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剧场今年成立九年。以演海外经典戏立团,九年剧场“摸着石头过河”,以各种方法感召观众进剧场。进入另一个九年,艺术总监谢燊杰说,或许会在目标上有所改变,呈献创作的方式会更多元。


一般认为,每十年便是一个机构、团体或企业回顾过往,庆祝当下,展望未来的里程碑,但有一个本地剧团,却为步入第一个九年欣慰鼓舞,这就是九年剧场。



08032021covefleet_Medium.jpg
《第一舰队》是谢燊杰原创作品。(九年剧场提供)

九年剧场,今年“九年”。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排练厅内,《联合早报》专访九年剧场两位联合创办人——艺术总监谢燊杰、剧团总监徐山淇,忙于《第一舰队》重演的他们,在排练结束后的宁静黄昏,回望起九年种种。


永远有进步的空间


九年剧场成团跟他们俩成家有关。两人是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学长学妹,谢燊杰修戏剧和汉学,徐山淇修戏剧和汉语文,2001年底因参与同部戏剧走在一起。2004年结为连理,其后约有七年时间,谢燊杰奔波于各院校教戏剧,徐山淇在家中带孩子。2012年一同创立九年剧场,徐山淇重回戏剧界,两人的专业合作和家庭生活自此密合在一起。但或许很多人,包括记者在内,不清楚“九年剧场”何以得名。


“我们本来想起个中性的团名,让人从名字上不知道我们做怎样的戏。”徐山淇用悦耳的华语笑说:“后来从有创团念头到真正成团,这段时间有九年,所以命名九年剧场。”


谢燊杰说:“构思了九年,构思这个剧团该是怎样的剧团。觉得‘九年’不错,九比十少一个数,比‘十全十美’少,代表永远有进步的空间。”


徐山淇补充:“在中文里,九也象征长长久久。”


每每与这对剧场伴侣聊天,总感到他们不仅对华语戏剧,对华语都有研琢的用心。谢燊杰曾指出,作为多元文化环境下的华语剧团,九年剧场以中华文化为根基,却不以中华文化为中心。


学习聆听是同理心的修行


九年剧场是一个喜欢想象如何改变游戏规则的华语剧团——这是写在剧团网站上的一句话。徐山淇说:“我们的目的随时间流逝,稍有改变。创团之初,觉察本地较少有经典戏剧演出,我们于是做很多经典改编。”


缘何要看经典,谢燊杰有深刻理解。他说:“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它具旷世性、普世性;去看经典,是听别人的故事。说自己的故事固然重要,听别人的故事也同等重要,不管什么时代什么文化的故事,学习聆听,是一种同理心的修行,而非什么都是‘我只知道自己的,别的我不管’;还有,经典剧本在戏剧结构、创作上有成熟度,导演导或演员演,能从中摄取艺术养分,必须拿好的材料来自我磨练,之后做实验性和原创性的作品才都可以。”


以演海外经典戏立团,九年剧场成为独树一帜的本地剧团。尽管有方向,谢燊杰说也面临好几层担忧。


“第一是经典戏让一些人顿觉遥远或古老,即便是现代经典,难免让人产生‘文化上跟我没关系,一看介绍就不想去’的想法。”的确,经典的“高眉”属性,会让一部分人莫名抗拒。


谢燊杰第二层的担忧是戏剧作为一种艺术门类,与时下繁多娱乐内容相比时,并不占优势,有人会不屑:话剧?舞台剧?不是很想看,反正很多东西看。


第三层的担忧则跟本地语言环境息息相关,常有观众反映:“英语剧我还可以,华语剧嘛,我有点担心自己的能力。”——这也是本地华语剧场人共有的担忧。


不能说“各个击破”,只能说“摸着石头过河”,九年剧场以各种方法感召观众进剧场。谢燊杰说这九年是浓缩的,人家用20年,九年剧场要在九年内快速改变——


徐山淇说,九年剧场翻译改编上迎合新加坡华语语境,呈献手法上,即便是经典,即便情节古老,也坚持以本地观众、当代观众接受的方法来说故事,并不是说经典的“在地化”“俚俗化”,而是在形式上吸引观众,比如把观众请到舞台上,或让观众作为演出的重要组成部分。当然,经典剧作文学性高,九年剧场认为这点不能让步,必须维持一定欣赏水平,就这样,九年剧场慢慢培养起一群观众。


观众基数难突破


不过,这群观众相对固定。这个现象在华语剧场里,同样是老问题。


谢燊杰说:“观众来来回回是同一群人,即使有增加,也不是很快,老观众走了,新一批的来,但整数上差不多,没看到几成几成增加,华语剧不像英语剧。一直以来观众基数很难突破,要守本身就很难了。”


他接着说,这跟新加坡华文整体式微有关,还有本地华文文学的式微。“我们在这个圈子里看到华语文化内在的蓬勃,但从大环境来看,华语文化圈是个很小众的圈子。不是没人才、题材,也不是没创作,但是缺乏把华语戏剧或中华文学摆在重要位置的大环境。没有大环境,便难走得远。我们也一直努力向外推,但中港台戏剧界不太往我们这边看。本地演出机构常引进中国大陆、台湾的演出,但我们的作品带不出去。九年剧场只能自己寻找海外合作机会或表演平台,比如澳门艺术节。”


