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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白

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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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先生直挺挺地在空中飘着。白白拍着翅膀飞过来,用红宝石般的巨大眼睛凝视着石老先生。石老先生想笑,也想骂白白,可是他张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耳边是呼啸的狂风,豆大的雨水击打在他身上。

石老先生多年来过着独居生活。他在政府援助计划下,每个月都获得250块钱补助金;其中100块用来还房租,那么每个月仅有150块钱过活。

他当然无法储蓄,却还是会省吃俭用,留下一点钱,买点面包,天天喂白白。

但是石老先生上个月竟然无法领取补助金,这个月依然无法领取补助金,只好靠义工团体的帮忙,才熬过这两个月。他怀疑有关当局是不是以为他死了,因此好几个晚上都孤枕难眠,辗转反侧。他没死啊!竟然无病无痛地活着,肚子仍然会饿…… 现在该怎么办?

他握着银行存折,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拉下脸皮,再次向每个星期给他送食物的义工小组求助。他又经历了几个星期的孤枕难眠和辗转反侧,才终于从义工口中明白,是因为没去补助金援助计划续期,所以已经不在援助计划之内。

“啊……”石老先生听到后,开始发呆。义工们面面相觑,等了好久,石老先生才缓缓说:“原来他们真的以为我死掉了。”

义工们当然七嘴八舌,安慰石老先生,保证会尽他们的一切力量帮助石老先生。石老先生摆摆手,于是义工们带着坚强的眼神和仗义的心情一起离开了。

石老先生在第二天早晨看到白白时,苦笑:“你怎么又来了?我们下来都要饿肚子啦!”

白白天天都来,它当然无法明白石老先生的话。它瞪着血红的大眼睛,侧着头,拍拍翅膀,打量着石老先生。它只有一只脚,不知道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石老先生又唠叨:“你在外面闯,要小心一点嘛!那么逞强干吗?”然后又嚷嚷说:“你的羽毛比以前更少了喔。再这样下去,你怎么飞?不能飞又不能跑,怎么活啊?”

白白“咕咕”叫了几声(或是“吱吱”叫,或是只是开嘴没叫——石老先生听觉不太好),振翅飞走。石老先生骂:“臭鸟!讲你几句不可以吗!你是鸟哩!发什么鸟脾气!”

~~

石老先生已经忘了白白第一次出现是几时的事。这么多年来,白白每天早上都会出现在他的窗前,用血红的眼瞪着他。耀眼的晨光照在白白身上,让白白显得更加白,简直在发亮。石老先生都会去准备面包屑,让白白饱食一顿。白白吃了,会在窗沿留下一滩白色屎尿,然后振翅飞走,石老先生会大骂:“臭鸟!白白给你吃,还在我的窗口大便!”

下雨时,白白会出现在窗前,在玻璃窗外的窗檐下避雨。大雨“唰唰唰”地下着,白白的羽毛湿漉漉。它收起翅膀,闭起眼睛,像一团灰色的湿纸巾般萎缩在窗沿。石老先生总会瞪大着眼睛,一直看着它。大雨停了,太阳出来后,白白才会睁开眼,抖抖羽毛,“咕咕”几声(或是“吱吱”叫,或是只是开嘴没叫——石老先生听觉不太好了),振翅飞走。

有一次,石老先生出门忘了关窗,回来后只见白白大剌剌地在房里跳来跳去,家里白白的厕纸被白白拉得满屋都是。他破口大骂,它振翅飞去,他大力甩上窗口,结果玻璃窗碎了一地,又惹得他破口大骂。石老先生扫玻璃碎片时手掌被玻璃割伤,只好用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厕纸止血。把被染红的厕纸丢掉时,他径自喃喃自语:“至少没有浪费。”

窗口没了玻璃后,白白会直接飞进屋里,站在窗框下。下大雨时,石老先生和白白一起萎缩在屋内一角,忍受着被寒风卷进来的骤雨;直到大雨停止,石老先生就会拿起抹布抹地,白白又会振翅飞走。

