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

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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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的葬礼结束后,外婆家也一并从我们的世界里消失了。

外公离开后,那所房子自此充满敌意。

等到外婆也走了之后,那所房子就成了一所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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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家在街的尽头,站在我家院子的边上,就能看见外婆家的大门。从外婆家往下走是油棕园的入口,入口处的方圆100米内,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棵油棕树,得走过那条河,再往里边走两三百米,才会走入油棕树分布密集的区域。入口处右前方的空地上有一间木屋,木屋的窗户偶尔会透出亮光,但通常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那里毫无生气。

那条河曾经也是我熟悉的。入口处的小溪往下流,最后就会流入这条河中,小溪流的水清澈晶莹,可是汇入这条河后,颜色也变得不那么讨喜了。不太记得究竟是想要捉鱼,还是纯粹想体验冰冰凉凉的河水弄湿脚丫子的感觉,我曾多次和玩伴跳进河里戏水。如果当时知道河里堆积的褐色泥土中,有不少从河上游冲下的鸡粪,或许我就不会对这条河如此向往。

房子原来的地势较低,因此将地基垫高后,街面与外婆家之间便得以坡度不小的斜坡来衔接。外婆家四周的空地挺大,车房足以容纳两辆车子,不过右边以往一直是不停车的,那里停着的两张躺椅是让外公乘凉休息用的。左边的长方形空地曾经放置了十来盆的花花草草,除了九重葛之外,还有其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后方的绳子在艳阳高照时会挂满外公外婆的衣物。右边的空地曾经伫立着两棵山竹树,靠前的那一棵长得比较好,每年一到六七月树上便会挂满嫩绿色的小灯笼。

山竹慢慢由绿转紫,院子旁的木凳上也就多了一篮子的山竹。山竹熟了后不能等它自行落下,否则会摔得稀巴烂。外公在扫把棍的末端绑上一个瓶身对半切开的塑料宝特瓶,这样就成了摘山竹的工具。看见外皮呈暗紫色的山竹时,只消把扫把棍移至山竹下方,让塑料瓶身罩住山竹,再用塑料瓶的边缘去截断果蒂,这样山竹就会掉入瓶中。

在山竹成熟的季节,我们几个小孩总爱往外婆家跑,一到那里就吵着要摘山竹。外公一边搜索着树上的成熟果实,一边替我们搀扶着比我们高出许多的扫把棍。摘山竹固然有趣,但与外公的表演比起来,却又显得逊色许多。如果遇上我们踮起脚,将扫把棍伸直也够不着的果实,就会由外公出马。他会爬上树,从枝干上伸出扫把棍,把结在果树顶部的山竹给弄下来。外公的敏捷度不输猴子,但显然没有后者的轻盈,他在不同的树干间穿梭时,每移动一步树叶就被摇晃得沙沙作响。站在树下的我只觉得自己在看一场演出,拍手叫好之余,也不忘要接过外公摘下的果实。

山竹的果皮很厚,但只要懂得窍门,就能不需借助工具,徒手掰开它。先十指交叉,将长着果蒂的那一面朝上,用双掌把山竹夹在中间,接着再稍微使劲一按,果皮就会裂开。果皮的紫色汁液流出,沾在手掌上,渗入掌纹间,我们总是戏称这暗紫色的痕迹是风干的血迹。果肉的形状像极剥了皮的蒜头,饱满的白色会使人心情愉悦,褐黄色的透明果肉则会让人眉头一皱。我总爱挑体积小的山竹吃,因为掰开后连肉带核都能吃下肚,省下吐出山竹核的麻烦。山竹的盛宴结束后,屋外空地上的干枯棕榈叶便有了一地的山竹果皮作伴。

再往后走,井前边的那处空地既是洗净衣物的地方,也是杀鸡砍肉之处。我曾经看过几次杀鸡的场景,外婆先是拔去鸡脖子的一些羽毛,接着割颈放血。鲜红的血一下子流了一地,这时鸡还能拍打翅膀作垂死挣扎,但动作越来越小,后来渐渐的就不动了。放血后将鸡放入滚烫的热水中,接下来就能拔毛,处理内脏,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蹲在厨房的木门边看着满地鲜血以及鸡只生命逝去的过程,自然是胆战心惊,但后来餐桌上出现一盘炸鸡时,我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抓起鸡腿往嘴里送。

离水井几步之遥有一个水泥砌成的小水池,里头住着的鳖几乎都要长得比水池还要大了。外公说过,那只鳖是他从咖啡店买回的,本想将它养大后宰了吃,但养着养着却不舍得把它端上餐桌,就索性继续养着了。外公偶尔会拿些肉喂它,也只有喂食的时候才会掀开半掩的锌板。我们几个总爱凑上前观赏鳖吃肉的过程,但外公早已千叮万嘱,靠得太近当心手指头成为鳖的饲料。我对那只鳖的印象只有它墨绿色的龟壳,还有它从浑浊的水中探出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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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是模糊的,但这所房子的衰败却是有迹可循的。

