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新加坡交响乐团国庆音乐会上，三名本地“90后”作曲家——28岁的沈子扬、27岁的陈裕婷和29岁的林敏——谱写新篇。在似曾相识的旋律里，听到新生代的本地音乐。三名年轻作曲家接受《联合早报》访问，也让我们听到他们的心声。
在今年的新加坡交响乐团国庆音乐会上，指挥洪毅全邀约三名本地“90后”作曲家谱写新篇。在似曾相识的民歌旋律和新颖前卫的音响体验中，人们听到来自新生代的本土声音。
28岁的沈子扬和27岁的陈裕婷，本应在美国攻读作曲博士学位，受冠病疫情影响，目前在新加坡远程继续学业。29岁的林敏早年从美国学成归国，目前在本地从事作曲、编曲和配乐工作。
《联合早报》借此契机，分别与三名年轻作曲家对谈，探讨作曲家创作背后的心路历程，以及音乐之于听众的情感连接。
沈子扬：怀旧是本能情感的表达
从2018年为五重奏和交响乐团创作的“Siginnah!”，到最新为国庆音乐会创作的《升起之城》，岛国清晨聒噪的鹃啼和加龙古尼的游吟，都是反复出现在沈子扬作品里的音乐素材，这是童年时代烙印在他脑海中的音响记忆。
沈子扬自幼展露钢琴演奏天分，曾入读南洋艺术学院的少年天才班，并入选杨秀桃音乐学院的年轻音乐家计划。作为一名独奏家，他曾获全国钢琴与小提琴比赛各年龄组别首奖，和总统青年演奏家奖，也在英国、西班牙、斯洛文尼亚等国际钢琴比赛上颇有斩获。
但他并非一名独行侠，在杨秀桃音乐学院修读钢琴演奏学位时，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走过琴房听见有人练琴的时候敲开门，“厚着脸皮”问对方需不需要钢琴伴奏。
沈子扬说：“通常他们会欢迎我加入。对我来说，这些合奏经验培养了我宝贵的共情能力，让我了解不同乐器在一起演奏时，产生的和谐与张力，是一种无言的交流；也让我在创作时，脑海中始终有来自朋友和不同乐器的声音。”
成立“罗弄男孩”
就这样，沈子扬和四名音乐学院的同学走在一起，成立“罗弄男孩”（The Lorong Boys）组合，成员包括演奏长笛的许凯翔、打击乐手林俊扬，以及两名小提琴手陆凯源和李格标。五个大男孩不仅在一起演奏古典、流行、爵士等跨风格的音乐，更自编自导自演许多音乐短片，发布在社交媒体上，成为本地最有代表性的音乐博主之一。
2014年他们受邀在国大的一场毕业典礼上演出，晚上10点多离开后仍感意犹未尽，便在地铁车厢内即兴演奏歌曲，惹得乘客惊喜连连。有人拍下整个过程放上网，让他们一夜之间收获无数关注。
这样古灵精怪的孩童性格，也同样体现在沈子扬的音乐作品里。原主修钢琴演奏的他，在22岁时开始投入更多精力在创作上，因为作曲让他找到更深层的情感表达。
“Siginnah!”是2017年由创乐者乐团（Orchestra of the Music Makers）委约为乐团和“罗弄男孩”做的大协奏曲。曲名缘由沈子扬小时候常被家中长辈叫“淘气鬼”的福建话音译而来，他认为这个叫法非常适合他们的小团体，在音乐中充满轻松搞怪的气氛。隔年，他又为创乐者乐团创作“Night Bazaar”，描绘童年记忆中夜市上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
虽然还不到30岁，但在沈子扬的作品中总是能听到怀旧的色彩。他会怀念生活节奏较慢的1990年代，那时的天气仿佛也比现在凉爽。他并非认为当下不好，也非常乐于看到新加坡取得的亮眼成就，只不过童年的记忆是他创作灵感的源泉，是萦绕在他心间的情怀。
