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神的意义似乎不只是为了辟邪、挡煞,还意味着一扇门等着一个人,门内的安全感正等候着在门外彷徨的归人。


曦光刺破云层,零零落落的光线洒向大地,一颗落单的星吊在树梢间,与天边朦胧的弯月对视。清晨剔透的露珠,颗颗像水晶倒挂在屋檐,连瓦楞上也摆放着粒粒冰晶,远看金顶红墙的玄女庙像座水晶宫。


“乓乓乓!”“呜哇哇!”一阵拍门响声混杂着泣不成声的婴孩哭闹,迫切的声响扰乱宁静的节奏,一串串水晶珠子粉碎在地发出“滴滴答答”的交响。


我头顶着蓬松的短发,身着米白色唐装冰丝睡衣,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开后门,垂着眼皮看不全来者何人,只见眼皮底下露出一双红色木屐。我驼着身躯缓缓将视线移上,一股呛鼻的风精药油味使我抖擞。


“妘姑……救救我家虎妞吧!”六婆抱着她的外孙女抽抽搭搭地在门外哭起来。


我擦亮眼睛,不敢怠慢,立即请六婆到后院的八角亭内坐。


母亲在我十岁离开,往后的日子,六婆几乎隔三差五就给我送客家小吃。尤其她做的簸箕板是我吃过最香滑顺口的。六婆还会做五颜六色的喜粄,记得有次她提了一篮装满金黄色的南瓜喜粄的食盒到庙里敬神明。


六婆问我介不介意吃祭品?


我说:“不介意。我爱吃神明吃剩的。”


六婆听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母亲曾对我说,再好吃的东西上过祭坛就变味了,十分美剩三分味。六婆下回专门给你做十分满的喜粄。”这话不假,祭品味七分,入嘴喂三分。


从古至今祭祀供品的目的与意义并没有太大的改变,都是人们对神明有所祈求并奉上最好的一切献祭。


祭祀,是在献祭的过程,教会人先奉上敬畏之心,再履行舍得之意。


距离不久前的小时候,街坊管我叫小囩,见我长成又常年待在庙里侍奉神明,竟在不知不觉中改口唤我小妘姑。


岁月不饶人,人与人之间的称谓也不曾绕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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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婆只有一个女儿,嫁给同乡没多久生了虎妞,坐满月子后,虎妞就托付给六婆照顾,夫妻俩则到新加坡讨生活,还在襁褓中的虎妞就一直跟着六婆到现在三岁了。


自从六婆照顾虎妞后就变得紧张兮兮,虎妞偶尔打个喷嚏,六婆都怪自己疏忽……明明已经无微不至,却总自责照顾不周。短短三年里,把原本银白的发鬓都染成白壁。


“小妘姑,我家虎妞是不是中邪了?”我接过虎妞抱在怀里,让六婆歇息,可六婆坐立难安,双手颤抖着,双唇紧咬着。


我摸摸虎妞的额头并没发烧发烫的迹象,顺势扫扫眉心发现虎妞紧闭双眼。虽不再哇哇大哭,可抿着小嘴抽泣。


“我说六婆啊!孩子哭闹可大可小,您第一时间应该带虎妞去医院才是。”


“我去了,去了。那里的护士叽里咕噜的说了一串马来话,我听不懂。我认识的陈护士又刚好没值班,我是求助无门啊!”


“求助无门也不该到庙门,我是庙祝,不是急症医生。”见六婆脸色苍白,一双眼珠布满血丝,便不忍训斥。


我沾几滴如意油顺时按摩着虎妞的肚皮,五分钟过去,见虎妞睡沉了便交还给六婆。


六婆一手抱着虎妞,一手来回轻抚她发丝。


“六婆,我想虎妞是胀气或是便秘才一直哭,你别着急,等会儿我陪你去医院看看怎么回事。”


六婆点点头,轻拍着虎妞的后背,叹息道:“人老了不中用。”


“六婆,您是关心则乱!”我轻拍六婆萎缩的双肩。


“虎妞的妈小时候有次也是和虎妞现在一样,一整夜哭个不停,我以为熬过晚上便好,谁知道到了深夜连呼吸也快没了。我当时在路上哭啊喊啊!可这一路没人搭理我,我像是染疫的人,被人躲着避着。”


“怎么这样……后来呢?”


