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桥下丢了钉,背后长根钉。囩儿,人心靠皮囊藏着,人性靠老天看着,千万别做损人害己的事。”
平时不出门,不觉得置身赤道国土,庙里阴阴凉凉,香火烟雾缭绕犹如云顶高原的云雾交织。一脚踏出庙门,整个身子似被推入烤箱,热空气缓缓上升,水分正慢慢蒸发。
给自己个午休,出去觅食,直到喂饱五脏庙才心甘情愿回庙。
庙外听见殿堂传来踌躇的高跟鞋声,还有叹气声。
那是欲想离开又不得不留下的响动,那是心怀疑虑却又不得不相信的节奏。
庙内出现两个熟悉的倩影,一个坐在板凳上,低垂着下巴滑着手机还不忘了叹息;另一个则眼神飘浮,双手交叉地徘徊。
站着的见我,立即换了站姿,第一句话就没好气地说:“哟!终于回来了!”一听那高八度的嗓音我就头疼。人如其名,音高、个高,双眼长更高的高太。“高太”是她自我介绍的称谓。
“小师父,你回来了。”坐着的是玄女庙的长期香客,她叫许太,但我叫她香卿。应该说,所有到玄女庙求神问卦的香客,我都叫他们香卿。
曾有个文身男在我的地盘嘲笑道:“谁给钱谁亲,鬼给钱连鬼都亲!”
无知是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你永远不知道这话被谁听进心里。
当文身男踏出庙门时,我眼睁睁看着一个矮小的白影钻进他身后的黑影里,他打了声喷嚏,搓了搓鼻尖,携同友人嘻哈哈地离开。
环顾四周不见赤裸上身的鬼童在前厅,猜想,定是跟着文身男去吹空调了。鬼童只是爱恶作剧,不至于让文身男站着出去,躺着回来,顶多就病几天,所以,我对鬼童也就放之任之。
小孩需要大人的教育,有些大人则需要小孩的教导才能毕业。
“百无禁忌,童言无忌!”这八字不是老人家迷信,那都是作为长辈替小辈解围的说辞。言多必失,神庙不一定是神明居住的地方,很可能也是孤魂野鬼栖息的港湾。
到玄女庙的客人分为三种,一是来求神的香客,二是来打卡的旅客,三是来休息的冥客。
□□
上个月,许太与高太一块儿到玄女庙求签。今日到访虽不知所为何事,但来势汹汹。
我视而不见,自顾自的大字型将后背紧贴在红墙上,许太见状很是关心地问:“小师父,你怎么了?”
“全身是汗,墙壁够凉,贴着最棒!”
许太浅浅一笑,高太可不觉得好笑,冲口而出:“我们可等你很久了!”
“哦……有何指教?”我的后背还是不舍地离开冰凉凉的墙面。
高太扔出两张黄纸红字味重纸薄的第48签文到我桌面。
别小看玄女庙小门小庙,里面一桌一凳,一炉一鼎,都是上年纪的古物。虽不是古董级别,但放在现今的拍卖市场也价格不菲。就像这两张签文下的木桌,好歹也是从百年树桐切割出来的一部分。
凹凸的桌面,隐约的年轮透露了它停驻的岁月,一圈圈一轮轮,像是时间刻意留下的谜语,只是,世人不解。左右两侧有个抽屉,里面各有50个竹板间隔,叠放了第1至100的签文。
真心疼它刚被两张签文甩了一记耳光。
高太絮絮叨叨,喋喋不休,我却心不在焉。
其实,话里话外,无非就是不满当日两人抽了相同的签文,说来道去,就是兴师问罪,质疑签筒里面的竹签搞混了。
“我要查签筒!”
“一筒百签测运,一手百签择陨。这句听过吗?”
高太额前的刘海晃了晃。
“意思是,一天碰到的那一签是命运选你,可是,一天去碰100支签,那是你去选的命数,好坏都与人无尤啊!”
“荒谬!我就不信你从没有清洗或是打理过这里所有的竹签!”高太声量虽拔高了半度,但显然在虚张声势。
“我会先掷筊问问才打理。要不……你也掷筊试试?”
“试就试!”
说完,高太取走一对红色筊杯,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啪啦!”筊杯清脆落地声在庙里回荡。
连续掷筊三回都是两个凸面向上的阴筊,也称凶卦。
眼见她手心直冒冷汗,双眼不停地眨,睫毛膏蹭到眼皮底下,好似一双熬夜的黑眼圈印在她的油光脸上。
不慎将其中一块筊杯掉入神坛底,急匆匆跪地前行速速捡起筊杯,一不留神把头栽进神坛,“噗”磕绊声,坛上的神像轻微晃动,吓得她跌跌撞撞,后退到我跟前。
她仰视着我,我俯视着她,对视却不发一语。
“还查不?”
她打了哆嗦,道:“不了。”
一晃眼,看见墨色折扇落在桌子与墙之间的细缝中。心道:“可让我好找!”
