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好,风景旧曾谙 ——陈楚智和他的画

油画Sago Street(硕莪街)作于1981年。
油画Sago Street(硕莪街)作于198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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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楚智和他笔下的老景致、老物件已经打成一片,真是画如其人,醇厚耐看,几十年画下来,互相影响,最终把自己也画成了一道南洋“老景”。

1月中旬的一天,和朋友一起去拜访画家陈楚智。陈先生的画室位于树木葱郁的地段,是都市里的一方静僻之地。陈先生基本上不参加社交活动,称得上半个隐士,这样的环境适合他。他在这一带住了20多年,房子属于殖民时代的“黑白屋”,他租下二楼的一个单元,阳台成了他的茶室。那天下午我们先在室内看画,然后坐在阳台上喝茶聊天:老普洱、银壶、建盏、微风、鸟语、花香、光影、绘画艺术、陈年往事……这一切构成了最美的“南洋午后”,让我恍恍惚惚遥想到“旧时岁月”。这样的光景这样的人,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茶,可遇不可求,碰上一次就是一次时光的穿越,暂且忽略了前方和未来。

陈楚智是狮城最出色的油画家之一,并在2006年获得由总统亲自颁发的新加坡艺术界最高荣誉——文化奖。陈先生的画不鲜艳、不媚俗、不讨巧,不是那种看第一眼就会喜欢的;可一旦你读懂了他的画,就会痴迷上。他画老街景、老店铺、老物件,布局严谨,乱中有序,色彩幽暗,影影绰绰,受到印象派和后印象派的影响。他说:“老建筑、旧景致,比较有个性,有地域特色;新屋子千篇一律,形状和颜色几乎都一样,没什么意思。老屋子不同,每个时代的建筑,都有它们各自的风格,有变化。”

陈楚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户外写生,画新加坡河、牛车水、厦门街、如切、加东、梧槽路、实龙岗、小印度、林厝港这些地方的老仓库、杂货铺、咖啡店、路边摊、甘榜,因为很多街道都翻新了,不少老建筑也拆除了,他的画如今都成了城市风貌的历史记录,激活了新加坡人的“记忆”。除了本地,他也去峇厘岛、普吉岛、马六甲、砂拉越、印度、越南、缅甸、台湾、汕头、丽江等地写生,画那里的老厝、老街、老店、老树,以及画中朦胧点缀的老人。他借用油画这种西方绘画媒介去表现传统的东方乡土人情、华人生活形态,有一股不可名状的沧桑之美、质朴之情。他认为看图片画画和去实地写生完全不同,每到一地,一般他会住下来体会考察,深入了解当地风情,然后再画。他写生不是单纯的模仿,而是提升到创作的高度,用他喜爱的色彩、构图、表现方式,完成一幅“令他感动”的图像。他感动了,才能感动观者。

陈先生有自己独特的审美观,不随波逐流。仔细观察,他的画看似昏暗模糊,其实自有它的“内在光亮”,层次分明,肌理清晰,藏着丰富的内涵和无穷的奥妙,容你去慢慢体会,渐渐参悟,长久回味。陈楚智1981年创作的油画“Sago Street”(硕莪街),描绘了老店屋、街边摊、路中间走动的人群,隐约闪烁,意象丰沛,充满了灵动之韵。你可以说它是印象派绘画,也可以说它是德彪西的音乐,或者是一首朦胧诗。看久了,画中的人会“动了起来”,影像也变得清晰了。在陈楚智的心中,这些老景物一直是活着的,他依恋它们,把感情传递到作品里,我们也能感受到这股潜在的护持和爱意。

1989年,他创作了一幅《峇厘岛集市》,充满了生活气息,小贩们有的坐等顾客,有的搬运蔬果,或静或动,皆是悠闲自在。所谓“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也不过如此吧!国家美术馆有一幅李曼峰的《峇厘岛生活》。李曼峰在荷兰留学五年多,伦勃朗的作品对他影响不小。李曼峰是一个追梦人,《峇厘岛生活》画面上的光影效果,就如一场梦,是仙境。陈楚智不同,陈楚智是现实的,他的《峇厘岛集市》是日常生活,是人间。这两幅作品,可以说是峇厘岛的两面。

从师名师 自成一格

陈楚智先生1942年出生于广东潮汕。1955年,陈楚智来到新加坡与父亲及哥哥们团聚。少年陈楚智喜爱绘画,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画家蔡名智的父亲和陈楚智的父亲是好友也是老乡,蔡父思想比较开明,支持儿子学美术。陈楚智说:“蔡名智父亲常到我家和父亲聊天,还曾劝说我父亲,让我去读美专。”1958年,陈楚智利用星期天时间去向刘抗先生学习素描,同一年他又报读了南洋美专的业余进修班课程。1960年,陈楚智父亲去世,他就搬出大家庭,独自生活,自食其力。同年,他正式进入南洋美专西洋画系,受教于几位先驱画家:钟泗滨、张荔英、赖凤美等。张荔英教素描,钟泗滨教油画。他还记得张荔英说华语有江浙口音。在南洋美专读书期间,钟泗滨先生介绍他去古董店打工,临摹《苏加诺总统藏画集》,一张可以卖几十块钱。他性格倔强,不用家里的钱,半工半读,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陈楚智觉得钟老师的画风不适合自己,他没有去模仿老师,而是一直探索自己的绘画风格,钟泗滨很大度,并不介意,他鼓励学生走自己的路。谈到这里,陈楚智不仅感谢钟老师帮他找临时工赚钱,更感谢老师在教学上的开明作风,充分发挥每个学生的特长,让学生寻找自己的绘画方向。

