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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中药铺的日子

碾药粉时,先把药材烘炒干后倒进碾槽。再站上碾槽,右手支撑在药架上,左手握着由屋梁上悬挂下来的粗绳子,像小孩玩单轮车般碾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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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中医师,也经营中药铺,我从小学到初中都在中药铺度过,也学会好多活。

父亲是中医师,并且经营中药铺,广东、福建和客家人都称中药铺为药材铺或药材店。我从小学到初中都在中药铺度过,生活中许多细微的事还记得很清晰。那年头,中药铺要干的活可不少,好多药材都须要经过洗刷、晾晒和剪切等加工炮制。

带臭味的广木通

店里打杂学徒最先学的,是印包药材的白纸张。纸张有四五种不同的尺寸。工具只有木质的印章和印泥盘。这“印泥盘”是个旧餐具,盛的不是朱砂泥,而是从旧衣剪下的布折叠成,淋上“阳红”(红色素)就成了印盘。三个大小不同印章,分别盖在不同尺寸的纸上。这活是坐着矮凳子在地上干的,拇指先要沾上水,翻一张,盖一张,印在对角下方三分一处。

好多药材都须要经过清洗,如海龙、海马、海草和海带。日本人把海带称为昆布,店里卖的昆布较薄,卷曲皱缩成不规则团状,呈墨绿色。有一种味道我最受不了,就是浸泡“广木通”时发出像屎的臭味,剥了外皮还要剪,更忘不了浸洗龟板的那股臭味。

掰龙眼肉招苍蝇

切莲子也是学徒的工作,二哥是这门手艺的高手。这活通常是两三人一起干,一人操刀,其余的人挑莲子心,各人有各自制称手的挑针。莲子心也是一味药,清心火,降血压。

掰菊花和掰龙眼肉干算是轻松活,但掰元肉时会招来苍蝇在脸上或身上盘旋,又不能用又甜又黏的手抓痒。这难受的感觉偶尔会以塞片龙眼肉干到嘴里作补偿。

从没问父亲蝉蜕的脚为何要拔掉,很不乐意干这活。眼睛不能离开蝉蜕,一不留神,蝉脚便会像鱼钩般钓上手指。

南北杏仁和桃仁要去皮,先用热水将杏仁浸泡一段时间,才用两片刻有粗纹的木板挤压,再把剥了皮的果仁摊在畚箕上晒干。

北芪的加工过程颇费周章,用钢刷把黑粉刷净,再用湿布抹干净,经过铁锤捶扁后,刨成薄片,还得用剪刀修饰一番,才可装进玻璃罐子卖较高的价钱;不整齐的黑芪就用在父亲开的处方上。须要捶打的还有生地和知母。

磨和刮羚羊角

我不爱使用剪刀,尤其讨厌为木贼草去节,因为手指常会被剪刀磨起水泡。

刨药的员工在中药铺算是较高的职位,我爱刨通草,因为容易上手。通草白色无异味,轻量级柔软的玉体,易折断,横切面有时是空心,有时是白色半透明的薄膜。

店里有一把大刀,我们喊它为药剪,类似照相馆剪相纸的刀,但刀面又大又厚,刀锋绝对锋利,适用于剪茯苓、朱苓和当归头之类较硬的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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秤羚羊角丝用的微型厘戥只有分和厘的刻度。

磨羚羊角虽然是在“财副房”里操作,但算是较低级的工作。理所当然,大多数是由我和打杂的员工来做。倒些瓶装的“金汁水”在磨石上,再用羚羊角在磨石上使劲的磨,然后把乳白色的羚羊水倒进杯子或瓶子。有些顾客会自备容器,像到咖啡店买咖啡自备容器,就希望能得到多一点吧。

刮羚羊角丝多会在柜台做,感觉较体面。羚羊角事先经过外头机器厂用机床修理过。这工作挺酷的,铺好药纸,摆好L形的小木板屏风后,用小硬石在玻璃片上划一下,把它折断后便留下锋利的边缘,手拿玻璃片,往那羚羊角上刮,那一丝丝像冬粉的角丝应刀而起。秤羚羊角丝用的,是一把装在木盒的微型厘戥(děng),只有分和厘的刻度。

碾药粉最有成就感

最有成就感的是碾药粉,客家话是研药粉。以人工方式,利用传统的工具把药材碾细成粉,这该算是较低级的工作吧。

先把药材烘炒弄干后,倒进铸铁制成的碾槽(我们也喊它为研船),把“研钱”放上“研船”,这研钱就是碾磨轮,站上研钱,右手支撑在药架,左手握着由屋梁上悬挂下来的粗绳子,像小孩玩单轮车,也像哪吒踩风火轮,又像坐海盗船反复碾压一番。然后,用勺子把药粉舀起,用筛网筛过,留在筛里的粗末再经烘炒,又倒回碾船碾压,反复做同样的步骤,至所需的细度。

