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声音,在喑哑之后,仍然遗留震耳欲聋的宁静,有一束光,耀眼得叫人不敢直视,光芒隐去之后,依旧辉煌于众人的心眼里。诗人虽然已经在2017年回归祖怀,余光中在文学的天空,余光闪亮依然。


对于文学和学术界来说,余光中都是响当当的名字,他的头上有着桂冠诗人的光环,也是著名翻译家和文学教授。余光中笔墨挥洒之间,既有长江黄河的滔滔巨浪,人文与环境的贴心关怀,也流露对家人、朋友和学生的款款深情。他在2017年12月14日逝世,享年89岁。近日重读《余光中六十年诗选》,九年前在台北小聚,三年前到高雄西子湾的中山大学,参访他的文学足迹,一切宛如昨日。


2011年12月13日下午,赴台北出席星云基金会的星云奖颁奖礼。台北国家图书馆二楼会议厅,踏入贵宾休息室一眼就看到一张长方形桌,一边是星云大师,他右边有位白发、清瘦、长得不高的老先生,就是文坛巨匠余光中。


原想趋前和他说话,但他身边不断有人过来交谈。室内沙发坐着余夫人范我存,她让自己绿叶般扮演“背后”的角色。我在余光中传记《茱萸的孩子》中,多次读到作者傅孟丽对范我存的描述,因此虽然第一次见面,对她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个为让先生早些回台北,自己带着年幼女儿搭乘远洋轮船,万里迢迢从美国回乡的妻子;那个敢于对保守家翁说不,打破常规要家翁选定“中式或西式”早餐的媳妇;那个喜欢摄影,对鉴赏古玉和买玉皆在行,刚柔相济的女人,就是我眼前的余夫人范我存。


如沐春风余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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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中山大学的余光中海报。

面对第一次见面的余夫人,心里有着“老友般的熟悉”,似乎晋见一位和蔼的长辈,亲切与阳光般的笑容,确实予我春风的暖和。自我介绍之后,向她探询余光中来台北的行程,得知他们晚餐后,当晚便会搭乘高铁南下回高雄。


那天是“国际华文作家星云奖”的赠奖仪式,场内台湾当地的政治文化名人云集,但仪式的主角是一众得奖人。获奖人当中,余光中获颁贡献奖,当然是“重中之重”。他领奖、演讲、拍照过后,不出所料被媒体、学生、作家等旧雨新知团团包围。我好不容易能在会后,逮到与大师独处20分钟专属访问时间。


人群的包围下,余光中笃定、礼貌与轻松地对应着,大作家的个头虽瘦小,作家的轻重却与身高体重无关,我想起人家对他的诸多形容:身高不过五英尺三寸,体重不足50公斤。思果形容他“全身都是脑”;大女婿戏称他“小巨人”;诗人杨牧早年以“冷静文明”形容他;学者梁锡华则说他“平常是冷静明澈,像一泓秋水的人物”;他则自称是“艺术的多妻主义者”。事实果真如此,余光中的“艺术妻子”,的确环肥燕瘦各有丰姿。


打从上世纪的70年代,便追踪余光中的诗作,一路跟随他从现代到古代,从东方到西方,再回归东方的传统,一路探询他的情感温度,这位“他的诗,要在亚热带的风雨里成长”,也“注定要做南方的诗人”,他的将近90年人生经历,有逃难的岁月、南遁台湾北望中原,有香港、美国的生活,确实丰富如一部波澜起伏的巨作。


诗人写诗为文,绝非单纯舞文弄墨、风花雪月,他的诗与文章,散发对家人、族群、国土和环境的关怀,笔触直指人心与性格,力透纸背地传导关怀和大爱,也有浪漫和贴心的小爱,他虽然有时表面显得严苛,一副难以接近的道貌岸然,骨子里却蕴藏柔情。


余光中通过文字,勾画一幅完整的人情画作,他所开拓的人伦题材,像温暖如春的风,所到之处尽显翠绿,特别是在60岁过后,由于心境日趋宁静,也逐渐“停止与星宿的争吵”,他更专注于亲情与日常生活。