竹扇握在手,指尖旋转一圈那是我的惯性动作,刷一声孔雀开屏,再啪一声合上,竹片间层层叠叠声甚是脆耳。
封闭无窗的角落,红墙阴风来袭,一股凉意掠过高太的额前,一小撮发尾飘着,双唇微张喘息。
恢复了应有的状态,气定神闲,请俩入座。
“‘韩信挂帅’是中签,有什么问题?”问完,我拨弄扇面,等着回答。
“因为……”许太吭吭哧哧。
高太双手交叉,愤然道:“我们来问事业,求同件事,得到同一支签,怎么我的就不灵了?”
看样子,许太和高太不只是朋友还是同事。
不尽如人意,才是高太追究的原因吧!
与其说是拿着签文来质问我这个庙祝,还不如说是借着签文质疑身边的人。她大概认为自己比许太更有资历胜任,却事与愿违才到玄女庙借题发挥,找我撒泼罢了!
世间的情谊,若离利益太近,只会将关系拉远。
“那你如何解释这签文?”
“我……”高太倒吸一口气,继续道:“这签是‘韩信挂帅’,不就是说韩信被汉王器重,封了大将后,辅助汉王得到天下。这中签对事业来说是会鸿运领群雄啊!”
“没错。那你是给她解,还是自己呢?” 我将扇子收拢,凝神屏气等着高太回答。
高太理直气壮地说:“都是同样的签,给谁解不都是一样吗?”
一签藏二诗,更何况每座寺庙的签诗与数量各异,譬如有60甲子签、保生大帝60签、天后宫100签、吕祖60签,像是观音签也分为28、32、60签,玄女庙的则是观音100签。
100支签里分为22支上签,18支下签,剩余的60支是中签。上下签就不必说,无非就是运气好和差。
中签则是吉凶参半,也就是说,抽得中签的概率占有60%,死活黑白吉凶,可好可坏,全凭八个字:“成事在天,谋事在人”。
先是事在人为,而后听天由命。
我虽是庙祝,但从不替人解签,我只给人说故事。
“韩信挂帅之前,还需要萧何月夜追韩信呢!”给自己扇了扇风,续道:“这才有你刚说的故事,韩信挂帅,成了汉初三杰,封了齐王楚王淮阴侯。”
高太不解,眉心都皱叠成似我手中的折扇了。
我托着脸颊靠在桌面上,昂首盯着面前两个香客,说:“有些离开是万不得已,有些留下是身不由己。你们说呢?”
有些答案不能直接说出来,就像有些问题需要旁人指出来。
见许太垂目沉思,低语反思,试图在回忆里捣鼓讯息,我继续畅饮可乐。
霎然,她目光如炬,恍然大悟,双手按着桌面很是激动地说:“小师父,我明白了!”
高太怀疑的目光紧勾着许太不放,她追问着许太缘由。
她是明白了,但我被搞糊涂了。
她侃侃而谈:“韩信挂帅是结果。我有那签文的结果,那是因为我经历了韩信挂帅前的经过。不瞒你说,在得知部门调动消息前,我提交辞呈了。”
“什么?”高太一脸吃惊。
“我母亲年迈,最近病重,就想辞职回家照顾。谁知道主任心善,将我的辞呈扣着,让我再三考虑。直到总部传来消息,主任知道我老家近总行便伺机推我一把,所以,我才能那么幸运被选上。”
许太回望神坛上的神像,双手合十道:“神明庇佑。如果说成就韩信的是萧何,那么成全我的便是主任啊!”
她缓缓靠近高太,露出羞愧表情,道:“我办事能力不及你的万分之一,我知道这事对你不公平,我很抱歉。”许太的头压得更低了。
高太失落道:“谁让我拿着帅印却没有当帅的命。”
由始至终,我只是在转述着历史和签文中的故事,并没解签更没给予任何指示。
世上哪有那么多灵验的签文?这不过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对号入座罢了。
我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一身汗臭催着我的困意。
我将签文还给高太,宽慰道:“一签藏二诗,这第48签何止说了韩信,还说了大鹏呢!‘昆鸟秋来化作鹏,好游快乐喜飞腾。翱翔万里云霄去,余外诸禽终不能。”
见高太弯着身摇着头,眼神失去了光彩,于是,我对她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许太脖子倾斜一侧,道:“这是庄子的《逍遥游》?难不成,签诗的意思,是迟早能鹏程万里?”
“你们说,庄周指的大鹏若一直往北飞,会不会有朝一日从南边归来?终究会不会回到原点?”
