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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诗心到境界——潘正镭的《@62》与《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对比

潘正镭的《@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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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版和新版之间,只有平衡感性和理性的上下调整,并没有诗情和技巧的高低区分。

潘正镭三年内出两本书:62岁那年的诗集《@62》和65岁时的诗文图合集《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

两书没有先后轻重之别,从创作意念来说,潘正镭的初始构思是诗文“各为其半”,合体才是“生命”的圆成。有趣的是:就“作家创作年谱”的传统编辑顺序而论,两书的编年竟是反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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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正镭诗文图合集《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

诗与人生的境界

诗集《@62》收“短诗”63首,三年后的诗文图合集《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数面上“短诗”仅增两首,总计65首。新增的不算,且仔细比较两版的63首同题诗,不难发现其中的四首已被作者完全剔除不录。

《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收录的全新诗作,除新增的《西瓜切半边》和《@开栏诗》外,还有用原题新写的五首,共七首。卷首的自序诗《西瓜切半边》,潘正镭采取“问答”的形式寓事抒怀:

智利大诗人聂鲁达疑问:

“西瓜被谋杀时,为何大笑?”

我应和:

“西瓜切半复归圆,诗人乐其乐也!”

这“形式”,让我想起法国诗人都德(Alphonse Daudet)同样是四行的著名短诗:

“你的歌声为何如此的短?”

一只小鸟一次被人问道:

“是因为你的气短吗?”

“我的歌太多了,而我想把这些歌全唱唱。”

在都德看来:“形式”是表现手法的审美选择,“短小”是为了传达主题思想的精简深远。此即我在标题中将潘正镭的作品界定为“短诗”的主要原因。至于潘正镭所乐之乐,又让我念及爱尔兰诗人阿林汉姆(William Allingham)的“The Winter Pear”:

Is always Age severe?

Is never Youth austere?

Spring-fruits are sour to eat,

Autumn's the mellow time.

Nay, very late in the year,

Short day and frosty rime.

Thought, like a winter pear,

Stone-cold in summer's prime,

May turn from harsh to sweet.

从青春的酸涩到金秋的甜美,这是诗的境界,也是人生的境界。

《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开卷的第一张照片,是潘正镭与旅居印度尼西亚的法国作家殷莉莎在2018年假苏门答腊巴当哈里河畔举行的《金洲之梦》推介礼活动的留影。照片短语“文化之地近路遥,我们终绕道而至”与《@开栏诗》同样动人肺腑、沁人心脾:

太阳正中

影子化成

天蓝之风

吹进了肺腑

在坐静的

吐纳间

天地人

花记起花香

当诗人活到不在乎身外“芳名”的境界,“自然”却记住他淡雅的“花香”,夫复何求?这般 “境界”,一如青年时期的茫然,随着岁月的沉淀再逐渐升华成中年的悠然,似乎也能在《@1976》和《@1987》中觅得:

红豆树梢

雨挂露

挂不舍

十八宿舍外

啄木鸟

隐身

在我胸膛

啄出空茫 ——《@1976·昨天一样的雨》

一刀刀

削走寂寞

一刀刀

剔来活生

天天有鱼

心海悠游 ——《@1987·峇厘岛观音像》

赏诗之余,别忘了细嚼潘正镭撰写的饶有兴味的照片短语。像这段峇厘岛观音像的写生:“容你的心镜,倒影我的翱翔”,就颇能引人深思——偌大的新华文坛,如果没有宽阔的包容之心,文学的翅膀要如何翱翔?

保留主题重新创作

除了上述两首“内外全换”的新品,还有些保留原来主题的重新创作,比如写女儿出生的《@1988》,就把原版直抒胸臆的六行全删,重新改写成:

岩上茁长

花儿

借风感恩

四周顽石

点头

唱起歌来 ——《@1988·女儿》

保留同一主题再重写是难度极高的苦差,甚至可能错手误杀好诗句,比如《@1992》,照片是多元艺术家陈瑞献与柔佛北干那那森林中的大树头:

开门,森林开门

树林回音 : 谁呀!

——《@1992·森林开门》

被删掉的原版为“左,一叶∕辞枝∕一叶,右∕断言”,感叹山林村子的消失,生态环保意识强烈,意象也很突出,似乎可留。晚生斗胆,建议将新版原版合体,并稍微做一点电影叙事镜头的处理:

开门,森林开门

树林回音 : 谁呀!

