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蔓延时,诺贝尔文学奖今年花落美国诗坛,得奖的诗人露易丝·格丽克和许多人一样毫无心理准备。77岁的诗人在美国早已获得多项重要文学大奖,她告诉西方媒体,难以置信诺贝尔奖评选委员会把奖项颁给美国白人。诺贝尔奖评选委员会主席赞赏诗人拥有直率而不妥协的声音,作品幽默机智。《联合早报》记者梳理华文译者对格丽克诗作风格的解读,重新认识格丽克的文学魅力。


在冠病疫情全球延烧的当下,2020年是十分特殊的一年,也因此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较往年更要令人猜测,究竟今年的奖项颁给什么作家,文学走向何方?


超出一般人猜测名单的是,瑞典学院在前日宣布,将2020年度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美国女诗人露易丝·格丽克(前译格吕克,Louise Gluck,又译露伊丝·葛绿珂,以下简称格丽克),颁奖理由是,格丽克的作品“带有素朴之美的诗意声音,使个体的存在具有普遍性”。



77岁的露易丝·格丽克得奖后在美国住家与媒体见面。(路透社)
77岁的露易丝·格丽克得奖后在美国住家与媒体见面。(路透社)

写诗抵挡厄运、痛苦与恐惧


欧美评论者普遍认为,格丽克文字敏锐,作品具丰富女性生命体验,由于着笔于生活中的伤痛经验,常被认为充满苍凉感,但在她幽暗的文字中,却能找到宽慰、光明与力量。


台湾诗人陈育虹在格丽克获得普利策奖的得奖诗集《野鸢尾》译后记中则说:“诗是葛绿珂用来抵挡厄运、痛苦与恐惧,找到生命‘剎那即永恒’的意义,以及与之协商、得到救赎的归依。”


77岁的格丽克为匈牙利犹太后裔,1943年生于纽约,目前定居美国麻萨诸塞州的剑桥市。


格丽克自幼即喜爱读诗,13岁开始写诗投稿;高中毕业进入莎拉劳伦斯学院及哥伦比亚大学,但因患上严重的精神性厌食症而辍学就医。格丽克在接受心理治疗时,听从医生建议,用文字整理自己的心绪,并回哥伦比亚大学上夜间课,以创作自我疗愈。格丽克曾受教于其前辈诗人黎欧妮·亚当斯及史坦利·库尼兹  。格丽克在青春期遭遇的特殊经历,深刻影响了她的创作。1968年,格丽克出版第一本诗集《头生子》(Firstborn),并凭借此书崭露头角。


对于华文读者来说,格丽克并不是一个普遍为人所知的名字,但在美国,她作为诗人的威望很高,被认为是当下最杰出的美国女诗人,并曾获美国多项重要文学奖,包括普利策奖、美国国家图书奖、耶鲁大学博令根终身成就奖等,并于2003年荣膺美国国家桂冠诗人,2004年应聘耶鲁大学驻校作家,教授文学创作至今。


格丽克作品的华文译本不 多,在台海两岸,先后有三本简体及繁体版出版。简体版方面,上海人民出版社于2016年出版了格丽克的两本诗集《直到世界反映了灵魂最深层的需要》及《月光的合金》,前者由柳向阳与范静哗合译,后者由柳向阳翻译。其中《月光的合金》收录了格丽克创作于1990年代的四本诗集:《野鸢尾》(The Wild Iris)、《草场》(Meadowlands)、《新生》(Vita Nova)及《七个时期》(The Seven Ages),这四部作品均为诗人成熟期的重要作品。


《直到世界反映了灵魂最深层的需要》收录了格丽克获得新英格兰笔会奖的《阿弗尔诺》(Averno)和入围格林芬诗歌奖的《乡村生活》(A Village Life)两本诗集;并收录早期五本诗集《头生子》《沼泽地上的房屋》(The House on Marshland)、《下降的形象》(Descending Figure)、《阿基利斯的胜利》(The Triumph of Achilles)及《阿勒山》(Ararat)的精选之作。