1976年,他辞职成为全职画家。1984至1985年,陈楚智在南洋美专任教两年。1986年他去北京,在中央美术学院做六个月的访问学者,结识了同期的中国画家洪凌、吴云华等。在中国期间,他还去敦煌莫高窟观摩学习。迄今,他在俄罗斯、德国、英国、法国、日本、韩国、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台湾、香港等国家和地区举办过画展。

陈楚智说:“我不善言辞,拙于表达,绘画是我的生命,带给我自信。激情与敏感是我创作的原动力。”确实,绘画,就是他的信仰、他的宗教、他的生命。这一点他很像梵高。陈先生1988年申请入驻法国国际艺术城,在巴黎度过三个月,访遍了各大美术馆。他崇敬梵高,特地去奥维尔小镇祭拜梵高和弟弟提奥的合葬墓。陈楚智特别提到:梵高的善良和他对艺术的执着精神,令人尊敬。但善良的艺术家无法改变现实世界的残酷。可能正是因为梵高在生活上的“无能与无奈”,他的善良才越发感动人。

集中一年时间专画静物

2020年疫情期间,不方便外出写生,陈先生闭门画了很多静物:大蒜、玫瑰、百合、水仙、野菊、山竹、菠萝蜜、香蕉、红毛丹等。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无法忍受的阻断隔离,陈楚智却善加利用,化为一场成就自己的机缘。静物画也是陈先生的一个强项,但集中一年时间专画静物,之前从未有过。他笔下那些瓶瓶罐罐、花花果果,格外迷人。猛一看,让我联想到意大利画家莫兰迪(Giorgio Morandi,1890-1964)的瓶罐静物,他的花卉作品则让我联想到著名法国华裔画家贵公子常玉,但仔细瞅瞅,终究还是陈楚智自己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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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物油画《百合花》,作于2019年。

陈先生晚年喜用画刀,说到“以刀代笔”,陈先生幽默地说:“画笔洗起来太麻烦,画刀用布抹一抹就行了,省了很多时间。”这当然是他的一个“说法”,一开始或许有嫌洗笔麻烦的因素,但他坚持用画刀,一定是体会到运用画刀的痛快之处,能够把他“要的东西”表达出来。大蒜的蒜皮、各类花朵,一刀一刀下去,很有立体感。陈先生性格倔,花朵也硬气,花瓣一刀一刀刮过去,有股倔劲,不染世俗习气。笔,有“笔触”;刀,有“刀味”。陈楚智的静物油画,刀味十足。陈先生喜欢古典音乐,尤其喜欢激昂的音乐,不喜欢软绵绵的、感伤的音乐。他推崇贝多芬的交响曲,常听柴科夫斯基炮声轰鸣的《1812序曲》。由此我联想到,陈先生有些画只能用油画刀,大刀阔斧,有强烈的“概括性”,效果惊人。

早年,陈楚智先生曾向陈文希学习过水墨画。现在画室客厅挂了一幅很大的油画山水《雁荡山》,就有水墨画的韵味,黑色颜料层层叠叠,我戏称是“油画黄宾虹”。陈楚智说,这幅油画显然受到中国水墨画影响,可能年轻时从陈文希那里学到的东西,不知不觉倾注在这幅画里了。他1990年创作的《元宵灯会》(Lantern Festival)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画面上密密麻麻的红灯笼相互交映,不分彼此,已经跳出印象派和后印象派之约束,有了一定的“抽象性”,与其说是受到西方现代派绘画影响,不如说是中国水墨画的意境及东方写意美学在他心中潜移默化造成的结果。

陈楚智先生很少画肖像人物,风景画里的人物隐隐约约,只是一种背景。有一天,我和陈先生穿过某酒店大堂,看见一名奇胖的女子坐在沙发上,他对我说:“我很想画这个肥婆,可惜我没有这样的模特儿。”那一刻,我会想到英国画家卢西安·弗洛伊德和他笔下的躺在沙发上的胖女人。或许,对酒店大堂胖女子的“一瞥”,会开启陈先生肖像画的新篇章,我们等着。

看了陈楚智的画,新加坡国立大学社会学系前主任陈国贲教授这样评论:“作为观赏者,我经常会竭力寻找这位艺术家在画中的位置,与此同时好像出现了一种神奇的愉快的魔力,他在诱使我‘跳入’他的艺术品中去寻找他,与他玩捉迷藏。”对于陈国贲教授的这段话,我深有同感。陈楚智的画,犹如“迷宫”,你必须具有一定的智慧和悟性,才能领略其中的风光而不至于迷惑。在某种意义上,读他的画如同读侦探小说,这样比喻,或许有点“紧张”了,轻松一些的说法,就像是游览苏州园林,曲折幽深,令人低回,不时给你“绝处逢生”的惊喜和“豁然开朗”的光明。他又像一位指挥家,挥动着手臂,让音符在画面上流淌回旋。

陈楚智说:“我一直用传统的油画颜料,大多用‘老荷兰牌’(Old Holland),可以画出我要的那种质感和层次。”陈先生追求的效果就是“没有火气”,老建筑、高古文物经过时间的打磨火气都消褪了,只留下温润感。陈楚智的画就如一杯老茶。说到茶,陈先生收了很多极品老普洱,老茶的火气也褪尽了,只留下岁月发酵蕴藏的陈香与回甘。招待朋友,陈先生会拿出最好的茶。

陈楚智爱音乐、爱老茶、爱红酒,这些都成了他酝酿创作绘画的养料,给了他无限的能量。他和他笔下的老景致、老物件已经打成一片,真是画如其人,醇厚耐看,几十年画下来,互相影响,最终把自己也画成了一道南洋“老景”。

(作者是本地作家)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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