我们就继续上路。阿爸从红毛丹格一路骑到乌桥头大妈的家(现在宏茂桥一道),挺快的,约20分钟。停好脚踏车,他到客厅去给祖先烧了香,然后便走上山坡,红颜色的小庙就在那儿。阿爸会在庙里待上半天,在庙里时,确实会有很多人去等他谈事儿。我绕着庙玩,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瞎走了几圈,觉得无趣, 便跑了。

有一次庙会,有大拜拜活动,甚是热闹,我便没走开,在长长的供桌之间玩着。突然,鼓声大作,有人吆喝道:“起乩(ki2 dang2)了!起乩了!”众人纷纷跑到神坛前,我也被挤了过来,第一次亲眼见阿爸“起乩”:锣鼓声中,抽足了鸦片烟后的他,赤着上身,披着一件雕着图案的镶金边的红披风,弓着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头颅左右上下抖晃,赤着足在水泥地上跳着、窜着;然后,长箭穿舌而过,口里喃喃自语,说着一些需要有人翻译才能理解的语言,在信徒们又跪又拜又簇拥的过程,外出游行去……当他回来,有人在他脸上泼了符水,他双手抓着那张神椅的把手,低下了头……慢慢地,他恢复了意识。他犹如谢了的昙花,萎在椅子上,良久。天黑了,庙里昏暗。阿爸,回家啦……我怯生生地喊他,心里并不清楚此刻的他到底是不是我阿爸。归途上,软弱无力的阿爸骑不了脚踏车,便下来推车,但还是让我坐在车后座上。昏黄的路灯下,阿爸推着脚踏车和我的影子,夜色渐浓。

鸦片,到底是附身的神灵吸食的,还是阿爸自己需要的,我也搞不清。但是,阿爸最终患上了肺癌。很快的,他骨瘦如柴……很快的,他出不了门,神庙也不去了。那一年里,小学五年级的我变成了阿爸的小看护。如今想起,阿爸的丧礼办得出奇隆重,来大妈家吊唁的人很多,闹哄哄的七天七夜。难道他在庙里的地位真是特殊的?

或许,我须要重新认识自己的父亲。重新认识阿爸后,我或许就不会只记得守丧到半夜才返家的那几个长夜里,听到由父亲喂养棍打的老狗发出的悲鸣嚎哭;不会只记得自己在阿爸棺木被推入焚化炉时,火光瞬间冲天,顿时号啕大哭,从此未愈的丧父之痛吧?这么多年来,我很努力地把父亲遗忘在那几个亮堂堂的早上。那时,我坐在脚踏车后面,抱着他的腰,他用挺拔坚实的背挡住了风雨,我靠着他,很安心。这么多年了,我总不肯祭拜,不肯去想他,潜意识地排斥他,倔强地抹杀他在我生命里的存在。或许,重新认识他以后,我可以抚平这一切旧伤痕?

四、南洋胡氏总会

还没上幼儿园之前,我就知道自己姓胡,姓氏承继自父亲。因为,在我的报生纸上,有阿爸写的,他的姓名和我的名字,繁体字:“胡顯坤”和“胡月寶”,苍劲有力。然而,我不了解姓氏的意义,直到小学三年级那年。

学校11月底放假后的一个傍晚,妈妈兴奋地从外头回来,要拿我的成绩册:“她们(街坊邻居)说你阿爸是胡氏总会的会员,你考第三名,有钱(奖学金)拿。”于是,有一个晚上,文盲妈妈带着我换了几趟车,摸到芽笼的巷子去,到一个金碧辉煌的地方“吃桌”,丰盛的一餐。后来,我知道了,这个地方叫南洋胡氏总会。自此,年年领取50元奖学金成为了我用功读书的“目标”之一。我也因此获得妈妈的另眼相看,家里有个“女状元”,让没机会上学的她在村里众姑姑婶婶的眼里稍微显得有点不同。而我,也因为这一段奖学金缘分,“南洋胡氏总会”的牌匾就落在了记忆里,也让我隐约看到了书中自有黄金屋的意义,哈哈!然而,因为阿爸的离世,这点缘分又莫名其妙地掉落了。

对于会馆,不管是因姓氏还是籍贯组成,我都觉得是上一辈人的组织与活动,这些活动不外乎就是热热闹闹地办节日庆祝,吃吃桌,组织联谊旅游活动;或是让事业有成的社会闻达,例如金钟堂哥这类大人物服务贡献的地方。与小孩我何干?长大以后,喜静不爱热闹的我也没主动参与的意愿。

我对华人宗族庙宇文化印象的改观源于三年前的一次马来西亚巴生港附近的一个百年小渔村——吉胆岛之行。那时,机缘巧合下走入这个百年华人渔村,恍如隔世。耳听福建方言,阵阵;眼见汉字汉文,处处;屋子门上匾额,门边春联,熟悉;三步一处神坛五步一所庙宇,庙宇墙上的日期与天气记录,各种活动表,仿佛是前世见过的,莫名的熟悉。走着走着,我仿佛回到了儿时曾经生活过的小村落。感叹百年来的南来移民散落新马各地,生活习俗不改,乡音乡情依旧的同时,封印在记忆里的过去也被唤醒了。那时,我问领我来的小亲戚,为何那里处处神像,庙宇林立,也香火旺盛。他说,神像都是早期移民坐船飘过南中国海时抱着来的,保平安。果然平安上岸,就继续供奉着,感谢神恩。庙宇,不只是祭拜祖先神灵的地方,更是宗亲们互相扶助的一个社群组织。一听,我湿了眼眶;原来那并不是我自以为是的迷信,那叫饮水思源,更是百年华人移民艰难生活中的一点慰藉,一份温情。

今夜,因为JD,我又突然来到了这个名为南洋胡氏总会的组织面前。一边与文质彬彬的堂侄主席叙家常,一边听JD说,姓胡的商人不少,但读书人不多。我看着对面的CH校长,他正忙着了解自己赴会的“使命”。哈哈!

回家路上,一路的灯光是明亮的,但却仿佛儿时昏黄的归家路。我想着,也已年过五旬的自己与南洋胡氏总会这一段中断了40年的缘分如今得以再续,会不会就是阿爸的授意指引?他想让我寻找他,也重新寻找自己?正如数十年前的那个清明节,一家人到光明山寺庙祭拜他,绕了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牌位时,约莫三岁大却从来没见过外公的小外甥突然指着前面,开口说:“阿公在那边。”半信半疑的我们顺小娃娃指的方向寻去,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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