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冠状病毒19最新报道

意象

档案照片

字体大小:

  天气转凉了,屋子前面不远处,黄金般的稻穗已经可以收割了。他仿佛看见囡囡的背影伫立在一座桥上面,这座桥将带领她与过去诀别,让她一无牵挂地走向前方那片辉煌的理想之乡。

一、梦想

夏季在阳光底下滑过的风,终会把田中昂起脸的稻穗烤成金黄色。只等这酷热的季节过去,风便凉了。弓着腰肢在稻田中勤奋工作的农夫便可以脱下草帽,直起腰杆骄傲而满足地欣赏他们辛勤付出的成果。这时候,田中成群的禾稻也弯着身随风摆动,像礼堂中那些戴着四方帽,怀抱金黄色梦想的大学毕业生那样深深地鞠躬、行礼。

她的梦想,一如金光闪闪的稻穗,在青涩的年华中满溢着充实饱满的香气。沁入鼻端在意识里回旋激荡的,除了稻香,还有窗前月下的书香,和奋笔疾书的过程中原子笔流出来的壮烈的墨香。

送她学成归来的巴士还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奔驰,车窗外阳光下疾速倒退的田野无限宽广;书中的世界也无限宽广,为青春与理想标示无边无际的前程。

天空一片湛蓝,蓝得既清澈又茫然,惟白云仍旧任性悠闲。眺望天空,她看到的是未来,清朗但深邃,光明但神秘,置身于浩瀚无涯的天地之间,倘若没有高飞的翅膀,如何去领略宇宙人生的意义?蓝天里漫游的白云一副爱情的模样,懒洋洋的,自由、飘忽、遥远,没有固定的形貌。白云蔽日,往往让人迷失方向。白云飘远之后,是不是就能寻获心中那片金黄色的理想之乡?爱情与理想,同样是她这个年纪最重要却最恼人的主题。

人们总要以玫瑰象征爱情。有人告诉她99朵红色的玫瑰代表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的爱恋。然而,当有一男孩儿真的笑盈盈地捧着99朵玫瑰来到她面前时,她当下的感觉竟然是一滩鲜血猛地向她泼洒过来,吓得她花容失色,慌忙地把血淋淋的红玫瑰甩开。玫瑰的形象,在她的意念里,是咄咄逼人的一种霸道!她不愿意自己的爱情被霸凌。

她觉得百合花更能代表爱情。纯洁无瑕、香远益清、兀自美丽,那是她这年纪应该向往和追求的爱情。

巴士继续向前,把金色的稻穗抛在后头。眼前是一座高架桥。她从小就喜欢桥,不管是什么样的桥。桥,连接两岸,让此岸的人能够通往彼岸;让牛郎和织女能够相会;让两个没有关系的个体相牵相连。桥,把遥不可及的理想与现实接驳起来,成为美满幸福的人生。婚姻是一座桥,家庭也是一座桥;昨天是一座桥,今天也是一座桥,明天又是另一座桥,通往看不见的未来。

巴士正驶向桥的那一端。

二、头痛

“阿明叔,怎么看起来精神那么差?是不是病了?”

他疲惫地提着长嘴壶在屋外浇花,碰到在屋前经过的两个老邻居福伯和福婶。他用手腕敲了两下自己的脑袋,苦笑:“最近老头痛。头痛就会失眠。”

“听说囡囡已经大学毕业,就要回来了?大概是兴奋过头了……”福伯笑着调侃他。

说到囡囡,他就兴奋起来:“是啊!她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寒暄了几句,福婶说:“我们赶着回家煮饭,不打扰你浇花了。囡囡回来,记得告诉我们!”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关心地说:“如果一直头痛,还是去看看医生。”

他的确很不舒服。近来连续几个晚上头痛,失眠。他用力地甩甩头。因为头痛,所以失眠;因为失眠,所以头痛的感觉益发强烈。

他想起过去住在甘榜的日子。那时,他们住的是高脚屋,屋子下面养了不少山芭鸡。山芭鸡都是自由活动的。他和弟弟妹妹有空就拎着一小袋金黄色的玉米粒,在屋外的空地随意泼洒。那些在四面八方撒野的山芭鸡,一看到他们,就会飞快地跑回来。他起初很喜欢看它们啄食的样子,脖子一伸一缩,一啄一顿地用它们坚硬的喙敲打着土地,那节奏,跟他父亲举起锄头锄地的节奏一样。直到有一次,他不晓得做了什么事情激怒一只公鸡,那公鸡愤怒地跳起来啄了他几下,把他的小腿啄得鲜血直流,异常疼痛。那之后,他就很少去喂食。

这晚,他躺在床上,眼前突然浮现山芭鸡啄食的画面。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但是耳后一阵紧接一阵的刺痛,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清醒着。他的头变成撒了玉米的那片土地,贪婪的山芭鸡就在他耳后有节奏地一啄一顿、一顿一啄。原本薄弱易碎的睡眠被它们驱逐出境,他无力挽回。

他极不愿意倚靠药物,起初坚持不肯吃药,情愿疼痛乏力地与时间拔河,以为拉扯一段时间,彼此筋疲力竭之际,山芭鸡闹够了会识趣地离开,离境的睡眠会悄悄回来。然而,事与愿违,时间被拉得越来越短,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可以收容睡眠。山芭鸡似乎没有要退让的意思,耳后被啄食的部位更是痛得几乎要裂开来,他惊觉一场七级地震就发生在头颅边侧,非得把整个脑袋震碎不可。在极度的疼痛中,他忍不住担心:他的脑袋会不会爆裂?会不会死?

