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时今日,不论在台湾还是新加坡,七等生笔下的世界与道德思维,仍是当今无法解决的人生难题,所谓文学经典性能使我们通过阅读小说来意识生命的种种。


10月24日听闻七等生逝世的消息,令人不胜唏嘘。去年在新加坡台北工商协会的安排下,曾经与陈芳明教授、简文龙大哥一同在国家图书馆导读七等生的《沙河悲歌》,我们都对于这一个“异类”作家有着无以名状的喜爱。


在台湾文坛中,七等生被视为一个特别的存在,他在1962年于《联合报》副刊发表第一篇作品《失业、扑克、炸鱿鱼》开始,因其特殊的书写模式而备受关注。先后出版的有短篇小说集《僵局》《来到小镇的亚兹别》《我爱黑眼珠》《隐遁者》;中篇小说集《放生鼠》《沙河悲歌》《离城记》;长篇小说《削瘦的灵魂》《城之迷》《耶稣的艺术》;综合集《白马》《情与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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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景出版社出版《七等生全集》。(互联网)

1977年由远景出版社出版《七等生全集》,并且于1985年获第八届吴三连文学奖,2010年又获第14届国家文艺奖。这些奖项在台湾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虽然文坛对他毁誉参半,有人称他为怪杰,因为他小说中的原型都是“瘦削”“隐遁”的类型;也有学者称他为“社会的弃儿”,因为他的小说空前深刻地反映了台湾社会现代人的孤独和迷失,异常强烈地传达出被窒息、囚禁、残害的现代人心灵的呻吟,但是这也是其作为小说家最主要社会价值,在台湾文学史上已是不可规避的存在。


(一)个巨大牢笼中的小说世界


七等生(1939-2020)生于日本殖民台湾时期,本名刘武雄。之所以取名为七等生,有一说是来自于竹林七贤,显示出他向往隐遁山林、消极避世的思想,且在他的众多小说之中,经常引出陶渊明的诗句;但是他自己却说当时许多人都叫做刘武雄,他对现实中普遍的一切都要加以抗衡,尤其是人们集体的朝向某种虚假价值时,他更要推翻这种思维模式,所以取了一个绝对不会重复的笔名。


七等生有着不快乐的童年记忆,因父亲失业使家庭面临着长期的贫穷;求学过程也不太顺利;在恋爱中也屡屡受挫,他将喜欢上丘时梅女教师的愁情烦恼写进小说中。外在求生的挣扎和环境的险恶造就他复杂的内心世界,唯有文学艺术可以救他脱离苦海,因此他在作品中创造一个巨大无比的牢笼,并隐喻为眼前所见的现实世界。


他曾写信给钟肇政,说明:“作品永远是生活的提升和变形物,一种绝对的理想国的盼望,企图折毁自囚的苦难生活,爱的幻灭,对人类产生启示,诱导人类走向你的理想国和相信现在的生活是绝对的痛苦。”他清醒的眼眸正是痛苦的根源,从不肯放任自己的钻牛角尖,个性是,作品亦然。


陈芳明教授在演讲中说到1940年代出生,后来极负盛名的作家是黄春明与七等生,他们二人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前者有着外放的个性;后者因其沉默寡言导致其内向个性,他的内心有两个自我互相搏斗,不断思考人生的意义,因此文字就产生了看似矛盾,实则相通的意义。


熟悉七等生作品的人都知道,他写作的基调是灰色,甚至说是黑色的,也许有些人说兀自唱悲歌到底有何意思,但是悲剧背后产生的人性思维与反省的力量,恰好是一种新生的契机。他在回忆性的散文《我年轻的时候》带有解嘲意味的说:“悲剧性的灵魂都是来自遗传,不快乐是我的宿命。”这种心灵被囚禁之感,实际上也是当时的台湾,甚至全人类内心囹圄的深刻反应。


七等生表现的怪异性,使许多文学评论家思考他的小说究竟在表达什么?好像是要传达某种理念,但是又似乎捉摸不清楚。然而,这些又恰好是人与现实对立时走向极端的方式。综观他的写作技巧,大致上可分为三点:


