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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仲夏和大气场

2000年12月11日清晨,诺贝尔晚宴后高行健(左)在江青家厨房。(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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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节,这个在瑞典人心目中比6月6日国庆节更值得庆祝的节日,选在每年6月19日到25日之间的星期六,2020年的星期六是6月23日。

大自然是公平的,在北欧,冬季多漫长,夏天就有多美好。

仲夏节作为一年365天中白昼最长的一天,几乎没有黑夜。也是瑞典最古老、最盛大的节日。庆祝仲夏节是为了迎接夏季和繁衍季节的来临,按照北欧传统风俗,人们在身上裹上蕨类植物,把自己打扮成 “绿人” 。早在16世纪,瑞典人就开始用叶子装饰房屋和农具,并立起高高耸立、用白桦枝叶扎起的五月柱,围着它跳瑞典民间舞,有村民组成的乐队伴奏,通宵达旦狂欢。

典型的仲夏节菜单上有不同种类的腌鲱鱼和煮好的新小土豆,配上优酪乳油和香葱。主菜通常是烧烤,如排骨、鱼、小羊排、蔬菜、玉米……甜品则是当夏瑞典自产的第一批草莓,配或不配奶油均可。传统的佐餐饮料是啤酒和烈酒,现在大多数人喜欢葡萄酒,瑞典人热爱唱祝酒歌,有很多首,唱起来时大家会兴奋欢快地拍起手来,一改平日北欧人少言寡欢的刻板形象,会不会是酒能壮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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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节时穿上瑞典传统服饰的男女老少在装饰“五月柱”。(亚男摄影,作者提供)

2020年仲夏节前的半个多月,瑞典医院开始要求医务人员测检冠病病毒,汉宁测检了,但结果要14天以后才能知道,原因是医务人员测检比普通人严格,报告单需详细。我当然担心,但儿子说:“测检和不测检对我都一样,因为我知道自己得过了,只不过知道一下更准确的数据更好。”测检结果出来了,他得过病但目前是阴性,而且有免疫力,免疫多久还不肯定,几个月后需要复检。我松了口气,儿子也认为我们可以聚在一起欢度仲夏节,他还有两个好朋友和他们的小家庭也会参加。

年轻人由他们自主比较明智,他们选了十分漂亮的Haga公园作野餐地点,公园面积相当大,但管理得有条不紊,近水、一片片绿油油的草坪在大树之间也宽敞,人再多也不会感到拥挤,疫情之中能确保距离。他们选的集合地点离水近,离每个人的家距离也适中,步行在20分钟左右,省下停车的烦恼外,最重要的是可以畅饮,无后顾之忧——驾车。哪家带什么也由他们自己商定,因为每家都有小朋友,平时年轻父母都忙得觉也睡不够,必须分工合作。

我们带了三条大毯子铺地上,其他家庭也带足了各种野餐家当,连气垫长沙发都带上了。

我们先喝冰冻的意大利粉红Prosecco(一种带气的葡萄酒),大家互祝仲夏节快乐!疫情期间不能拥抱也不能碰杯,喝Prosecco的杯型容量很小,大家只能频频举杯Skål!(干杯)。

接下来头盘:不同种类的腌鲱鱼和腌三文鱼,我拿出野餐时颇受大家欢迎、我请客时常用来当下酒菜的蒜蓉鸡翅。汉宁不喜欢有鱼腥的食品,妈妈有私心,特意做了一大盘,让他在头盘时也有东西可下肚。

往年不知道为什么,仲夏节老是下雨,很扫兴,今年老天爷大概想在疫情中给大家提提神吧,天高气爽万里无云,去公园路上的人络绎不绝,因为去得早,我们野餐的位置占了相当大的面积,后来觉得有点过于“霸道”,自觉地收小了些,只听到四周的人此起彼落地唱起了祝酒歌,人们暂时放下疫情的烦恼,尽情地享受阳光和欢乐!我被喜气洋洋的气氛感染,不知不觉在公园里跟年轻人一起欢度了近六个小时。这是疫情以来我最放松、愉快,笑得最阳光的一天!