他投降了!为了能够见囡囡一面,也为了照顾妻子,他挣扎着起来,摸黑来到厨房,打开冰箱旁边的柜子。哎呀!怎么竟然找不到一颗救命的班纳杜?他随便吞了两颗感冒药,心想平时吃了感冒药都会昏昏欲睡,这紧急的时刻,感冒药应该能够发挥一些作用吧?撒了一泡尿之后重新回到床上。痛!依然是痛!不再是一啄一顿的刺痛,而是被卷入漩涡里,回旋不绝迂回曲折的痛楚,一圈一圈卷在一起的痛……不知道卷到哪一圈,他才终于跟久别的睡眠相遇。

三、噩梦

妻看着他的时候,眼神充满恐惧和愤怒。这样的眼神让他感到挫败与悲伤。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带给她最后的记忆,竟会如此?他是个实际的人,生活的重心永远都是家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当柴米油盐的重量向他压下来的时候,他偶尔会失去耐心,会言语粗暴,发发小脾气。他承认自己不懂得温柔,不会浪漫,更不会甜言蜜语。但是他不喝酒,不赌博,不打老婆,所做的一切没有一样不是为了家人。他不明白,她对他,怎么会有那么深的仇恨!

囡囡考进大学,搬到学校宿舍的那段时间,她也常常闹失眠,还跟他说一闭上眼睛,就发现自己置身在黑暗的森林中,耳边不断听见豺狼、狐狸的叫嚣,叫得凄厉,像鬼在哭。有时候,她还感觉自己被巨蛇缠住,全身冷冰冰却动弹不得,起来时嘴唇发青,全身不住发抖。后来,她几乎每天都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困在黑洞之中,洞里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睁开眼睛,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冰凉、黑暗和绝望。她甚至好几次趁他不注意,跑到屋外老树下,用麻绳在树干上结了一个很牢固的圈套,企图上吊。幸而每一回都被邻居看见,把她拦下来。他带着她看了无数医生,直到最后,她什么也不记得了,记忆深处只剩下枪声和死亡。她常常突然在深夜里痛苦地惊叫,说是听到枪声,砰砰砰砰几声巨响之后,眼前便是一片血肉模糊,鲜血乱喷……她不知道谁在她面前毙命,但是她很深刻地感觉到爸爸死了,妈妈也死了,还有一个五岁的妹妹,满身鲜血地倒在她的怀中。

“一切都过去了。”他搂住全身在颤抖的她,惊觉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温柔:“过去了……都那么久,你怎么还这样害怕?”

待她好不容易睡去之后,轮到他陷入黑暗的思潮里。他傻傻地蹲在主人房的厕所,抽着烟。此刻,他突然觉得,他也同样被困在一个黑洞里。香烟在燃烧着,发出浓烈的气味,袅袅的烟雾在黑暗中不断往上升。他一吸,厚厚的烟灰掉落下来,掉在他的脚趾头。他下意识地用手指去捻那些掉落的烟灰,企图捏住最末的一点余温。他又想起床上随时会惊醒的妻子。对她来说,往事就像烧完的烟蒂,剩下的只是灰烬,燃烧不起来,更拼凑不出过去的模样,却又挥之不去,徒留在记忆里将生命抹黑。

记忆里还有一个桌子那么高的桃木箱子,是她嫁过来时她哥哥送她的。哥哥是她唯一的亲人,她特别珍惜那个木箱。就在她经常失眠的那段时间,她想起她的木箱。木箱多年来一直置放在睡房的最角落,被埋在众多杂物底下,被其他家具挡在后,甚少人去碰它。那个晚上,她心血来潮,突然要打开桃木箱。他费很大的力气移开所有的东西和家具,把木箱搬出来。他们都没想到,好不容易找出来的木箱被白蚁蛀蚀得整个腐烂,他只轻轻一碰,木箱便坍塌下来,一片一片朽坏的木板掉落在地。被惊动的白蚁成群地飞出来……从此,她的噩梦里,总会出现这成群的白蚁。他听见她在呢喃,说什么白蚁在蛀蚀她的头脑,它们正一点一点地啃啮着她的记忆。终有一天,它们会把她的过去吃得精光。这之后,她更是终日瑟缩在床,把自己捆在被子里,捆成椭圆的一团,好像把自己塞进一颗种子里。