一、运用象征的技巧突破直抒胸臆的抒情方式,追求隐晦含蓄的审美,通过具体的象征来表现审美意义。


二、语言形式的陌生化:七等生在小说里尝试语言的探索,不是为了带来阅读的障碍,而是营造停下来思考的时间与力度。


三、奇特的空间结构:七等生不重视时间、空间的安排,也不注重人物、情节的描写,因此经常从一个现实的叙述中,突然滑入一个非现实而神秘的时空。


事实上,他的独行并不是割断与社会的关系,反而是在隔岸思考的过程重新认识了社会。那一辈的台湾作家都有各自关心的事物,像是白先勇、余光中等带着浓浓大陆的乡愁;王文兴在《家变》《最快乐的人》表现现代人的苦闷。不论是哪种,都是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移植、发展的过程。


在现代主义还未传进台湾时,现实主义文学偏向外部真实的描写,却忽略内部真实的表现,甚至是忽略审美机制的建构。随着社会发展,在表现内容和形式上的局限引起台湾作家的不满,因此文学的现代性在初始时即带有一种反抗精神,除此之外还带有怀疑意识和危机意识,使得西方现代主义文学将个人之外的社会看成陌生的存在。


(两)颗眼珠与七等生的视野


许多学者一再提到七等生对于人的价值的思索、追寻理想的落空有所追求,因此存在主义的辩证、生命哲学的思考就持续在讨论他的文章中出现。或者从心灵自传、精神私史的内视写作来观看他在小说中表现的荒诞创作、怪诞现实主义思维,甚至是寓言体小说的书写。在他的作品中,种种对人生的恐惧和丑恶都构成人之所以为人的使命感,再现人类命运在现实潮流的冲击下形成的无可奈何。他笔下的主人公经常性的与外部世界对峙,且有一种危机意识引发的恐惧。


但是,我认为聚焦于七等生个人对客观世界的敏锐感受来分析固然重要,然而他的书写更加迷人的,是对于土地的执着、社会现实的影射,还有嘲讽资本主义社会跟千疮百孔的道德和伪善。事实上,七等生成长的过程中经历过日本殖民、军国主义,再到十大建设发展下的经济起飞,致使人为了生活而存在,他理解到人只是庞大社会体系里的一个小螺丝。日复一日地做这重复的事情,又怎么会回过头来思考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忙碌?


今时今日,不论在台湾还是新加坡,七等生笔下的世界与道德思维仍是当今无法解决的人生难题,所谓文学经典性能使我们通过阅读小说来意识生命的种种。


(三)部曲与永不停止的战斗


1950年代的台湾文学经历一阵怀乡热潮的书写,当时的文学作品清一色是僵化的歌功颂德与反共现实。因着政府主导的戒严令与白色恐怖期间,许多作家不愿触及敏感的议题,更不愿意随波逐流,因而创造出独树一格的由外在转向内心的“现代主义”书写。


当七等生写下《我爱黑眼珠》(1967)时,其中诡异的道德意识颠覆了常人的想象,众多批评纷至沓来。故事是这样写的:主人公李龙第是一个“吃软饭”的,他没有工作,只能靠妻子外出工作挣钱养家,有一天他和妻子晴子约好去看电影,可是突如其来的一场水灾让他救助一个生病的妓女,为了躲避洪水,他背着这个妓女上屋顶。在河流对岸的妻子看到后,妒嫉心大发,为了游到对面找他而被洪水冲走。李龙第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投水相救,反而是把妓女送上车后,才决定去寻找妻子。


本文的亮点在于情感的矛盾,我们有疑问的是:为什么救助的是一个特种行业的女子?为什么没有马上跳下水救发妻,而且还把要送给妻子的香花、面包和雨衣都给妓女?作者是否要挑战道德的界线?