繁体本方面,台湾宝瓶文化出版社亦曾于2017年出版格丽克的诗集《野鸢尾》,并由诗人陈育虹亲自操刀翻译。


诗作像锥子扎人



露易丝·格丽克诗集简体中文版《直到世界反映了灵魂最深层的需要 》(左图)和《月光的合金》(右图)。(互联网)
露易丝·格丽克诗集简体中文版《直到世界反映了灵魂最深层的需要 》(左图)和《月光的合金》(右图)。(互联网)

格丽克的作品有自己的特殊风格,《直到世界反映了灵魂最深层的需要》及《月光的合金》译者柳向阳在译序《露易丝·格丽克的疼痛之诗》 一文介绍格丽克作品的特点:“最初读到格丽克,是震惊!仅仅两行,已经让我震惊——震惊于她的疼痛:我要告诉你些事情:每天/人都在死亡。而这只是个开头。”


在柳向阳看来,露易丝·格丽克的诗“像锥子扎人。扎在心上。她的诗作大多是关于死、生、爱、性,而死亡居于核心。经常像是宣言或论断,不容置疑。在第一本诗集中,她即宣告:‘出生,而非死亡,才是难以承受的损失。’”(《棉口蛇之国》)”


柳向阳曾经花了长达十年的时间翻译格丽克的作品,从2006年开始翻译,直到2016年诗集才出版。柳向阳在译序中指出,格丽克“从第一本诗集开始,死亡反复出现,到1990年第五本诗集《阿勒山》,则几乎是一本死亡之书。


露易丝·格丽克诗集繁体中文版《野鸢尾》。(互联网)
露易丝·格丽克诗集繁体中文版《野鸢尾》。(互联网)

第六本诗集《野鸢尾》转向抽象和存在意义上的有死性问题。此后的诗集,死亡相对减少,但仍然不绝如缕。与死亡相伴的,是对死亡的恐惧。当人们战胜死亡,远离了死亡的现实威胁,就真能摆脱对死亡的恐惧,获得安全和幸福吗?格丽克的诗歌给了否定的回答。”


柳向阳提到格丽克诗歌的另一个重要特点,“就在于她将个人体验转化为诗歌艺术,换句话说,她的诗歌极具私人性,却又备受公众喜爱。但另一方面,这种私人性绝非传记,这也是格丽克反复强调的。她曾说:‘把我的诗作当成自传来读,我为此受到无尽的烦扰。我利用我的生活给予我的素材,但让我感兴趣的并不是它们发生在我身上,让我感兴趣的,是它们似乎是……范式。’”


柳向阳接受中国媒体访问,谈到何以格丽克可以从诸多美国诗人中脱颖而出?他指出:“我觉得她最大的特点是,与美国其他诗人相比,是对古希腊文化的重视,其他诗人在运用上不突出,这一点非常明显。”


《野鸢尾》:繁花盛开的心灵世界


诗集《野鸢尾》公认为露易丝·格丽克早期最重要的作品,也是她传阅最广的诗集。出版《野鸢尾》繁体中文版的宝瓶文化总编辑朱亚君接受台湾媒体访问时则说,“《野鸢尾》是很好的入门诗集。54首小诗短小精炼,诗人以简单却充满戏剧张力的语言,写自己内在世界的黑暗与快乐,读者只要用心感受,便可以进入她繁花盛开的心灵世界”。


陈育虹在《野鸢尾》译后记之《自己的花园》中如此描绘格丽克的作品风格:“赤裸裸,不多加修饰,散文化,抒情的句行里处处是矛盾,魅惑,不安,苦涩,愤懑,甚至严苛的质疑,辩论或控诉,抗拒那逼近的昏晦,那终不可免的,沉寂;口吻有时琐碎家常,谦卑,沮丧,慧黠兼而有之,有时又仿佛神谕,专断,权威,让人不寒而栗。诗集中不同的发言者,允许诗人借多重视角,更全面的从流动观点表达‘我’在花园变迁中的体会,省思,以及对生命的迷惘与领悟。”


陈育虹形容格丽克“用字素朴,直白”。她说:“《野鸢尾》里回响着的,是葛绿珂冷清的‘心声’,她思想的独特音乐。她苦心经营的花园,她知道,最多只是一个变质的伊甸;而在无数晨祷晚祷后,她终究得到启示,以诗安顿了自己。