遗忘过去,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不用担心她又去寻死。但他不知道,她是真的忘却过去所有的一切吗?困在种子里的她,是否就不再被那些狼虎虫蛇,和无边的黑暗威胁?她大多数时候异常安静,但偶然也会焦躁不安,甚至怒吼狂喊,像发狂。最令他感到惊悚和不安的,是她怒视着他的眼睛。

四、改变

囡囡终于回来了,带回他家族里的第一张大学文凭。他激动地把囡囡的文凭捧在手上,这是改变命运的魔术棒。他意识到,这张文凭代表的是更高的等级,他们家有了这张文凭之后,所有的一切都要改变。他的囡囡也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打个雷下场雨都要害怕地躲在他和妻子后面的小姑娘,这时候的她有梦想,有胆识,有追求,有想法。囡囡改变了,她带回来的生活让整个家庭迅速发生变化。比如,过去吃饭的时候,妻子会点燃一根蜡烛,插在洗净的红字牛奶罐里,放在饭桌上,目的是为了赶苍蝇。妻子患上失智症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吃饭的时候点上蜡烛,有苍蝇就有苍蝇,苍蝇晕头转向地在他的头上、饭桌上绕圈子,很真实地反映他那一刻乱糟糟的生活和心情,这何尝不是一种默契?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囡囡回来后,喜欢在饭桌上摆上一根厚厚的短蜡烛,蜡烛放在一个方形透明的玻璃罐里,玻璃罐里除了蜡烛,还放一些小石头和几颗小小的松果。囡囡说,这叫烛光晚餐,烛光是为营造气氛,不为赶苍蝇。

不论日子多么困难,心情多么悲伤,他每一餐一定要吃白饭。米饭独特的香味,让他觉得满足,觉得安慰,在他的观念里,只要还有一口米饭,日子就不会太坏,生活就还有希望。然而,这回囡囡回来,却不爱吃米饭,她买了笨重的搅拌器、面包机,常常花很多时间做面包。她更爱吃面包,配搭火腿、熏肉和沙拉。他很努力地尝试改变自己的饮食习惯,却始终觉得囡囡做的那些西式面包,像石头,硬邦邦的,难以下咽;火腿熏肉也不及妻子过去准备的中式料理营养丰富又美味可口。不仅如此,囡囡还把他们家旧的碗碟杯盘和餐具全扔了,另外添置一些摩登的白瓷餐具、英式茶壶、咖啡杯。吃一顿饭,桌上摆放的,总是同一套或同一格调的餐具,她说这是品味,是生活品质。

他不甚习惯囡囡在大城市里学来的这些花哨的“生活品味”,也不太舍得花一大笔钱添置昂贵的餐具。对他来说,吃一顿饭,重点是填饱肚子,他不明白为什么还要讲究用什么餐具。然而,他并没有反对囡囡张罗这一切,心想囡囡也是一片孝心,要他也有机会体验和享受更高档的生活品质。

囡囡大学毕业后,没有急着找工作。她计划继续深造,想到西方国家去体验异国生活方式。在一次烛光晚餐的时候,她痛苦地告诉他,她觉得在这个家,像被困在窒闷的黑洞里,令她窒息;她希望他继续支持她,如果她就这么庸庸碌碌地生活,那么过去寒窗十年千辛万苦考获一张文凭,又有什么意义?在微弱的烛光里,他静静地望着女儿被烛光照得灼热的脸。

囡囡提到的那个令人窒息的“黑洞”令他战栗。他和妻子一辈子被困在黑暗的洞穴里,总有一天豺狼猛兽要吞噬他们,白蚁要毁灭他们,黑暗要淹没他们。如果囡囡可以逃离黑洞的宿命,他就是万劫不复也没有怨言。囡囡说得对,她十年寒窗好不容易得到一纸文凭,不就是为了改变命运?

囡囡握住他的手,恳切地说:“爸爸,卖掉这间旧房子,你和妈妈搬到城里去,让妈妈接受更好的治疗,我再去读书,拿到一张硕士文凭之后,我就回来孝敬你们!”

这个晚上,他又头痛了。那几只饥饿的山芭鸡又跑到他耳后一啄一顿地啄食;妻子在他的耳边声嘶力竭地哭喊,或许她被豺狼猛兽追赶,或许她听见乱枪在扫射,又或许她看见白蚁在啃噬她的脑袋……而他,已经没有能力去拥抱妻子的噩梦。

隔壁的福伯、福婶已经卖了地,又卖了房子,一家人准备搬到市区去生活。他于是托他们帮忙介绍经纪人,尽快帮他把房子卖了,他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拿到钱,他唯一还有能力做的事情,就是帮助囡囡完成梦想。

天气转凉了。屋子前面不远处,黄金般的稻穗已经可以收割了。他仿佛看见囡囡的背影伫立在一座桥上面,这座桥将带领她与过去诀别,让她一无牵挂地走向前方那片辉煌的理想之乡。囡囡,不要回头!他流着眼泪在心里默默地祝福她。他相信幸福和快乐必会在桥的另一端等着她。

最后,他看到屋前的老树,树干上还有妻子用麻绳编织的圈套。

LIKE我们的官方面簿网页以获取更多新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