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文庆路上段，挨着加冷河，芽笼3巷的191间排屋的私宅地契即将在今年12月31日到期，所有住户必须迁离并把土地归还给政府。这也是自我国独立以来，首个民宅屋契到期归还政府的案例，腾出的空间将用来发展公共住屋。
新加坡土地管理局数据显示，大多数屋主早在几年前已陆续搬离，目前仅剩37户人家居住，大多为年长者。其余单位多为客工住宿或宗教场所，他们也被告知必须在今年底前撤离。
占地约两公顷的芽笼3巷是住宅和工业区，早期是一片沼泽地，有华人村落，也有马来甘榜。加冷河周围曾经是造船厂，繁忙的河道曾带动轻工业的发展，先贤李光前的南益树胶厂和产业半个多世纪以来曾是芽笼3巷的地标。
1958年4月7日的一场大火，把芽笼3巷“甘榜韭菜”亚答屋聚落化为焦土，万人流离失所。当时的英殖民政府把部分居民安顿在现址的排屋，屋契为60年，属私宅地契。
本期一起走入芽笼3巷，捕捉与你印象中不一样的芽笼，在杂乱中发现其莽莽的生活况味。
巷弄的尽头，乱草树下有一灶神的神龛，被安放在已经缺了边，破旧不堪的廉价泡沫塑料盒子里。不忍心的人，捡来了同样被遗弃的木板，稳妥盖好，暂时能避免风吹雨打。这归宿看起来有点寒碜，但聊胜于无。有瓦遮头，不也是我们基本的愿望吗？
已经有人开始准备搬家了，街边堆起了小山一样的沙发及旧物。排屋之间有细长的排水渠，逼仄的空间里堆放了脚踏车及不再使用又舍不得处理的家具。斑驳老墙上滋长着冥顽不灵的青苔，一棵棵没细心照料也硕果累累的木瓜树，引来一群八哥疯狂地啄食。
不少房子外都有捕鼠器，一只运气不佳的小老鼠在笼里，慌张地窜来窜去，找不到出口。这真不像新加坡。如果新加坡代表着干净、整齐和舒适，这里似乎是小小城国里的另外一个世界，遗世孤立地存在着。由于房子即将拆迁，更没有人会愿意花钱花精力去照顾它，像家里一处不重要的角落，任其积尘和腐朽。
地址是芽笼3巷，这几排建造于1960年的私人排屋，和我们所认知的那个声色犬马的芽笼有点距离，其实这里离文庆路上段和芽笼峇鲁地铁站不远，算是市区的边陲，但却是一块连新加坡人都会觉得陌生的地方。
占地面积约两公顷，相当于两个足球场，一共有191个单位和数不清的回忆。排屋房子的设计简单，两层楼高，楼下作为客厅，楼上住房，不少单位的庭院都堆满了各种杂物。据当地一老人说，这里过去是山芭，李光前的地，都是亚答屋。1958年的一场熊熊大火将此处夷为平地，当时的殖民地政府于是建了这些只有60年地契的排屋，不少灾民买下就安顿了下来。
地契今年底到期
今年12月31日，地契到期，屋主得清理房子，缴付使用的水电，土地将归还给国家，夷为平地后，根据土地管理局的文告，这里将用来发展公共住宅，为新加坡提供一处优质并邻近市区的住宿选择。一切会更新、更高和更好。这也是新加坡首次出现住宅地契约满并不获延长的情况，和政府征用土地的情况不同，屋契到期，自然不会获得赔偿。住在这排屋里的本地人、外国劳工和满天神佛都须要搬家。世界万物都有期限，时间到了，也就到了。
我和摄影师朋友，连续几个星期都来到这里拍照留作纪念，遇见当地居民，也会闲聊几句。不一会话题就会自然转移到搬家上。自从政府在几年前宣布不再延长地契，并将于2020年年底收回这块地的时候，居民已经开始逐渐搬走了，能卖掉的就马上脱手。2015年12月，有屋主就以8万8000元出售剩下五年地契面积约90平方米的排屋，也有不少建筑公司租下房子，用来安顿所聘用的外国劳工。
花开正好凋零前
从小在这里长大，现在则和女儿同住的妇人，很愿意和陌生人聊这里的生活，但她不想具名受访，也不想被拍摄，她说你拍我的花就好了。门口篱笆上有两个超级英雄的玩具，是她在路上捡到的，挂在篱笆上，妇人说，路过的孩子喜欢的话，可以自己拿走。
“住那么多年了，要搬去组屋，会很不习惯，但是没办法啦。”
“看见花开得那么漂亮，心情也会变好。”
一些居民早已经申购了组屋，也有人打算入住租金便宜的租赁组屋，或搬到子女家里。
兴奋地说起童年往事，说啊说啊，妇人眼珠子开始出现浑浊的雾气，一层水体，摇摇欲坠。你有什么不舍得的吗？
“不舍得啊，我门口和后院都种满了花，开得那么漂亮。不舍得这些花，我也只能带走我最喜欢的。”花朵色泽最饱满的时候，也就同时出现了疲态，原来最繁盛的那一刻，就是凋零的前夕。