语言、文字和戏剧音乐
沈子扬笃定地说：“如果我不是音乐家，一定会当一名作家。”
这并非毫无根据的豪言壮语。早在杨秀桃音乐学院修读钢琴专业时，他的文学才华便得以在舞台上施展。
23岁时，沈子扬的创作生涯初试啼声的第一部作品，便是自己编剧、填词和作曲的音乐剧“Viva la! Singapura”，讲述一家面临拆迁的古早叻沙店，后继无人的故事。
作品在国大文化中心礼堂首演的当天，沈子扬正巧在外演出，回来时只赶上下半场，却碰巧看到观众动情落泪的瞬间。
平日里他常在文学中汲取营养，即使如今频繁奔波于演出、录音、学业和创作之间，也随身携带书籍阅读。他也单纯享受文字之美，因此他很早就萌生创作艺术歌曲的想法。
2016年的一天，他在书店邂逅本地诗人魏俐瑞的英文诗集“The Other Merlion & Friends”，几乎兴奋地叫出声，旋律当下便在心中流淌，随即为钢琴和假声男高音创作同名歌曲集。
放眼未来，步入创作成熟期的沈子扬想尝试歌剧创作。今年他刚为波士顿歌剧合作协会（Boston Opera Collaborative）创作轻歌剧《哈姆雷特私家侦探公司》（Hamlet Investigation Inc.），以穿越脚本展现巴洛克音乐与百老汇风格的对唱。
天生拥有敏感听觉的音乐家对语言也有着过人的感知力。“如果我们仔细听新加坡人讲英语，其实可以听到高低起伏的音调。”沈子扬说：“如果配以适当的旋律，所创作的歌剧必然让本地人感到贴切又亲切。”
他认为，戏剧加上音乐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这并不特指催人泪下的感动，即使是令人捧腹大笑的喜剧，当观众的情绪为之牵动时，便与作曲家本人产生了情感上的共鸣。
陈裕婷： 捕捉感官体验是灵感之源
如果说怀旧是沈子扬的个人风格，那么陈裕婷的作品则充满现代感。
例如在国庆音乐会上演奏的作品“Metro”，曲名一语双关，意指现代化的繁华都市，又可意会为四通八达的地铁系统。在作品中，陈裕婷以匠心独运的音响设计，各声部间的连动节奏，勾勒出现代化城市的脉搏。中间部则较为舒缓，由钢琴奏出优美又不失厚重的旋律，以前后突出的结构对比展现瞬息万变又丰富多元的都市生活。
她形容自己的作品充满律动节奏，富有触感。这种移觉或许与她源于感官体验的创作灵感息息相关。
去年在美国阿斯彭音乐节上首演的两部作品《夜晚歌唱的鸟》和《灰烬》（Ashes & Ember）的创作灵感分别来源于听觉和视觉的体验。
去年法国巴黎圣母院被火龙无情吞噬，震撼的新闻照片冲击着陈裕婷的视觉，让她有感写下《灰烬》；《夜晚歌唱的鸟》则于一个平常的夜晚，在无边的宁静中，陈裕婷仿佛拥有了与鸟类对话的能力。
“从当下的知觉提炼灵感不仅仅是一种创作手法，也是一个自我探索的过程。”陈裕婷说：“当我以感受为原点去构思、铺陈一部作品时，就不得不审视自己当下的状态和内心，以及我与世界的联系。”如此的反思，也让她的创作颇有一丝禅意。
目前在美国芝加哥大学攻读作曲系博士学位的陈裕婷，毕业于杨秀桃音乐学院作曲系。虽然四岁就开始学钢琴，在初级学院也修读音乐特选课程，却几乎是在申请大学时，才逐渐认清自己对于作曲的热忱。因为出身主流教育，陈裕婷刚刚进入音乐学院时，突然只专注于学习音乐，有些不适应。
改编诗人陈志锐的诗歌