药粉网筛粗细不同,有不锈钢、铜和蚕丝网。初学时,风火轮划出研船,或把药材撒满地是常事。要有哪吒的英姿,可要经过一段腰酸背痛的时日。

胡椒粉和五香粉不会在店里碾,就送到如切由印度香料老板代劳。

炮制鹿茸片和鹿茸粉

只在年尾气候转凉时,才炮制鹿茸片和鹿茸粉,这是名贵的药材,大多由大哥亲自料理。流程复杂,一整副鹿茸角先要用小锯子锯为两半再分段,用酒精灯燎去茸毛后,再用玻璃片刮净。

这份差事我插不上手,只够资格剃除知母表面的毛和金樱子内部的绒毛。还记得要往鹿茸角切口(骨髓部位)灌三星白兰地。用白纱布包扎和细绳缠紧后,再淋酒。把这鹿茸木乃伊蒸上一段时间,反反复复的蒸和缠,像巫师在施法术,整个炮制流程约要七天。

一部分的鹿茸会刨成薄片,刨成有如盖住田螺壳口的角质薄片(厣,yǎn),但更薄更透明一些,这活需要一流的刨功。要研成粉的鹿茸片就用药剪来剪,在厨房小心烘炒。把研好的鹿茸粉装进小玻璃瓶,贴上红纸标签便大告功成。这“幼料”会摆放在柜台,等待阔老爷太太们的青睐。

做药丸搓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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舂药材用的铜舂臼。

做药丸是一件好玩的工作。舂药丸的石舂臼又大又重,是用花岗石凿成的,外方内圆,臼口直径有一英尺左右。事先把蜂蜜煮烫,把部分的药粉放进舂臼,倒进蜂蜜,尽快用木勺把药粉和蜂蜜调匀,举起木舂杵,使劲往石舂臼里舂。来回添加药粉和蜂蜜,再用木勺调匀,舂至看不到有颜色深浅不一为止。

搓药丸当然比搓汤丸复杂,药丸的颗粒,有的像绿豆那么小,也有像小时候玩的玻璃弹珠般大小。搓大颗药丸时,首先要把称好的“药团”搓成长圆条,经有刻度的木板一压,再用刀子跟随着刻印切,在掌心抹点麻油,便可开始搓药丸。要搓好一颗正圆形的药丸,可不是一朝一日的事。

为药丸封蜡比搓药丸好玩,用玉扣纸把药丸密实的包上两层后,沾上融化了的蜡,确保蜡面完整光滑,剪掉多余的纸,留下短短的梗,再把梗封蜡,便大功告成。

铜舂臼虽小,却不是那么好玩。葫芦巴、草决子和阿胶都不好惹,手势不对,力道不行,药材便会像小青蛙往外跳。

擂珍珠粉的器皿叫擂钵,比饭碗大。擂槌和擂钵有陶瓷或玻璃的。若擂牛黄或较深色的药就别用擂珍珠粉的专用钵。

炒药是件吃力的事。天井有个炒药专用的灶头,一口大大的生铁锅,有两英尺半左右大。若《水浒传》中的花和尚鲁智深用的月牙铲是L码,我们用的锅铲就是M码。

炒药事先要劈柴供生火用。制苁蓉、首乌和熟地,好像要加黑豆,味道好香。炒杜仲还好,炒干姜会让你流泪,咳嗽,透不过气来。炒乳香和没药的味道也不好受。

每天查百子柜抽屉

“吃饭晓得添饭,药格空了也要晓得装。”父亲要我学“装药格”,就是每天都要查看百子柜的抽屉,把空缺的药格拿到店的“中阁”,再从火水(煤油)桶或药包找要添加的药,把药格装满。

上柜台按方抓药,是后期的事。父亲开的药方还好,若是顾客送来字体潦草的药方,就要格外费神。

学校假期,游泳晒太阳,上火了,就自抓草药煲凉茶,因为怕苦,只抓夏枯草、茅根、卢竹根、淡竹叶、菊花和甘草。这可比二十四味和王老吉好喝多。忘不了餸药的陈皮梅和加应子,还有金黄色半透明又香又软的蜜饯无花果。

记得曾被父母修理过的两件事。为了要炮制锋利的风筝线,偷用厨房的石舂臼来舂玻璃碎和牛皮胶,被老妈扯了耳根。另一回事在煅白矾时,我用藤条搅蜂窝状的白矾,溅到五妹的肩膀,被老爸鞭打过。

心中偶尔还会响起摇晃算盘哔哩啪啦的声响和敲打铜舂臼清朗厚实的铿锵之声,这是每天早上开门营业的前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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