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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折柳,客途无恨 ——悼念英培安

2018年新加坡作家节向英培安致敬推出“英培安:自省与自觉”特展。(档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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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不表现得软弱、悲戚和幽怨。咏唱着《再折长亭柳》,他平静地上路了,回头挥手笑看红尘。我们与他话别,恍若也折下一支柳,目送他迈步天涯,秋声客途上,无恨无悔。

星期天(10日)早上,绵绵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东北季候风潮袭来霏霏长命雨,我开着车,奔驰在一片迷蒙的罗尼路上,往雅西西慈怀病院走去。

踏入病房,见老友郁群陪着病榻上的培安,他一如昨日,双眼闭合,神态安详。我们轻抚他瘦削的手,他似乎有些反应,好像想听些歌,于是我用手机播出他喜欢的粤曲《客途秋恨》,白驹荣唱着:“凉风有信,秋月无边……耳畔听得秋声桐叶落,只见平桥衰柳锁寒烟……”

只见培安双唇微微一张一合,似乎也想应和。这时,爱玲来了,想起以前他们在香港聚首的日子,叫培安以后到香港找她。

接着我又给他播放徐柳仙的《再折长亭柳》和红线女的《红烛泪》,培安的嘴又轻轻动着。这也是他喜欢的,小说《戏服》开篇,他就以这两首粤曲带入碧山公园里的场景和人物对话。

也许他在弥留之际,也许他还有意识,我们在一旁陪着,有时默默,有时和他说说话。慧娴和可弘来到,我和爱玲及他们夫妇俩,默默见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安详而平静。我们颔首祈祷,请他不必惧怕,他终于放下病痛与烦恼,轻身上路。

天生风趣贯穿笔下

我和培安相识于微时,那时我们多年轻啊!培安和明珠正热恋中,我因一名从小与培安一起玩大的南大同窗认识培安。我们一伙人臭味相投常聚一起,唱歌说笑侃大山,不仅谈文论艺而已。

那时培安办杂志、开书店,作诗、写杂文,创作广播剧,已经是个有名气的现代派诗人。天生的风趣和幽默感贯穿在他的日常谈话和笔下文字中。他影响着我们去看罗素,看弗洛姆、弗洛伊德、沙特和包可华,还有米兰昆德拉和拉美魔幻写实作家马奎斯。

培安的短篇小说充满个人魅力,诙谐和反讽中发人深思,杂文针砭时弊却非愤世嫉俗。《寄错的邮件》有伍迪艾伦电影的感觉,《不存在的情人》蕴含卡尔维诺风格。培安闲谈中不经意说的一些话,后来会在小说中出现。他说他常做梦,醒后梦境很清晰,回头再睡,梦还会像电视连续剧一般接着下去。

在陈笃生医院病榻上的时候,一天他和我说梦:“对面床那个病人和我说德语,我很开心。呵呵,原来我也会说德语!”

培安的音乐兴趣很广,喜欢意大利艺术歌曲,曾拜师学唱男高音。那天和曦娜去见他,明珠在床边播一段视频,女儿可为弹着钢琴,培安唱《踏雪寻梅》,歌声高亢嘹亮,气势不凡。我说着他年少时如何在丽的呼声得过艺术歌曲比赛亚军。培安笑说他瞒着老师去参赛,过后给老师骂了一顿,老师说如果他先知道,当会指导他唱得更好。

后来培安在病床上常常昏睡,不同朋友去看他,有的唱艺术歌曲,有的唱民歌、粤曲,年少好友修翰唱许冠杰1970年代的广东流行曲《浪子心声》,“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还忽然醒来,一起唱和。

培安没有宗教信仰,罗素的《为什么我不是基督徒》是他喜欢的书,但他绝不排斥宗教,身边许多好友都是基督徒。想来我也如此,但我羡慕有宗教信仰的人,他们的心灵寄托使他们感觉更加幸福。

某日下午我带着培安最新出版的诗集《石头》去看他。因为知道他常闭目沉睡,我手上有诗可以在一旁静静赏读。刚好翻到那首《生日》,诗很短,还没开始看他就醒过来。我说:“这是你自己写的诗,好不好我念给你听?”他点头。

我与身上的疾病

一起欢度生日

切蛋糕时我对它说

祝我们生日快乐

很快你就会忘记

我与你的生日了,以及

我们在一起相依的日子

他说

快念完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我问培安他的生日在哪天,他说1947年1月26日,意识一清二楚。那天他还谈到明珠、可为和两个外孙,我叫他放心,他们会好好照顾自己。

作品和意志力影响后辈写作人

他说,这次的病让他对人生有很多了悟,我问是不是像他在《画室》里所写,颜沛在生命末期所感受的那样孤独,死亡是最彻底的孤独?他回说:“我写那本书时,还没有得到胰脏癌。”

长篇小说《画室》于2011年出版,是他罹患前列腺癌治疗期间完成的。多年后,他很开心的和我们说,我已经康复十年了!其实,我们读着《画室》,和他一起参悟生与死的命题以及孤独的滋味,感觉他是很放得下的,虽然病痛令人沮丧和绝望,他却一直坚强的生活着,还勇敢面对俗世一切无谓纷扰。不畏强权,不阿谀逢迎,让我们看到读书人一辈子的骨气。数不尽的众多好友忠心关怀和激励着他,他是知道的。尤其难得的是,城市书房的婉菁,年轻的她长年尽心尽意地支持着培安,在生活中,在创作和出版事业上,令人由衷之言感动。

培安的作品和意志力也影响着许多后辈写作人,宝翠告诉我,真心感谢培安给本地文坛留下那么多好作品,并教会他们何谓坚持。德成说他会继续向年轻人介绍培安的作品。

“有一种黄昏叫孤独,有一种颜色叫坦然。”这是培安2019年出版的《黄昏的颜色》的主题,读后感觉悲凉。但他是坦然面对孤独和死亡的,甚至在病榻上还频频说要回家写作,脑海里有许多灵感要写出来。

培安希望能在梦中离开这个世界,他不断穿梭漂游在梦境与现实之间,而梦境才是他现实的世界。《黄昏的颜色》成为他最后一部小说,封面上那微醺晚霞映照淡淡云天,下方的城中高楼一片朦胧,那是他自己选择的颜色,他希望慢慢走向那里。

胸膛还温热着

明珠来了,培安呼吸静止了,但护士说他的胸膛还温热着,原来他的心仍在跳动。他已打点行囊,正出发上路,心里也许还在哼着:“别离人对奈何天,离堪怨,别堪怜,离心牵柳线,别泪洒花前……”

培安没有流泪,他喜欢这些歌,歌词里都有柳的意象,但他从不表现得软弱、悲戚和幽怨。咏唱着《再折长亭柳》,他平静地上路了,回头挥手笑看红尘。我们与他话别,恍若也折下一支柳,目送他迈步天涯,秋声客途上,无恨无悔。

晚景凉天,外面的雨还在下,霏霏地,绵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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