~~

那一天,石老先生在楼下公园散步时,发现一只死掉的鸟。

鸟躺在草地上,好像睡着了似的。风轻轻拂过鸟身上的灰色羽毛。石老先生瞪着它看,那只鸟真像是随时就会醒来,然后拍拍翅膀“呼”地一声飞走似的。

当然,石老先生很清楚,鸟不是这样躺着睡觉的,又不是人。

人不管是睡了还是死了,都是躺着的;鸟睡着时都会抓着树干,只有死了才会躺在地上。鸟比人活得还有骨气啊!石老先生想起独脚的白白。如果白白连剩下的脚都断了,那真是生不如死。

石老先生走过去,轻轻把那只死了的鸟抱起来。鸟好重,出乎石老先生的意料。鸟既然会飞,不是应该是轻的吗?原来鸟的死亡是那么沉重。

石老先生凝神一看,忽然发现鸟的身上插着两支短短的飞镖。他把飞镖取出来,在阳光下仔细端详。是飞镖,短小而深具杀伤力。那是凶器!

石老先生把鸟带到一棵树下,脱下身上的背心,用背心包着手,在草地上挖了一个坑;再把鸟轻轻放入土坑里。把鸟埋好后,他带着凶器到警察局报案,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了。

他也不知道警察会怎么处理——警察是专门调查杀人案的,不像是会处理杀鸟案。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很无奈。

这世上真的什么鸟事都有。

接下来几天,石老先生都会在公园散步时,看见鸟的尸体。各种颜色,各种体型,各种种类的鸟,静静地躺在地上。石老先生都会轻轻抱起来,轻轻埋葬,轻轻把它们身上的飞镖取下来,带回家装在饼干盒里。

~~

他没钱缴交水电费,房子的水电终于停了,他却不让义工团队知道自己的处境。他想保留作为人的尊严,趁自己还能站着时,他绝不想成为躺着的鸟。

那一晚下着倾盆大雨,他坐在屋里一角,抱着单薄的被子发抖。天空时而划过闪电,把整间屋子照得犹如白昼。屋里到处都是水盆水桶,用来装雨水。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石老先生想起白白三天没出现了。

石老先生越想越不安,他想起那些被飞镖射死的鸟,他想着那些飞镖的形状,他也想着白白血红的眼,仅剩的一只脚,还有那稀疏的白色羽毛。

石老先生又想到自己没办法付房租,所以后天起就不能继续住在这间房子了。

他又想到自己没有多少家产,要搬走的话应该不须要带着太多东西。

他又想到那些义工们下次回来,会发现他已经消失了。

他又想到自己如果露宿街头的话究竟应该怎么生活。石老先生又想到公园的凳子都装上了扶手,无家可归的他没办法睡在凳子上了。

这城市的鸟儿都无处可去了——几百年前,这里是森林,人们把森林拆了,建起高楼大厦,原本住在森林的鸟也必须学会住在城市,可是它们的存在却引起城市人的不满,于是带着枪支的人们出现了,朝树上的鸟“砰砰砰”开枪。再后来的后来,人类闲着没事,就制作飞镖射鸟为乐。

原来这不是先来后到的问题,而是谁有能力的问题。人的生活是如此,鸟的生活亦是如此。石老先生仿佛听到那些枪声。

~~

“砰”!