庆祝仲夏节后回到家中很累,白天吃得太丰富一点也不觉得饿,但是晚上完全不吃点东西就睡,怕半夜饿醒。就煮一小锅热乎乎的白粥吧,反正家里冰箱中有现成的小菜,白粥就小菜也不错。我从冰箱中取出腌制了一个月煮好的咸蛋一破为二,蛋黄还冒油;酸菜炒毛豆是昨天炒的还放了点辣椒;酱油萝卜丁刚刚腌制了三天,已经可以吃了。小菜一样样放在小碟中,三碟小菜就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还蛮大的气场,接地气的小菜远比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好吃。2020年鼠年,一定要对自己好点,拿出能力把每天的日子过好,把握住生活中的小细节,自得其乐才会变得有幸福感。小菜真下饭,虽然肚子不饿,但还想要再喝一碗白粥。

说到小菜就白粥还蛮大的气场,不得不让我回想起一个几乎编都不可能编得出来的整整20年前的故事。

2000年世纪交汇之际,挚友高行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得到消息时为他高兴得笔墨难以形容,他当时鲜为人知,于是四面八方向我打听“此为何人?”我马上写了篇文章《自由在你心中!》贺行健的殊荣。

1986年夏天在岛上读书,惊艳高行健的剧本《彼岸》,立刻写信到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毛遂自荐,希望跟他取得联系,生平之中仅此一回自荐经验。1987年我在全中国有八个城市的现代舞独舞巡回演出,北京是最后一站,我们相约北京,他看了演出后的当晚,我们几乎彻夜讨论,有了共识决定共舞——他舞笔我舞蹈,他一口气为我创写了两个舞台剧剧本《声声慢变奏》和《冥城》。之后,他先旅居柏林后到巴黎定居。

合作必须要有密切交流,一段时间下来我们成了气味相投的朋友。80年代末,他到瑞典来讨论剧本和构思,便于工作就住在我家;后来我去巴黎带着儿子上迪士尼玩,他也热心地在巴黎引路,他是个最会聊天的人,总是有讲不完的“山海经”;就在宣布得诺贝尔奖前不久,我路经巴黎探望久违了的行健,就住在他和女朋友芳芳的家,拿到了他送的《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后来知道主要是因为这两本著作,行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获奖我并不感到特别意外,意外的是来得如此之快!

颁奖礼前几天他在斯德哥尔摩有一系列活动,我们在活动中见了面,他告诉我他的胃只适应中餐,怕在诺贝尔晚宴中要应酬吃不饱,结果我们商量下来,决定诺贝尔晚宴后来我家喝粥吃宵夜。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他的随行人员:翻译、司机、保镖及他请来参加盛典的嘉宾,深更半夜我家附近无处可去,所以我建议:“就邀大家一起来我家罢,准备多些小菜,熬上一大锅白粥,也替你还掉这几天的人情债。”行健一听马上赞同:“我正在发愁,不知道该如何酬谢这次的工作人员,这几天大家很辛苦也非常尽责,你这一来邀请大家,替我解决了难题,对远方来的客人也有了交代。”

12月10日颁奖礼那天,我跟比雷尔去皇家音乐厅观赏了典礼后就回家,继续张罗诺贝尔盛宴后的家“宴”。已经过了大半夜,浩浩荡荡一个车队,率先的是几辆黑色劳斯莱斯,往水塔改建的我家公寓开来,水塔在坡顶地势高,前面又是个小公园,冬天没有密叶遮挡显得颇为空旷,车子排列在公园侧的小路旁,由下直到坡顶,一时之间可以看到左邻右舍的灯一盏盏点亮了,人们趴在窗口交头接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大家在室内热闹非凡,前来宵夜的所有客人都已先回旅馆换上了家常便服,更显轻松无比,无拘无束。我和比雷尔准备了很多吃的、喝的,知道外国人不习惯喝稀饭,所以我们备了其他食物,让大家尽兴各取所需。

行健是南方人喜欢我做的酒酿、三潭印月(三蛋:鲜蛋、皮蛋、咸鸭蛋混合在一起蒸,我叫它混蛋)、素鸭等等,至今我还记得这三味菜那天晚上做了,其他的菜式不记得了,一共做了十几样吧,小菜就着热乎乎的大碗白粥,真还蛮大的气场、好大的派头。北欧冬天的室内欢声笑语暖洋洋,行健满意地对我们说:“谢谢你们,这是我这几天吃得最舒服的一顿,比诺贝尔宴会好吃多了!”回头问他可爱的女友芳芳:“你说呢?”芳芳微笑着直点头。

(作者是美籍华裔舞蹈家、作家,现居纽约和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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