我和摄影师朋友都在七八十年代成长，当时课堂上的作文，还流行写“变迁”式的文章，当时社会也正在急速发展中，父母辈由甘榜陆续搬进组屋里。那么多年后，我们还能听到同样的故事，但在发展翻新不会停歇且土地资源紧凑的城国，搬家，似乎是生命历程中无法回避的情节。
芽笼3巷附近有两座高耸的组屋，底层有一家开了40年的杂货铺傅源发，由招牌设计到门店的摆放，多年来似乎都没什么改变，小商店的客源不少来自3巷的居民。“他们搬走后，我们可能也要结业了。”老板的语气平和，没有一丝惋惜或无奈。没有一处的生活没有故事，当房子被连根拔起的时候，故事也将烟消云散，但生活依旧得往前走。
各宗教团体活动场所 众神待安新家
除了菩提树和榕树外，排屋周围也种了不少果树，石榴、罗望子、木瓜和芒果等，门口供奉着象神的印度庙外是棵壮丽结实的芒果树，看顾庙宇的祭司看我拍照时不无自豪地说：“这里那么多的芒果树，就我庙前这棵长得最好看。”一阵风吹过，树叶之间的摩擦，发出了沙沙的声响，认领了祭司的赞美。
庙里的年轻助手，三两下功夫，就爬到十几米高，摘下树叶和尚未成熟的果实，用作祭品。芒果树是印度教的圣树，没人知道它有多老，在他们搬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但几乎毫无悬念地，人迁走后，芒果树的时机也到了。
排屋的住客里有少量的本地居民和占大多数的外地劳工，不少宗教团体也买下或租下排屋作为活动场所。教堂、印度庙和华人庙宇排排站，不动声色地展示了新加坡多元的特色。一个路过的印度人，突然停下脚步，对着华人庙宇膜拜，而印度庙里也有华人信徒前来朝拜。焚香袅袅间，我问年轻的印度祭司，找到地方搬了吗？“我相信，神自有安排。”他说。我明白这话的意思。庙里满天神佛，主神是Muneeswaran ，这是深受南印度信徒们欢迎的神祗，信徒相信祂能消灾解难，破除一切障碍。Muneeswaran也是地方村庄的保护神，但祂能保住自己的神殿吗？
视讯办退神仪式
离印度庙几步之遥的益善堂正在进行法事。参与的老人说，这座由福州同乡于80年前发起的家庙也将在年底搬迁，现在正在进行退神仪式。
退神，就是通过法事，让神离开神像。家庙的主席拿下一直挂在门口的通告，上面写着：本堂因为政府征用土地，必须拆迁。堂内的祖先牌位，也必须迁移。他口中喃喃自语说，不是我们要这样做的，是政府要利用这块土地。说清楚后，就将通告丢进火炉里，顷刻化为灰烬。登报后，没有后人认领的祖先牌位也从庙堂上的灵位搬出来，擦拭干净后，在眼前的熊熊大火中化掉。烧掉后，牌位里的“祖先”会去哪儿？女师傅提醒我说，那只是“化掉”牌位，“祖先”会去到后人为其安顿好的地方。
年轻的神职人员，来自马来西亚，在本地有全职工作，偶尔兼职，为神服务。这场法事原本由远在峇株巴辖的师傅主导，但无奈疫情暴发，只能通过现场视讯，和在新加坡的徒弟们完成一场送神仪式。手机的扬声器传出了120公里外师傅毕恭毕敬低徊婉转的诵经声，徒弟则在庙堂内，灵巧舞动着身体，宛若跳着由远古时代继承下来的舞步，手挥舞着毛笔，在空中挥毫，书写着我们无法解读的文字，敦请神明离开神像。
逃过文革的神
这七八名因退神仪式而聚在一起的老人，来自福州闽侯，有着相似的命运，于上世纪50年代，随着父母下南洋找新生活，没想到当时一次离家，就是永远。昔日的孩童已是两鬓泛白的老者，依旧保持着浓厚的乡音，用流利的福州话沟通，他们每年在此聚会三四次，为庙里的主神庆祝生日。这一两年，他们都为同样的一件事茶饭不思，地契到期后，又得给诸神寻找新家。“每天都在想，头很乱。”陈信礼说。他是益善堂的理事之一，小时候就随着爷爷到庙里，问起岁数，他说他和新中国同岁。
“信神有神在。”老人说。经过多年的发展，现在庙里有超过200尊的仙家，还有不少宗教文物，包括游神使用的器具，包括一个巨大的由竹笋制成的筊杯，这也是家乡带过来的。庙里的主神是闽侯人的守护神之一麻三相公。另一名参与退神仪式的老人王维森说，没人知道这神像多少年了，他对这尊神很有感情，过去神像一直在福州闽侯淮安村的老庙里。文革期间，家乡的人为了避免神受到破坏，就藏在行李，偷渡到新加坡来。一切听起来颇为顺利。“有神保佑他吧。”老家的庙后来确实遭到破坏，但这十几年也慢慢修好了，变漂亮了。