在陈育虹看来,《野鸢尾》是“诗人为自己建了一座花园,园里种上比伊甸更多的花:野芝麻、罂粟、雪花莲,甚至巫草;园里,她聆听幻变的风雨星辰,她祈祷,她记录着一切,清晨以至夜深,年少以至年老,感知那繁华而迅速的春夏,以及终将到来的秋冬,静静的。”


把神话故事和当代生活融为一体


格丽克创作风格多变,虽然美国文坛一度称格丽克为“自白诗人”(confessional poet),但也有论者认为,其实格丽克的成就超越了“自白诗人”。所谓“自白派诗歌”是美国后现代主义诗歌的重要流派,最大特点是对生命的执着发掘。对这些诗人来说,诗歌创作是“对自我生命的发现,率直地描写个人经历和瞬间感觉”。


柳向阳就认为,格丽克的作品“在于美国文学传统,属于后自白派,但后期有所超越,对古希腊传统的运用和结合是其主要特点。”


格丽克谙熟西方古典文学作品,尤其古希腊罗马神话与圣经。在她的诗歌里,经常把神话中的故事和原型人物与当代社会生活融为一体,并对神话做了颠覆式改写。她的诗集《阿勒山》及《野鸢尾》《绿茵场》《新生》(Vita Nova)和《阿弗尔诺》(Averno)等都沿用这一形式。一些论者认为,这一创新形式的运用使格丽克的诗“既具有自白诗和后自白诗的自传色彩,又具有史诗般的厚重和气势;既具有个人抒情诗的亲切感,又有现代主义诗歌的客观距离感;既严肃深刻,又不乏后现代主义幽默和讽刺。”


陈育虹在《野鸢尾》译后记说,格丽克的诗,“例如早期的《艾奇里斯胜利》,稍后的《牧场》或《亚维诺火山口》等,灵感广泛取材西方童话、史诗或神话;但《野鸢尾》中提到的花果植物则多出自《圣经》:番红花、雅各之梯、苹果、玫瑰、无花果、水仙、雏菊、荚蒾、百合与荆棘、葡萄园……甚至两个人名,诺亚与约翰,都带着象征,架构出一个几可乱真,同样也要失去的,伊甸情境。”


露易丝·格丽克是诺贝尔文学奖史上第16位女性获奖者,也是继鲍勃·迪伦之后,时隔不过四年,诺贝尔文学奖再次颁给了美国诗人。


露易丝·格丽克作品


《延龄草》 陈育虹译


醒来时我在森林。暗


显得很自然,透过松树看天空


浑厚,光芒点点


我什么都不懂,除了看没事可做


而当我放眼望去,天上所有的光


褪去,形成单纯一团火


穿过沉着的冷杉燃烧


这时就不可能再瞪眼


看着上天了,再看就要毁了


是不是有些灵魂需要


死亡示现,一如我需要保护


我想或许我不停说不停说


就能回答这问题,就能看到


他们看到的,那通过冷杉垂悬下的


一把梯子,或那召唤着他们


以生命去交换的不管什么—— 


就想一些我懂得的


在森林里我茫然醒来,仅仅


片刻之前还不了解自己的


声音(如果我有声音)


竟如此充满忧伤,字字句句


像嚎哭声串连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忧伤


直到忧伤一词出现,直到我感觉


身体倾泻出 雨


《晨祷》


原谅我如果我说我爱祢:强者


听到的永远是谎言,因为弱者永远


受恐惧驱使。我不能爱


我不了解的,而祢几乎什么都


不透露:难道祢像山楂树


永远不变在不变的地点


或者祢比较像毛地黄,前后矛盾


先在雏菊后面的坡地长出粉红穗状花


第二年变成紫花盛开在玫瑰园?祢一定看出


这对我们没作用:这样沉默的推销


“祢是一切”的信仰,毛地黄和山楂


娇弱的玫瑰和坚韧的雏菊 —— 我们只能设想


祢不可能存在。这是


祢希望我们想的吗?是为了


这原因清早才如此安静:蟋蟀还不


摩擦它们的翅膀,猫们


在院子里还不打架?


(取自《野鸢尾》(宝瓶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