“当时的社会不像现在,夜里出现一个疯婆子乱喊,任谁都害怕,大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在老天保佑,喊来你的外婆。”


“我外婆?”心想,外婆又不会医术,能做什么呢?


“你外婆二话不说,拎着冷水面巾给我女儿敷着,一手抱起她往县城一路马不停蹄地跑。在那年代,我们这些南下的只是会找中医,可你外婆果断地选择西医,她一脚踢开医院的大门叫来印度医生。”六婆嘴里说着从前,眼里好像穿透时空正看着当时。


六婆低头靠拢虎妞面庞,似在侧耳倾听虎妞缓缓呼吸声。


差点的失去,让她尝了茫然与悲痛,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依然清晰。


“女儿回家,体质还是很弱,你外婆比我家那些亲戚更有心,不时来探我们,她真是活菩萨。她还送我一对门神,说来奇怪,自从贴门神后,女儿的气色好多了,连米粥都喝多了,这一定是你外婆求神庇佑。”


我不禁怀疑,问:“就贴门神?”


“你可别不信,这世间的神灵都是靠真心诚意祈求才降临的。”


原来,外婆跟六婆家有那么一段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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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在我与六婆闲话家聊下破晓,我换上便装陪同六婆去诊所。如我所言,虎妞是腹胀。


我替六婆驮着熟睡的虎妞回家,后背除了汗迹还有虎妞小嘴流出的口水,红扑扑的大饼脸比起清晨泪湿的脸庞可爱多了。


我把虎妞好好安置在床铺上便告别。


六婆送我到门外,见木门上两张残破的画像,便随口问:“六婆,这就是我外婆给您贴的门神吗?”


六婆摸着画纸卷起的一角笑道:“是啊!都成古董了。”


无意中,我看见颜色脱落的画纸后用隐约的墨字,仿佛是刻意写下的字迹。


“六婆,我庙里还有好几幅外婆留下的门神呢!要不我给您换新的,您门上的这幅我给您取下,好不好?”


“这……”六婆脸有难色。


“哎呀!六婆,我外婆给您的这门神是神荼郁垒。左边是神荼,他手持的金色战戟祛除四方邪祟,右边是郁垒,他会把抓到的恶鬼全喂给他脚下的那只金眼白虎。可是,您瞧,这画像都褪色了,那金戟还不如一根牙签,那白虎怎看也像只猫咪。这可起不了门神镇煞的作用。”


六婆听着听着觉得有理便允了,她叮嘱:“那小妘姑,你可答应会给我新的门神啊!”


“是的是的。”我小心翼翼地将这一对门神撕下,我有点在意画纸后面究竟写了什么。


正当我把郁垒画的最后一角拆下时,身边迅速钻过一股寒风,冰凉凉的滑过我小腿,好似划过一把的利刃,可我低头打量四周并无发现异物,一双萝卜腿也完好无伤痕。


正想翻看画纸背面,屋里传来撞击声,接着虎妞嚎啕大哭。六婆惊慌失措,一转身磕上门框也不管不顾,喊:“虎妞!别怕!外婆在!外婆在!”