实际上这是一种寓言式的书写,他使用极端的方式提醒人们在大灾难来临时,我们必须识别自己、选择并且勇敢爱自己,才能去照顾他人。尽管无情,但七等生笔下的主人公们仍执着的追求自我意识的最大值。


另一篇著名的小说《精神病患》(1970)发表在《文学季刊》。故事中的主人翁赖哲森是一个滨海小学的教师,因为忍受不了学校的种种压迫而渐渐与其他老师疏离,某些人开始讥笑、诽谤他。后来他与丘时梅、阿莲的情欲爱恋,都是俗世不可接纳的关系,他有感于世界之大,却无可容身之处,于是开始幻想、幻听,并且在一次诊断中他得了梅毒,因精神崩溃而进入精神病院。


其实,那里也是一个被束缚和支配的领域,为怜悯被现实生活困顿的人而制造的一个更狭小的世界,赖哲森在精神病院度过20个年头,最后投海自杀,他似乎想把生命交给广阔自由的大海,但却被鲸鱼吞噬,葬生在更狭小肮脏的空间。整部作品的悲凉在于吃人的体制与无法被改变的命运,终将使人进入失常的病症中。


除了复杂的人性,七等生也尝试以小人物试图抵抗命运的角度来书写《沙河悲歌》(1976),甚至是通过追求艺术至死不渝的观点,呼应自己对文学坚定的信念。


《沙河悲歌》描述一个叫李文龙的乡村乐器吹奏师,他一生对吹奏艺术的热爱与追求,屡遭困难与挫折,忍受传统观念的轻蔑和病痛的折磨,最后吐血而亡,为艺术殉道的过程。


有学者认为,李文龙是七等生现实生活中的大哥刘玉明的化身,小说以二次大战后台湾处于变革时期为背景,通过李文龙在沙河边一晚的回忆,详细描绘醉心于吹奏技术的男子,漂流于酒家和叶德星歌剧团演奏,周旋于三个不同的女人之间,逐步走向衰败的命运,随着以边缘人姿态出现的李文龙形象的树立,体现七等生对边缘人心态的把握及深刻的感悟。


《沙河悲歌》意味着矛盾的尖锐复杂和不可克服的命运,因为人面对愿望和现实的矛盾,期待实现的事物总是超过他所能得到的,而且又受到异己力量的支配,很难掌握自己的命运。但是他们最可贵的是在尝试跨越命运的藩篱时仍屹立不摇。


从《我爱黑眼珠》《精神病患》再到《沙河悲歌》,我们可以看到七等生并未妥协于外界的批评,反而更专注地思索如何使用艺术来表现真实的人性,甚至殉道也在所不惜。


隐遁……小角色的期望


五四倡导“人的文学”,要求作家必须崇尚“以人为本”的创作理念,作品必须回应人生的种种问题。作家的责任就是要发掘一个又一个迷惘、压抑的灵魂,教导他们突破传统的思想文化,寻找存在的意义与价值。台湾现代派小说则是通过具体事件,在传统与现代的撞击、善与恶的冲突中,传达出身为夹缝中一代的痛苦。


七等生的作品揭示外在世界对个人存在价值的种种扭曲,人们难免会在困境中迷失自我,但是不应该忘记的是每个人都有存在的意义。他以作品为例,强调识别自我的过程中,必须清楚的了解自己的价值。他在《我爱黑眼珠》中设计一个不被道德枷锁束缚的李龙第,倡导人的生存没有义务遵守任何标准与方式;《精神病患》中的赖哲森,他所颠覆的是常态的社会中“正常”与“非常”的界线;《沙河悲歌》里可以看出主角李文龙的现实生活像蝼蚁一样平凡,其自我价值也许不如其他人高,但是他也有自己的艺术追求,因此他在小说里说:“追求的技艺艺术到最后会转来发现自我”,而“一个艺人的生命乃在于他真正的表演中,通过表演来肯定自我价值,实现自我价值。离开了表演,就什么自我价值都谈不上了”。


不仅如此,七等生也以身作则,文学艺术就是他识别自我后唯一且不悔的选择。换个方向看,我觉得七等生是绝对正向的小说家,他笔下所隐喻的是社会的弊病,而非本身有扭曲的道德观;他作品中的主角怀抱着理想与个人实践,纵使付出代价依旧勇往直前;他本身既反抗社会的不公,却又从来没失去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