1986年9月2日,是余光中与范我存结婚30周年,他在香港买了一条珍珠项链送给妻子,并在香港《明报月刊》发表了一首《珍珠项链》,诗中提到珠宝店的女孩子,向他兜售18英寸长的珍珠项链,于是他沿着“就这么三十年的岁月成串了,一年还不到一寸”的思路继续写道:


每一粒都含着银灰的晶莹


温湿而饱满,就像有幸


跟你同享的每一个日子


每一粒,晴天的露珠


每一粒,阴天的雨珠


分手的日子,每一粒


牵挂在心头的念珠


串成有始有终的这一条项链


依依地靠在你心口 全凭这贯穿日月


十八寸长的一段因缘


这首诗感动许多读者,尤其是女性读者,对女主角能得名诗和项链,简直是羡慕极了。余光中写过许多脍炙人口的情诗,从后来被谱成歌的早年作品《昨夜你对我一笑》(1951年作品)到《莲的联想》(1961年作品),诗人的浪漫凄美情韵,曾经是一代文艺青年憧憬的“情境”。余光中的诗,有对妻女和孙女的疼惜,也有对母亲的思念。诗人侍母至孝,这不光是因为身为独子,更大的原因是与母亲经历一段苦难与逃生的岁月,患癌逝世的余母,来不及见到孙女珊珊的诞生,因此余光中在母亲过世后,写了一首沉痛的诗,末段这么写道:


而清明的路上,母亲啊,我的足印将深深,


柳树的长发上滴着雨,母亲啊,滴着我的回忆,


魂兮归来,母亲啊,来守这四方的空城。


母亲的去世对余光中打击甚大,也因此他为亡母写了不少追思的诗。诗人的表面,或许予人亲切中带几分“冷峻”的感觉,是典型的面冷心热,但冷是他一种“防卫的姿势”,因为他专注于做好每一件事,包括读书、教学和写作。所以对于陌生人,他有时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甚至,大师有时候还带幽默地“希望话不投机,又偏爱饶舌喋喋不休的人,恨不得他忽然被鱼刺梗住”。


专注是他的处世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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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与余光中合影。

“专注”是诗人学者的显著处世态度,力求完美的结果就是多个领域的成就,他的字典找不到“马虎”这两个字,因此,无论从事什么,他的态度都绝对认真,就连娱乐也是一板正经,因此,他很不理解有人边听音乐边读书。


余光中的诗不仅仅“私情绵绵”,他曾经写过一首诗,痛心环境生态的严重污染,那是他从香港回来,搬到台湾南部的港都高雄。刚搬到高雄,大学的学人宿舍还未建好,他们夫妇在建国路一大厦住了一学期,领教了高雄的空气污染、噪音充斥与交通混乱,高雄是工业重镇,近郊烟囱林立,天空总是灰蒙一片。


诗人写的《控诉一支烟囱》,除了表达自己的痛苦与生气心情,也道出许多高雄人的心声:


用那样蛮不讲理的姿态


翘向南部明媚的青空 一口又一口,肆无忌惮


对着原是纯洁的风景


像一个流氓对着女童


吐你满肚子不堪的脏话


你破坏朝霞和晚云的名誉


把太阳挡在毛玻璃的外边


有时,还装出戒烟的样子


却躲在,哼,夜色的暗处


向我恶梦的窗口,偷偷地吞吐


你听吧,麻雀都被迫搬了家


风在哮喘,树在咳嗽


而你这毒瘾深重的大烟客啊


仍那样目中无人,不肯罢手


还随意掸着烟屑,把整个城市


当作你私有的烟灰碟


假装看不见一百三十万张


——不,两百六十万张肺叶


被你熏成了黑恹恹的蝴蝶


这首诗显示诗人“为人生而艺术”的一面,因为他从来就不是“关在象牙塔内创作”的唯美作家,诗人的关注点涉及多个维度,当中既有探索人性的细度与深度,也有关怀生命和环境的热度和广度。


人格与学养同样高度


余光中的文学成就固然让人景仰,他的人格与学养具有同样的高度。著名学人锺铃曾是余光中的学生,锺铃当年在余光中的班上,对于老师刚发表的《火浴》一诗,认为未臻至善,写了一篇评论,投到《纯文学》去,可是遭到退稿。她不死心,索性直接交给余光中,没想到老师看后非常激赏,不但推荐给《现代文学》,还接受学生的批评,将《火浴》改写,加了一段,诗后并附小跋:


现在我接纳了她的意见,从原有的四段扩充到目前的格局,不知道她看后会不会多加我几分?