屋子的后方的鸡寮很久以前开始就不营业了。它沉寂得让人几乎无法想起它曾经充满生气的存在。鸡啼声、鸡只们大力拍动翅膀的响声,连最让人讨厌的鸡粪味都销声匿迹。

同一时期退场的,还有外婆的老铁马和厨具。遥想当年,外婆还能载着20几公斤的我上巴刹。她先是一脚踩上脚踏车一边的踏板,用另一只脚助跑,待脚踏车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移动时,她再熟练地将另一只脚跨上脚踏车。后来我学骑脚踏车的时候,也能用外婆的方法骑上比我高许多的脚踏车。

这个房子的女主人生病后,厨具和厨房也随即进入冷宫。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厨房曾经是舞台的中心,锅铲碰撞的金属响声,热油在锅里跳舞的滋滋声,水龙头的流水声和人的交谈声总是不绝于耳。妈妈不常下厨,自我有记忆开始,我们一家的午餐晚餐都是在外婆家解决的。外婆的拿手菜是什么我倒没有印象了,但仍记得每次走到厨房,最害怕的就是掀开锅盖后看到一锅黄色的面条。黄色碱水面条、香菇片、鸡肉和青色的不知名蔬菜搭配的面汤种下我厌恶黄面条的种子。我小学毕业后,客厅取代了厨房的位子,成为外婆家里最有人气的角落。外婆这时已不能下厨,一天里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客厅看电视。

外婆生病后,房子虽然少了生气,但还是一个亲切的地方,只是镁光灯从此不再聚集在那里。

我们在外婆家呆的时间变短了,一来是时间被中学吃掉大半,二来是厨娘已经变成我家那一位,我们不再需要上外婆家吃饭。反倒是外公会每天来我们家吃饭,吃完后带着外婆的饭菜回去。有空的时候,我们会跟着外公散步回去,跟外婆扯谈几句再回家。周末的午后,妈妈会差我们送些水果点心之类的下午茶过去。打开铁门,屋内总是传来电视机的响声,偶尔也有外婆的鼾声作伴奏。把外婆叫醒后,食物好不好吃是永恒的话题,如果吃完下午茶后她没有立刻重返梦乡,她就会跟我们讲起她以前的老邻居。

印象中几乎没见过外公看电视,结束在油棕园劳动后的炎热午后,他总会戴着镜片颇厚的老花眼镜,坐在院子的躺椅上边吸烟边看报纸。外公几十年的烟瘾是我抗拒吸烟的启蒙。从幼儿园开始,我就常常看见外公的嘴上叼着一根烟。某一天,我和姐姐突发奇想,也想体验快乐似神仙的滋味,于是就跟外公讨了一根香烟。没想到外公真把一根点着的香烟递给我们,但也从此关上我们成为烟民的大门。当时我们满怀期待地吸了一口烟,还以为能悠闲地从嘴里吐出白雾,却被呛得猛咳嗽,自此就决定要与香烟势不两立。

夕阳开始沉入地平线时,外公就会拎起饭盒往我们家的方向走来。解决自己的晚餐后,会把外婆的饭菜带回去,待外婆也吃饱喝足,外公就会骑摩托车上街。每晚去咖啡店找朋友聊天是外公多年的习惯,除非下起倾盆大雨,否则他总会准时出门,待晚间新闻结束时,坐在客厅的我们又能清楚地听见摩托车驶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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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病情一直没什么变化,不好不坏,情况跟刚患病时相去不远。她的脑中只存放着以前的记忆,虽然后来不能自行洗澡,腿脚也没什么力气了,但大小便一直都能自理。反观外公衰败的速度却非常明显,从可以自行走动,到得接受两次物理治疗训练肌肉的强度,再到大部分的时间都只能坐在轮椅上,前前后后不过一年多的光景。再后来,固体食物都不能吃了,喝牛奶也只能从鼻胃管导入。某一天冲泡好的牛奶已经全部倒入鼻胃管后,外公的说的一句“巴豆幺”让我的喉头一阵酸涩。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段痛苦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就结束了。

外公长眠后,屋内的人主动提出要照料外婆。我们登门的次数变得更少了,但每次探望外婆都能让我们复习鸠占鹊巢的意思。约莫四年多的时间里,外婆家里的斑鸠日益壮大,最后我们不得不让外婆搬离她居住多年的房子。我们以为把外婆从一堆淤泥中解救出来,她应该会过得更好,但后来她还是枯萎了,或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吧。

外婆的葬礼结束后,外婆家也一并从我们的世界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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