九年剧场两度参与澳门艺术节,第一次是2013年,将2012年在滨海艺术中心华艺节首演的《谁怕吴尔芙?》带至澳门;2018年重释自瑞典编剧斯特林堡(August Strindberg)名作的《茱莉小解》,为新澳两地观众献演。


九年剧场持续摸索剧团位于国际华语戏剧界的坐标,谢燊杰指出,向外拓延时,得保持一份独特性。“比如做多语言交流、互文的剧本,我们的角度和诠释都可有新加坡的独特性。我期盼有一天国际观众看了我们的作品后,会说:这个是新加坡的《哈姆雷特》。”


满意作品《画室》《第一舰队》



08032021coverart_Small.jpg
2017年公演的《画室》是九年剧场首度改编本土文学的舞台剧。(The Pond Photography提供)

成团至今,九年剧场共推出18个舞台演出作品,一个视频短片作品,以每年至少两部新作的速度推进;也举办铃木演员训练法和观点训练法,以及语言和导演等课程。从创作到培训,不断发挥能量。


让谢燊杰和徐山淇从所有剧作中挑出最骄傲的作品,他们饶有默契地挑出同样两部。


一是2017年新加坡国际艺术节开幕剧《画室》,二是2019年与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合作的《第一舰队》。


《画室》改编自本地已故作家英培安同名小说,谢燊杰说那是九年剧场第一次的小突破。“毕竟是第一次改编小说,之前都是在有经典剧本的情况下做翻译或改编。而且《画室》是一本厚重的小说,那个是蛮大的尝试,庆幸我们还算做得出来。”


徐山淇谈起《画室》,更感性流露,因她的父亲、广播老将徐惠民与英培安为好友,年轻时两人在丽的呼声还曾是搭档,“英培安叔叔”,徐山淇自然相当熟悉。“排演《画室》对我来说,有一个小小情结,它是第一部真正诉说新加坡较少被注目到的人或历史的华语剧,尤其我从小就认识英培安……那时排《画室》,每天我都感到我不止把身体里的能量,我也把我的家庭背景和小时候就认识的一群人的历史和情感,统统搬出来……”


《画室》获如潮好评,但因制作大费用高,首演后未再重演,谢燊杰考虑日后把《画室》从大舞台带往黑箱剧场演出。


《第一舰队》恰也是记者最喜欢的九年剧场作品,一段遣送囚犯的海上航程,使很多观众反馈这部剧“代入感”强,能在剧中看到自己,因而大受感动。其实这正突显戏剧“镜像”作用,让观众从中观照自己。这是谢燊杰首度为九年剧场编写原创作品,从经典的框架中走进走出,九年剧场也做得了原创剧目。该剧循众要求,目前在华族文化中心重演至3月14日。


人好,团才好



08032021coversuzuki_Medium.jpg
九年剧场开办铃木忠志演员训练法等课程,供演员提升。(九年剧场提供)

外人看剧团,大多着重在剧目,剧好,团就好。但作为剧团当家人,谢燊杰和徐山淇回顾这九年,却觉得:人好,团才好——人,包括观众。九年对观众的尊重和聆听,从演后“饮谈会”可见,九年剧场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和观众水乳交融,朋友一样畅聊;另一部分人,则指九年剧场的演员,九年剧场费心建立“演员组合”,这是一支长期进行定期性和系统化训练的演员团队,核心组员包括徐山淇、韩乾畴、梁海彬、温伟文。


“我们用一个在新加坡看来比较艰难的模式,希望通过演员身体、声音、语言、能量等素质的培养,提升作品水准,在本地没有其他剧团这么做,我想正是这样的模式让我们得以创作出独特作品。”谢燊杰说。


有核心演员架构,是计划让演员成为团内的全职演员?


徐山淇说:“的确很努力想过,拿国外院团的例子来说,有政府资助,才养得起一班演员,当然本地一些团体也有资助。在没有这种资助的情况下,过了这些年,我们还没看到我们有这样的能力,去养一批全职演员。”


谢燊杰补充,拥有全职演员是愿景之一,“这个作为目标,让我们知道往什么方向行进,但也要顺应并观察这个大环境,明白什么是环境决定的,中港台的环境与我们相比就很不一样。”


打开另一个九年


进入另一个九年,谢燊杰说或许会在目标上有所改变。“想‘打开’得更多一点——前九年集中、奠定,让我们有一个基础来学习,下一个九年,则要拓展,我们呈献创作的方式会更多元,可能徐山淇导戏或写剧本,可能我们的演员写剧本,可能我来演戏,可能外面的导演来导戏,可能做多语言的戏,可能会被多媒体影响创作风格,总之,不排除很多可能。”


九年剧场也在探讨两位联合艺术总监带团的领导方式,徐山淇想放下行政工作,回归创作第一线。


谢燊杰面有愧疚:“徐山淇本来就是搞艺术的,很为难她,撑了很多年的行政。”


徐山淇说:“我不是很会做行政的人,用一半脑力思考行政和财政,那只剩下另一半脑力处理创作,尤其是我还在表演、排练,我本来就想做创意,而不是藏在账房里。”


考虑下半年能否举办一个小活动,或以何种方式举办小活动,来庆祝成团九周年之前,九年剧场眼下得先决定,如何与美国名团SITI剧团完成既定的跨国合作——SITI剧团不久将结束剧团运营,九年剧场可要好好走下去!他们是新加坡戏剧界甚至文化界,不可或缺的一把冷静声音和一道温柔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