见双双无语,继续问道:“你们说,是飞得高还是飞得远比较厉害?飞得自在还是飞得快才是最重要?”说完这段话,我都觉得自己老气横秋,故作姿态。
庙里一片死寂,神坛上的烛火无意烧着一双翅膀,发出“啪啦”的声响,一缕黑烟消散于空中,那是死亡的呼吸。
□□
我打发许太到庙外祭拜还愿。
剩下我与高太在庙里面面相觑。不,应该说,她看着我,我看着它,它看着她。
打从踏入庙堂,我就感受到周围的寒气异于常态,渐渐地,我察觉所有的阴气都聚集在她身后。
虽然,我的这一双阴阳眼只能锁定在有限范围里进行监控,一旦远离玄女庙这偌大的网络,就如断了网络与普通肉眼无异,但只要出现在玄女庙内,就难逃我的法眼。
我隐隐约约看见依附在高太身后时有时无的黑影,它像是黏稠的团子。
我不动声色到神像后取出镇庙之宝——雷击枣木。
这块雷击枣木也叫神木,据知,能使鬼神敬而远之。
我将雷击枣木“啪”一声拍打在桌面上,高太一惊,双手抚在心脏,眉头锁得紧。
经我这一拍案,黑影缩小,原本像只蜘蛛伸出螯肢紧抱着高太,眼下却畏缩地像只蚕蛹。它匍匐在高太背后,一会儿到后肩偷窥着我掌中的雷击枣木,一会儿窜到尾椎流出黏糊糊冒出黑气的墨浆。
我凝神望着那滴滴墨浆慢慢地侵蚀着她的下半身,从腰间到小腿渐渐呈现若隐若现的黑斑。
我总算知道那是什么了。
它是成型的死气,那是活人埋下的死咒所召来的异物,也叫桥下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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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70年代以前,桥下钉较为常见,毕竟生活在那时代的人们还没接受科技的洗礼,对于文明思想还是有所局限。民间笃信巫术,追崇迷信,眷恋偏方。
有首民谣是这样唱着:
桥下钉,不缀木,不缀桩,哐哐当当一根缀入墓下板。
一钉栽进草心脏,一钉刺入八字缠,一钉随往背脊梁。
桥下钉,下桥钉,桥钉下,钉桥下,丁丁当当跟回家。
一缀让心空荡荡,一缀让运乌霉霉,一缀让娃笑哈哈。
小时候,母亲常带我到河边玩耍,我喜欢在附近捉蝌蚪,踩含羞草。
河流不急,河水也不深,建了一座木桥连接河边两岸的村子,方便村民在周末赶集。除了周末稍微多村民来往,平日里鲜少人经过这座木桥。
有次,跟母亲玩躲猫猫,躲在桥边,顺手摘了几根茅草遮住小脸以为这样就能不被发现。无意中发现脚边有好几根锈蚀的铁钉,我好像发现新大陆,开心地嚷着:“母亲,这儿有很多钉子呢!可以带回家玩磁石呐!”
母亲一听,脸色发青,走近我身边,叹气道:“囩儿,这不是普通的铁钉。”说罢,见母亲掏出纸巾将所有泥地里的铁钉全包了起来。
我问:“那是什么?”
母亲轻轻地拍走我手掌沾上的尘,说:“这叫桥下钉,是那些一时妒火遮眼的人用来诅咒他人的工具。”
“那他们是坏人吗?”
母亲摇头道:“他们不算是坏人,只是一时想不开走了岔路,以为一根钉子能替自己报复,成全自己,以为一切会变好。”
“难道没有吗?”
“不但不会变好,反而,把周围的死气凝聚成型,到最后会像一根大铁柱紧紧钉在丢钉子的人身后,怎么甩也甩不掉。”母亲一手拿着裹着钉子的纸巾,一手牵着我往回家路走去。
母亲还说:“桥下丢了钉,背后长根钉。囩儿,人心靠皮囊藏着,人性靠老天看着,千万别做损人害己的事。”
微风徐徐,柔和的阳光打在母亲的发丝上,轻飘飘亮闪闪就像河边的茅草在迎风摇曳。
一路上,母亲循环唱着《桥下钉》这首民谣。
有些歌谣不是为了唱而唱,而是为了告诫后人,只是歌颂流传到最后,唱的人不明白,听的人更加糊涂了。
要不是高太背着桥下钉到庙里,我也想不起这段往事。
韩信说过:“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既然我收了香火钱,得替香客解当下危。
“其实以你的实力不管去或留都有一番作为,你若是大鹏怎么也伪装不了斑鸠。”
高太感叹道:“我不明白。”
“无所待而游无穷。人啊,有时候不图什么,反而得到更多。”
见她坐立不安,便请她随我到神坛前烧香。
我本想趁高太跪拜的当儿,用雷击枣木驱赶桥下钉,却意外地让她发现许太以她之名做功德的瓦片。
也许,这是冥冥中的注定,又或是她们的造化。
高太原本灰暗的内心渐渐缓和,身后的桥下钉像一球球的芝麻雪糕正缓缓融化在地。
高太举着香,眼眶泛泪。
心如死物的冰冷才将原本只依附在死尸的死气转移到自身,若一颗心恢复温暖,死气自然消散。
因人性而滋生的阴暗,最终得靠人心去照亮。
我在庙里用竹扇打着拍子,哼着太平歌词《韩信算卦》目送她们离开。
希望她们有朝一日能明白,一支签左右不了一个人的命运,但一个决定分分钟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