我匆匆忙忙将门神画像对折放入口袋,脚步随着六婆入内,只见虎妞跌坐在床下,一双小手不停揉着双眼,泪水淌在地面开出一朵朵小花。


“六婆,我看虎妞是不小心从床上滚下来受惊了,您端杯温水给她压压惊,我在这儿看着她。”六婆将虎妞交给已经敞开双手的我,自个儿奔向厨房烧开水。


四下无人,我咬破指尖,一滴温血点在床底再一滴藏在虎妞浓密黑发内。吹一吹气,让血迹快干。


远离玄女庙,双眼像冥界瞎子,一对肉眼凡胎看不出端疑,不似外婆的火眼金睛不受限制,任何歪门邪道都难逃她法眼,但好在我体内流着妘氏传人的血液。


母亲说过,妘氏的一滴血是冥界的一把天火,能焚烬妖魔鬼怪。


没过一会儿,虎妞便不哭不闹,眨了眨泪眼双手扣着我的颈项撒娇。


“虎妞醒啦?”


“嗯……”


“做噩梦吗?”


“嗯……”虎妞双手扣得更紧。


“不怕不怕,告诉妘姑,妘姑替你收拾坏蛋。”


“有大老鼠啃我脚趾头。”一脸委屈的虎妞撅起小嘴,让人怜爱。


“这老鼠真可恶,咬我家虎妞,不怕啊!妘姑等会儿派大猫将军来吃掉它!”


孩子们说的稚语可以不必当真,但一定要聆听。


陪了好一会儿见虎妞无碍,我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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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婆的家跟玄女庙的距离并不远,两地隔着一条干枯的河流,附近古树杂草乱生,倘若从破旧不堪的小桥作为捷径,穿过野林步行十分钟便抵达。若从大路乘搭小巴,绕绕弯弯,兴许还需要30分钟的车程。


与其呆在热乎乎的车站等小巴,还不如穿插在凉风习习的野林。


林子里的松鼠和鸟雀在对话,野花小草正偷窥我的步伐。突然,林里失声,寂静的空间让我双耳产生耳鸣,我感到身后的骚动却不敢回头。


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地盘,我感觉“它”跟着我回庙里了。一直到中殿,我才鼓气勇气回望。


大白天的庭院被一团黑影占据,仿佛是乌云遮天。地面上的黑影正向我滑动,像是上千万条蚯蚓在沼泽里翻腾。


恢复阴阳眼也不免怀疑眼前所见,那至少有百余只黑不溜秋的老鼠聚集在庭院。一只只泛红双眼,冒着黑气,互相踩踏攀爬前进,撕裂的嘴像在嘶喊,可我却没听见任何声音,只是,耳鸣却越发严重。


我吓得后退几步,惊恐道:“这是老鼠的残魂啊!”


人死后仍对世间存有妄念便是鬼魂,动物若死后仍有执念便是残魂。一般上动物的残魂都是形孤影只,残留一点虚影在人间走动罢了,这是我第一次遇见这么大量又集聚的残魂。


我全身鸡皮疙瘩,压抑着抖似筛糠的身体到神坛边搜出灭烛剪,来不及皱眉咬紧牙关,心一狠划破了掌心。


我倒吸一口气,直奔那团黑影,掌心的血液在我一挥一撒间喷向黑影。


沾上红血黑影冒出一缕黑烟随即地面便空白了一处,但很快又密集起来。一双染红的手胡乱挥拍,血掌扫过的黑影随即消失。一双脚踝被老鼠的尾巴缠着,那恶心蠕动的场面,让我胃水上涌。


眼见,黑影的面积逐渐缩小,我站直身体,握紧拳头,指甲掐入掌中撑大伤口。我让双鞋蘸上温热的血再朝黑影胡乱猛踢。


炎阳高照,力气竭尽,一不留神被自己绊倒在地,口袋里的门神画纸乘风飞跃而出,随即带来一道刺眼的光芒反射在红色围墙上,那影像虽模糊,但隐约能辨出是大猫的轮廓。


呼啦圈里的鼠影四处窜逃,眨眼消散无影。


我松了口气,匍匐前去捡画。


郁垒画的背面歪歪斜斜写几行字:


狐黄白柳灰,犬黑獾喙虫,天命有所归,歃血点睛酹。


我捏紧画纸退到后院慢慢琢磨。一边包扎着伤口,一边沉思着当中的诗意。


狐黄白柳灰,指的是民间五大家仙狐狸、黄鼠狼、刺猬、蛇与老鼠,这五大家长年与人类生活,所以亦妖亦仙。母亲说过,但凡家中出现这五种动物,要嘛打死,要嘛视而不见。它们有灵性会记仇,若是挨了打又成功逃跑,日后定会回来报复。


我没完没了地叹气,忐忑的心使手脚不利索,绷带缠得七零八落。


诗里提及的犬黑獾喙虫,我虽没听说过,但拆字解应该是狼犬、黑熊、鼬獾,至于喙应当是飞禽类。


虫呢?下两句诗又是何意?


我试着将皱巴巴的画纸用手掌熨平,手指摸到郁垒画纸上的白虎有明显凹凸不平,我高高举起画纸,借着光线穿透纸面,仔细观摩画像,这才发现白虎的双眼跟虎口有明显凸出的墨迹,也就说明这两处的颜料并非原版影印,是后来添加上的。


我指甲用力一抠,掉出赤红的粉墨。


这是血迹?我可没听说我们家的血还可以开光呢!


挠着头皮,托着下巴发呆片刻,还是理不出头绪,于是,暂且不想,当务之急还是找画还给六婆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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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有个檀木制成的大木箱,里面专囤积年画、对联、剪纸……料想门神也存放在其中。果真,一打开木箱灰尘飞扬如絮,箱内的一卷卷画像和纸卷裹得实实。虽完好保存,但摆放毫无规章,要想在当中搜出一幅画还挺费劲的。


正懊恼如何从山丘的画卷里挑出神荼郁垒门神画卷时,我瞥见当中有一轴的红绳与别不同,那粗绳上系着一张卡片写着熟悉的一行地址,那是六婆的村庄的住址。


我拆开红绳,先映入眼帘的是色彩斑斓的郁垒画,白虎在侧栩栩如生,好似岁月不曾打扰它的雄姿色彩,叠在后面的另一张是威风凛凛的神荼。


无意间,夹在画像里的一张纸条被抖了出来,纸条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鼠窝遭土掩,百余幼鼠殁。天灾亦人祸,是劫也是难。残魂何以渡,噩梦如何醒。画龙需点睛,虎牙还血腥。大猫守门户,灰仙游四湖。门神及送往,功德即圆满。


这下,所有的谜团总算解开。


诗里的虫,是指水浒传里武松打虎的大虫。


我将老鼠残魂的来龙去脉,推理出一个大概来。许是六婆家宅底下原是鼠窝,因为建屋发展,活生生将全部老鼠窒死。冤死的鼠魂难以度化,外婆便送六婆一幅门神镇压。


那句“天命有所归,歃血点睛酹”指所有生灵命中有天敌,老鼠的天敌是猫,所以,外婆选择郁垒座下的白虎为驱赶老鼠残魂的大猫吧!


看来,虎妞的梦不假,它们是从六婆家跟着我到庙里来。


心里啧啧称奇道:“我的祖宗,您真是料事如神,早就安排几十年后的今天给六婆送新的门神啊!”


手机响起,是六婆打来的。


“小妘姑啊!找到门神了吗?”


“六婆呀!有啦有啦!迟点给您送去!”


六婆喋喋不休:“哎呀!你要快啊!住我隔壁的小阿曼发现我家门神不见吵着给我画呢!”


“小阿曼?是那七岁读华校的马来小孩吗?”


“对啊!就是他!他说没看到我家的门神害他进错家门,真搞笑。”


我好像从旁人的故事里,重新认识门神。


门神的意义似乎不只是为了辟邪、挡煞,还意味着一扇门等着一个人,门内的安全感正等候着在门外彷徨的归人。


我继续用那支细小的毛笔蘸着血液混合朱砂的墨,模仿外婆的笔触勾勒白虎的双眼与虎口。


一笔一划,心里默念无数祈语,愿六婆和虎妞一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