余光中的宽阔胸襟与雅量传为佳话。我在访问过程中提起这件事,他想了一下记起了,但却淡然处之。


人生在世,或许能在事业、财富、学识和地位有所成就,然而人格魅力才是最大的成就,表面上待人处世似乎只是个人的事,其实也是人与外在世界相处的姿态和智慧,它的外延关系到万物与自然的延续和发展。


访问中,诗人也透露近年来关注的几个方向:


过去的十多年(指2011年之前),余光中的写作关注点一是怀乡的主题,自从他1992年首度回返中国大陆,至今的20年间,访问大陆的次数多达四五十次,从离开大陆数十年间,纯属感性思维宣泄的乡愁,到“脚踏实地”回返祖国的理性接触,余光中的怀乡旋律,显然已经逐渐变调,他的诗和散文,也从想象的国度,回到现实中的山东、南京、杭州、四川和泉州。


关注的第二点是环保的主题,在这方面诗人的关怀内涵,不为狭窄的爱国情绪所困,而是表现为一种“立足于全球与全人类的世界观”,但这种关怀并不流于“伟大的虚幻”,而是从切身、实实在在的角度出发,比如他和锺玲、罗青、林清玄、席慕蓉、蒋勋等著名作家,参与台湾垦丁公园为环保出书的照片提诗。


从“世界观”再往下聚集,就是余光中第三个写作关注点,热爱和关心所处环境的土地情。他从香港迁居到高雄西子湾,这些年来西子湾的写作主题成为一大亮点,与向来的“理性关怀”一致,他的笔下既然有“责之切”的控诉(高雄的污染),也有“爱之深”的讴歌(让春天从高雄出发)。任职于驻新加坡台北代表处的高雄朋友陈宽享说,余光中把余生交给高雄,这点我有同感。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艾略特曾说:一位艺术家,在十分诚恳地为其艺术工作时,即等于为其国家和全世界服务了。余光中正是如此,尽管他“蜗居”大陆东南方的海岛,但他的“毫光”直冲云霄,任何地方都感觉得到。


后记


2017年12月27日,余光中辞世仅过去两周,我到访他曾执教的中山大学,参观大学设立的“余光中数位文学馆”,记载他生活点滴的图文、写作手稿,余温犹热,走过他的办公室,见到大学为他专留的车库车位,学校对这位诗人学者的敬重,显见一斑。


余光中是在1985年9月接下中山大学的聘书,掀开旅居高雄西子湾的岁月。他的寓所在望海的半山腰,滨海山居,远离市嚣,夜里一灯相伴,虫声唧唧,潮声入眠。然而,他丝毫没有离群索居的意愿,而是积极投入教学、研究、创作和文学活动。1986年1月,他参与高雄第一届“木棉花文艺季”,写了充满活力的主题歌《让春天从高雄出发》,成为他的“高雄时代”第一首名诗。


中山大学图书与资讯处,2011年成立“余光中特藏室”,典藏他丰富多元的作品和相关的研究资源,包括出版书籍和手稿、私藏照片、文创纪念品。同年,“余光中数位文学馆”正式上线,资料库数码化建置余光中诗文创作后设资料、手稿、照片及影音资料,2013年8月成立“余光中人文讲座”并开始建置“余学研究”相关资料,2017年《余光中书写香港纪录片》完成,记录余先生文学与学术发展的轨迹。


2017年12月14日,一颗文学之星陨落,余光闪烁,照耀大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