“这些都是家乡神，由家乡请来的神。”陈信礼说。不同村不同姓氏的人，都会带着他们的家乡神，庙里接受了神，神也有了立足之地，信徒也就陆陆续续来了。
老人们形成接龙，将神像和神主牌一一由神台搬到大厅再抬上货车。几十年来的尘埃在空气中懒洋洋地飞舞起来，这是他们最后一份来自家乡的回忆和祝福。
由福州闽侯人所创建的益善堂最早设在樟宜，后来因为政府征用土地，60年代搬到芽笼23巷，到了90年代初，土地再次被征用，益善堂获得一笔赔款，再度搬迁到芽笼3巷。现在地契到期，又得搬家，信徒数量逐渐凋零，根据陈信礼逐渐模糊的回忆，早年来庙里的人有两三千人，现在就他们二十几个人。不少年轻的新加坡人认为拜神就是迷信，但对陈信礼和他的朋友们来说，这信仰也是慰藉乡愁。
没有信徒没有香油钱，庙也就越来越难以经营下去。由于庙宇的经费有限，找不到合适的地段搬迁，有可能需要把家乡神都化掉，但有豁达的老人相信神自会有安排，果然在一年前，辗转认识了柔佛威灵庙的住持，愿意把神请到120公里外的峇株巴辖，并允诺会按照原来的摆放设计，还原在新加坡的布局等。“等疫情结束后，我们会一起去峇株巴辖敬神。”
虽然隔了120公里，但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案，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老人们才松了一口气。在地价租金昂贵的新加坡，信仰和神，都不再轻易找到合适的位置了。
客工的后花园 河鲜蔬果满足小日子
慢跑经过加冷河时，看见支国祥（45岁）正在河道水边上，仔细巡视着河里的动静，黑乎乎的田螺贴在沟渠斜坡上，伸手一捡，不一会手上就掬满了七八个肥大的田螺。
“这能吃吗？”
“住在隔壁的泰国人说可以呢，他们也爱吃，我们经常也会抓河道里的日本鲫鱼或鲶鱼，用红烧来煮，有点泥味，但味道还不错，吃不完的鱼就放进冰箱里。”支国祥还是把田螺回归河道，好像一切并没有发生，河水依旧安静地流淌着，一切似乎没改变，但再过不久，我们都知道，河水流经的风景就会不同了。
芽笼3巷的排屋就傍着加冷河，整洁和规划良好的公园连道沿河而设，往北可以通往碧山—宏茂桥公园，往南则直达加冷河盆地及滨海湾，但只要一离开这条清晰的步道，就是看似有点杂乱，但生命力十分顽强和多元的世界。这块空地成了排屋居民们的后院，有实实在在的菜园也有缤纷绽放的花园。各种风格的桌椅，估计都是别人不要才捡回来的，拼凑成舒适安逸的小天地，来自五湖四海的异乡人，偶尔会聚在这里，享受啤酒和岛国难得悠闲的一刻。
支国祥的印度同行会骑着脚踏车到小印度采买生活所需，这不是时髦媒体都在推崇的低碳生活方式吗？他的本地人邻居严世忠喜欢养鸡，养了好多，也生了不少，生多了照顾不来还会送人。一长得神奇漂亮的母鸡气定神闲地寻找绿地里的早餐，身后尾随着一窝慌张的小鸡，怕跟不上妈妈的步伐。“搬到组屋去，就没法养那么多了，而且也不能养会啼叫的公鸡，所以鸡都要送人，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要。”
小菜园自耕自足
支国祥来自江苏北部，从事装修行业，2008年来新加坡打工，住过好几个地方，一年多前才搬到这里，比起其他住了好十几年的邻居，他算是新人，但已经对这里产生感情。相熟的同乡正在打理菜园，摘了几把秋葵和荷兰豆；由中国家乡带过来的辣椒，不少已转红，支国祥随手摘了一把，打算等会儿用来做菜，家乡带来的辣椒，做出来的菜有家乡的味道。
小小的菜园种满了生龙活虎的瓜果蔬菜，自己种出来的食物，肯定就比较健康。“新加坡的土地真肥沃，雨水充足，种什么活什么，不需要特别照料。我们巴刹买来的蔬菜，只要把根插进土地里，不用浇水施肥，就长得好。”
支国祥的老板正在物色地方搬迁，可能是义顺或小印度。“这里住到年底就不能住了，我还是喜欢住这里，买东西容易，比住员工宿舍自由多了，空间比较大，也比较安全。”在当前疫情下，我能理解支国祥所谓的安全。
“不少新加坡人都不愿意理解我们，比较少和我们交流，但这里的本地邻居还是挺友善，隔壁的老太太也会把拜神后的供品拿给我们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