进门,大树头

左,一叶

辞枝

一叶,右

断言

增删后技巧更圆熟

新作之外,潘正镭还将诗集《@62》的21首诗,大刀阔斧地增删更改,数量竟占诗集的三分一。更有甚者,是将原诗的精神和面貌,增删更改50%以上。以下引其中五首作原版和新版的对比。

①诗集《@62》里的《@2011》:

每一扇景窗

对象与事件为我们开启

世事浮尘如叶子飘动的阴阳

高兴读者老早坐在咖啡桌边

扯淡打发松懈一晚时光

合集《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的同题诗:

门窗虚掩

黄昏打开抽屉

翻阅世事

一版阴半版阳

高兴读者

老早咖啡桌边

扯大江南北

扯淡时光

新版的语言更精炼。黄昏的意象在“打开”和“翻阅”两个动词的牵引下,更为鲜明生动。原版的“阴阳”二字颇堪玩味:既写叶影的明暗翻动,又凸显黄昏为阴阳二气交会之时。此时此景,“读者”在“咖啡桌边”“高兴”的“扯淡时光”,多么闲散的哀愁。

②诗《@1985》移至合集《@1982》。诗集《@62》作:

给你南洋的拥抱

上海梅雨

粘不上铁锤敲扁的五指

黑与白,红潮癫狂覆盖

弹吧,容我的背板权当你

沉默的琴键

合集《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作:

我们拥抱。我的

热带雨,你的

上海梅雨

文革的铁锤

冷敲你手背

一面反鼓

而你弹过

带着一把泥土

出国的萧邦?

弹吧,弹吧

容我背脊

权当你

沉默的琴键

新版中,“拥抱”不但从单向的“给你”,改为双向的“我们拥抱”,而且用“热带雨”和“上海梅雨”来借代空间距离的差异,技巧更圆熟。原版的“五指”比新版的“手背”更震撼;但新版的“铁锤”在动词“冷敲”的带动下,似乎更具象些。“反鼓”不论是谐音、双关或暗示,都和原版的“黑白红”三色相映成趣——满是嘲弄的“风刺”。

③诗《@1982》移至合集《@1986》。诗集《@62》作:

新加坡的祈祷深深入夜

新世界酒店塌楼废墟周遭

世界停顿。

心,屏住心

渴求一枚

跌针的微息

合集《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作:

世界停顿

地球请你停止

运转。祈求

扭成一团恶脸的

大楼底下一枚,一枚

跌针的气息

新加坡祈祷

深入

暗夜。地球请你暂时

挂住鼻息

“我们的亲人

要回家”

细节的描写:多了;人文的关怀:浓了;回家的亲人:安了。

④诗集《@62》里的《@1980》:

于右任失踪

手书成谜

南大牌楼

无字碑孤望

史笔唤青天

合集《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的同题诗:

于右任

失踪

手书成谜

伸手历史

要一把

鸟鸣

南大牌坊

无字碑

孤望

一朵云

一朵大灵魂的

朵云

原版中的“史笔唤青天”是情绪的宣泄,也是时代的呐喊。

新版的“伸手历史∕要一把∕鸟鸣”内敛一些,含蓄委婉,深沉厚重。

新版新增的末段,让“牌坊”的“孤望”依稀有了目标和盼头,可结果呢?唉,居无定所的云,飘荡无依的灵魂。

明喻与曲喻

⑤诗《@1974》移至合集《@1973》。诗集《@62》作:

德光岛迎来胖瘦超标的新兵

我的青春骨削如纸

逆风不可行顺风难于立

草木不拔的新营地

我蜕变成一本加封的

硬皮书,海风啊可奈我何!

合集《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作:

德光岛迎来胖瘦新兵

青春的我骨薄如纸

逆风不可行顺风难于立

草木不拔的新营寨

我引体向上,伏地挺身

我蜕变成一本加封的

硬皮书,海风来翻阅

悬崖上字字我题刻:

头上插草青春

大浪飙成一面帅旗

新版的“我骨薄如纸”是明喻,原版的“青春骨削如纸”则是曲喻。诗若能“曲径通幽”,我不直行。那就二合一吧:“我的青春骨薄如纸”。

动词“翻阅”让“海风”的形象立马鲜活起来。

在1974年德光岛基本军训结业礼的合照上,潘正镭“字字我题刻”道:“我们本都是走音的乐器,最终也合奏出一支进行曲。”不愧为“头上插草”的“青春”,真是够“浪”够“飙”的啊。

删去行文更明快

除了大刀阔斧的增删更改,潘正镭也对另外的16首诗进行中度的“修缮”工程,约占总数的四分一。所谓的中度修缮,调整幅度大概介于10%-50%。以下也引其中五首作两个不同版本的对比。

①诗集《@62》里的《@2014》:

胡姬花房里飞出

一只春蝶

飞出一首诗

与一首歌结同心

妆艺庆赞。社区邻里的

巧手,共把春天上色

把花香洒满人间的天毯

合集《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的同题诗:

妆艺庆赞。社区邻里的

巧手,共把春天上色

绣一幅人间天毯

绣花香

胡姬花房飞出

一只春蝶,飞出一首诗

飞出一首歌

同心结

原版的“把春天上色”和新版的“绣花香”都是曲喻,为语带双关的“人间天毯”添彩。

“飞出/一只春蝶,飞出一首诗/飞出一首歌”以平行结构排比气势,更能表现“千顷花海,风吹芬芳”的布海阵仗。

②诗集《@62》里的《@1990》:

鬓毛衰

造一条回乡路

钨丝闪烁

无改的口音

身影长长长

晃动安得广厦

老颜壮志的

书声琅琅

合集《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的同题诗:

鬓毛衰,从南洋

造一条回乡路

笑问老颜壮志

乡音无改

犹指书声

新版的“从南洋”三字,不但拉开距离,也增加空间感,扩大诗境。删掉原版的一些细节,使行文更明快简洁,也让“回乡路”变短变迫切。原版的“老颜壮志的/书声琅琅”是特指的,是写实的;新版的“犹指书声”,可能是孩童的读书声?教育下一代的“身影长长长”着呢,哪有“毕业的时候”?

③诗《@1986》移至合集《@1985》。诗集《@62》作:

一颗珍珠

嵌入

另一颗珍珠

晴朗的

人生地图上

刻一枚

心心相印

合集《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作:

一颗明珠

嵌入

另一颗明珠

在晴朗的

人生地图上

我刻一方新篆

一颗心

印上

另一颗心

从词义上看,“明珠”的义项除了“珍珠”,还有“珍爱的女儿、忠良的人、珍贵的人/事物、眼睛”等意思,用途也比“珍珠”广,“光泽”似乎也“圆润”一些?

人和人的感情,若想长长久久,除了珍惜彼此,日常关系的“圆润”,必能减少摩擦。

“在彼此的掌纹中,我们相遇”之后,心与心若能时时相“映”,更能散发柔和悠远的光泽。

④诗《@1970》移至合集《1971》。诗集《@62》作:

驼铃响

风沙鸣

巨人脚步

我们学习

花生米的史诺皮

伸出舌头

承接住一朵

雪花

合集《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作:

驼铃响

风沙鸣

巨人的脚印

少年印以年少

的脚步

地球在文青的脚跟下旋转

天降雪

伸出舌头

承接住一朵

雪花

1971年,《驼铃报》创刊。上世纪的驼铃响动了,但回声依然没有走远,因为“少年印以年少/的脚步”,必定有后来者追随。

“天降雪”时,他们“承接”的,将是盛放的“一朵花”。

诗中不需要有“我”

⑤诗集《@62》里的诗《1969》:

把地球裹在风衣里

宇宙黑墙外

又居住着谁?

夜以星图回应

我,漂浮空中。

公鸡误时的指挥

赖床最好有豆豆

弹自天上的琴音

相信天外有自己

合集《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作:

地球裹在大被里

宇宙黑墙外

谁又想着谁?

星图回应以

星光阵,少年迷航

公鸡误时指挥

赖床最好天下雨

弹自天上的琴音

相信天外有知己

中国传统的“诗言志”,指明“诗是抒发个人情志”的“缘情”道路。既然如此,诗中就不需要有“我”——因为“我”本来就在里边,而且无处不在。原版新版的不同,就是去掉了“我”和“自己”,可“我”还存在吗?当然在,不只在地球内、宇宙中、天上星群雨点间,更在天外琴声里……有人把这声音,叫做“共鸣”。

以文补诗

如果我们把从原版到新版的修缮工程按大、中、小分成三类,且细细统计一下:大工程21项、中工程16项,共计37首诗,已经占整本诗集的58.7%。再算算,《@62》的63首诗中,完全不做修动的只有六首,就算加上“行移字不改”的《@1989》,也仅七首,只占九分一。剩下的,虽然修饰程度都少于10%,但也能窥见潘正镭下笔时的心路转变。

总的来说,宋人奉杜诗为诗史,盖因杜甫“以诗补史”,且能“补史之阙”;潘正镭则“以文补诗”,用190多页的图文来补充说明《@62》的63首诗。在“补写”过程中,潘正镭虽也稍稍改动某些“历史”事件的发生年份;但用力最深的,还是诗本身的润色修缮、增删更改。原版和新版之间,只有平衡感性和理性的上下调整,并没有诗情和技巧的高低区分。对比的目的,更多是为了让读者感觉诗人对诗的用心,对岁月的认真,以及论者试图使人一目了然的诗趣。

诗心@62,太阳正走过半个下午;潘正镭@65,诗人的境界也正走过半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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