与沈子扬相似的是，陈裕婷同样对文学充满热忱，并为本地诗歌创作艺术歌曲。
在本科高年级时，陈裕婷改编诗人陈志锐的诗歌《最后以后的牛车水》，将原诗作拆成两部分，加上诗人的另外两首诗《牛车水美食街》和《牛车水后巷理发》组成套曲。
《最后以后的牛车水》以充满梦幻般的色彩开篇，作曲家调和弦乐与马林巴琴的音色，让人在超越时空的感受中，缅怀牛车水过去的面貌。后两首歌则分别描绘本地特色美食和春节期间牛车水热闹的场面。陈裕婷说，以西方的音乐形式和技巧为华文诗歌创作艺术歌曲是一个挑战，但这个东西交融过程本身就很“新加坡”。
关于音乐体验，陈裕婷认为，未来的音乐会可以更“亲民”一些。她回忆起小时候去听古典音乐会时的紧张感，好像规矩特别多，让人无法放松。
因此去年在芝加哥哈尔平艺术中心（Hairpin Arts Centre）演出，陈裕婷的萨克斯四重奏《点、线、角、面》时，乐手们与听众之间可以走来走去，增强现场的互动感。
她说：“像很多当代艺术展览会附介绍，音乐也须要讲故事，和听众沟通。我的愿望是让严肃的音乐能够被更多人接受。”
林敏： 要用音乐讲故事
在用音乐讲故事这个想法上，林敏与陈裕婷不谋而合。与前两名作曲家不同的是，林敏并非完全科班出身，创作风格也不局限于学院派的古典音乐。
林敏从小学习钢琴，中学时加入洪毅全指挥的新加坡国家青年交响乐团，演奏倍大提琴直到大学。虽然大学时修读商科，但是扎实的钢琴基本功，外加丰富的乐团演奏经验，为她日后成为作曲家做足铺垫。
大学毕业后，林敏有过短暂的工作经验，从事创意营销类的工作。但内心逐渐清晰的声音让她勇敢选择“再出发”，2013年考入美国伯克利音乐学院的当代作曲和制作专业。
“开始做决定的时候，会有这样或那样的担心，担心无法养活自己之类的。”林敏坦言：“但是，当我凭着信心迈出第一步后，就会有办法继续下去。现在很开心，能够从事我热爱的工作。”
在美国求学不但让她获得专业的技能，也对她的创作风格和理念有着深刻的影响。
2014年她到佛罗里达州的迪士尼世界游玩时，感到仿佛置身于音乐王国里。在那里每一个转角都被音乐填满，每一段音乐都承载着一个故事，传递着丰富的感情。
林敏分享，每次创作的时候，都会从叙事的角度思考，问自己这段音乐的故事线是什么，进而体会这段音乐的情绪，从旋律入手开始创作。对于很多作曲家而言，写旋律是创作过程中最难的部分，因为旋律的创作，很难靠勤学苦练的技法弥补。这一点，林敏称得上是旋律天才。
筹备独立工作室
2016年回国以来，林敏逐渐接手各类音乐制作的项目。除了今年为新加坡交响乐团创作的交响作品，她也为流行歌手编曲，与她合作过的歌手包括董姿彦、胡彦斌、方大同等。
近年来，她也为本地多个机构的宣传片、特定活动或是广告创作音乐，包括国家福利理事会和公共服务署的公益宣传视频。在为短片创作配乐时，有时她也会参与故事内容、镜头语言的设计，让音乐与叙事性达到更高的契合度。
每年10月初的儿童节，滨海艺术中心会举办PIParade小型军乐队游行，由馨乐园幼儿园和菩提小学的小乐手们参加。今年受冠病疫情影响，改为线上举行，林敏除了担任音乐制作外，也参与整个云端协作的设计。
她说，独立音乐人的工作，须要面对各种各样的挑战，从音乐到多媒体制作，甚至是行政和财务琐事都要亲力亲为，保持一颗学习开放的心。
如今林敏正在筹备自己的独立工作室，希望未来有机会可以创作电影音乐，像当初被触动一样，用音乐感动更多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