雷声响起,把石老先生惊醒。

石老先生穿上白色衬衫和灰色长裤,开了门,漫无目的地走了出去,脑中尽是白白白白的身影。他冒着雨,在夜里穿过公园,走在大街上,经过无人的马路。路旁的树叶随着大风大雨发出“沙沙”的声音,石老先生眯着眼,望上去,在橙黄色的街灯下看不到大树上有没有鸟。

石老先生继续走着,经过一间又一间的房子,一道又一道紧闭的门。他全身湿透,却不觉得冷——冷到一个限度,就不再有什么感觉了。他稀疏的白发贴在头上,雨水从眉毛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听见有什么人的喊声、笑声,从一道开着的窗内传出来。他走到窗前,看进去,只见里面有一个人的背影,那人正在对着天花板一角大叫。石老先生循着那人的目光,看到屋子一角,悬挂着一团东西,在激烈地摇摆晃动。那个人一挥手,向那一团东西用力掷出飞镖。石老先生定眼一看,脱口而出:“白白!”

被绑着的“一团东西”真是白白!白白仅有的脚被人绑着,整只鸟悬挂在天花板一角。那人又朝白白掷出飞镖,飞镖还是没有击中它。白白疯狂地拍着翅膀,白色的羽毛四处散落。

石老先生大喊一声,冲到门前,大力踢着门。“开门!”石老先生歇斯底里地怒吼。“开门!”

石老先生踢了好几脚,却跌坐在地上,全身骨头仿佛要散开。他感觉不到痛,爬了起来,用身体撞门,终于把门撞开。

他看见那人又掷出飞镖,飞镖射进白白的身体。白白张开嘴,“咕咕”叫了几声(或是“吱吱”叫,或是只是开嘴没叫——石老先生听觉不太好了),嘴角流出血来。

它不再挣扎。

石老先生一个箭步撞倒那人,再冲过去想为白白松绑。他踩到地上的几个飞镖,飞镖刺进脚板,但他感觉不到痛。他爬上椅子,颤抖的指尖在打着死结的线上摸索。他用颤抖的唇齿急急说:“你在外面闯,要小心一点嘛!那么逞强干吗?你的羽毛比以前更少了。再这样下去,你怎么飞?又不能飞,又不能跑…… 我白白给你吃,你为什么不来,偏偏要——”

石老先生感觉头顶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他感觉不到痛,于是继续缠着那条难缠的绳子,口中喃喃自语,只是鲜血从头顶淌下,模糊了视线,让他很不舒服。他又感觉沉重的一击,膝盖立时一软,整个人倒在地上。

~~

石老先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闻到血腥味,努力睁眼,看见倒挂在屋角的一团白色羽毛。暗红色的血在淌着,外头的风雨还在呼啸。石老先生感觉有人在用脚不断踢他,有几根肋骨断了……

他感觉不到痛,只看见屋角倒挂着的白白忽然迅速变得巨大无比。羽毛中露出一个白色的大头,红宝石般的眼睛大得不可思议,竟然如人的头颅般大。白白巨大的嘴张开了,大叫一声——石老先生这次可听得清楚了,是一声长长的“咕——咕——”,响彻屋子。屋内的窗口都震得抖起来。

巨大的白白(石老先生知道,那就是白白,虽然变得那么巨大,但是它还是只有一只脚)一振翅,石老先生感觉屋内卷起一阵风。他的身子轻飘飘的,立时被一股大风卷出屋子。石老先生看见射飞镖的人也被大风抛出去,落在高高的一棵大树上,哇哇怪叫。

石老先生直挺挺地在空中飘着。白白拍着翅膀飞过来,用红宝石般的巨大眼睛凝视着石老先生。石老先生想笑,也想骂白白,可是他张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耳边是呼啸的狂风,豆大的雨水击打在他身上。

他觉得好开心。

白白拍着翅膀,让石老先生躺在自己的背上。石老先生发现白白的羽毛丰满,柔软无比,他从来不知道羽毛原来可以那么柔软。白白背着他越飞越高,终于一鼓作气,穿过了厚厚的云层——

刹那间万物寂静。再也没有风雨,没有雷声。整个宇宙的星光向石老先生眨眼,月光温柔地洒在石老先生的身上。

到处都是白色柔和的光。白白也在月光下发光,亮得刺眼;石老先生睁不开眼睛,于是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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