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以巴六日战争爆发,巴尔古提正在埃及念书,从此再也无法返乡,展开长达30年的流亡生涯。


巴尔古提对流亡的体认,并非抽象的控诉,而是具体地描述,约旦诗人祖海尔认为,巴尔古提的诗摆脱当代阿拉伯语文学的通病,他写咳嗽和头痛的诗歌。


巴尔古提(Mourid Barghouti,1944-2021)离开我们那天是情人节,恍惚想起近十年前的同一天,英国《卫报》邀请这名巴勒斯坦诗人挑选一首情诗,他是这样一个性情中人,他选择了辛波丝卡的《致谢函》,辛波丝卡14天前刚刚逝世,这是他悼念辛波丝卡的方式。


我们悼念心仪的诗人最好的方式是重温他们的诗。我也始终相信,一个诗人如果能够带给读者多少安慰,不管他写什么,他写的都是爱。所以巴尔古提每一首诗都可以是情诗,写给家乡,写给心爱的人事物,写给生命,写给死亡,通过死亡赞美生命,每首挽歌都是颂诗。他说,我们作家只写两件事情,生与死,仅此而已。


学会不要夸张伤痛


迟至去年,我才读完巴尔古提的回忆录《生于彼,生于此》(I Was Born There, I Was Born Here),这是下册。捧读上册《我看见了拉姆安拉》(I Saw Ramallah)已经是14年前的事,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名叫“ 巴尔古提”的诗人。我看的是书名改为《回家:橄榄油与无花果树的记忆》的中译本,划线了又划线,一句又一句,一段又一段。书中翔实记录诗人流亡30年后返家种种感触,但他发现,家乡已经不是一个地方,只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他只能够从自己的生命窗口张望拉姆安拉,也有悲凉的回忆,也有欢乐的往事。


《生于彼,生于此》笔调冷静、语气节制,字里行间却是暗流汹涌。身为流亡诗人,巴尔古提对流亡的体认,并非抽象的控诉,而是具体地描述,没有虚假浮泛的思乡情怀,没有膨胀臃肿的爱国情操,只有切切实实的切肤之痛。对他而言,一切始于个人,个人的欢愉和痛苦,如果你看不到这点,那你就误解了历史。巴尔古提发现自己难以隶属任何组织,无法说服自己参与任何政党。他说,生而为巴勒斯坦人,他所遭受的劫难和牺牲,只是广大群体的小部分,跟其他人比较起来,没有更好,没有更坏,“我学会了不要夸张这种伤痛”,他这句话,多少年来我都一直放在心上。


以相机写诗


就是这样一个真挚而谦卑的诗人,他说,在每一首诗的开始,他永远是一个新手。他不跟从任何文学理论,只跟从他的第一行诗。他用我们共通的语言写诗,“共通的语言”在这里并不是指阿拉伯语。当他诗里写“一堵墙”,他的意思就真的是指一堵墙。他认为诗的新鲜感,不在于它有多诗意,而在于它有多精准,我们必须精准。他认为自己的诗是以照相机写成,直观,具体,没有抽象名词。他说,诗歌美于降温了的语言,浮夸、卖弄而简化的语言只为政客所用。他说,我们无权告诉读者如何感受,所以他给读者打开一扇窗户,然后离开他们。


有次巴尔古提在嘈杂的旅馆酒吧会友,他敲了敲桌面,对友人说:“这是诗歌。语言就在这里——在街道上,在污泥里,在厨房里,在交谈中,在日常中。”


约旦诗人祖海尔(Zuhair Abu Shayeb)认为,巴尔古提的诗摆脱当代阿拉伯语文学的通病,那种英雄式的空洞腔调,他写咳嗽和头痛的诗歌。


与他两本自传一样,巴尔古提的诗也是通过个人的日常体验省思生命给他的各种课题。以色列夺走巴勒斯坦人写诗的土壤,抑或以色列留下土壤的诗给巴勒斯坦人,然而巴尔古提的诗有更开阔的地平线,远远超越这些,诗人拥抱更普世的情感和关怀。


所以巴尔古提讨厌“抵抗诗歌”“流亡诗歌”“政治诗歌”这些名词,它们就像行李上的标签,只说明这是谁的行李,但不说明行李里头装有什么。诗人不会只写一种题材。他说:“我不写血、枪械、国家,甚或巴勒斯坦这个名字,但这些诗卢森堡人或者丹麦人是写不出来的。”那么,他的意思是说,这些诗只有巴勒斯坦人写得出来吗?也不是。我不认为巴尔古提的诗,别的巴勒斯坦诗人也写得出来。巴尔古提的诗,只有巴尔古提写得出来。


流亡30年


巴尔古提生于巴勒斯坦拉姆安拉附近,一个名叫迪尔·加萨内(Dier Ghassaneh)的村庄,四个月后,1948年5月14日,以色列在巴勒斯坦人的家园建国,近百万巴勒斯坦人一夕之间沦为难民。1967年,以巴六日战争爆发,巴尔古提正在埃及的开罗大学念书,从此再也无法返乡,展开长达30年的流亡生涯。1970年,他与埃及小说家拉德瓦·阿瑟(Radwa Ashour)共结连理,不离不弃44年,后者于2014年逝世。


1977年,巴尔古提被逐出埃及,流亡到贝鲁特。1981年,他在布达佩斯落脚,一待就是13年。他一生在三块大陆之间辗转流离,他学会不对任何一个地方产生感情,深怕离开时会更加难受。他学会活在时间而非空间。他大部分的诗都是写于冬天。


流亡只是电光石火的事,然而归途却是如此漫长。直到1994年他的名字从埃及的黑名单上删除后,才得以回到埃及与妻儿团聚。1996年,相隔30年后,他回到拉姆安拉。两年后再度返乡,这次携同儿子塔米(Tamim Barghouti),塔米也是优秀的诗人。


巴尔古提把两次经历分别写成《我看见了拉姆安拉》和《生于彼,生于此》,前者曾获1997年马富兹文学奖(Naguib Mahfouz Medal for Literature)。巴尔古提另有诗集共12本,可惜到目前为止,英译诗选仅有两本,2003年出版的《小太阳》由爱妻和美国诗人默温(W. S. Merwin)合译,2008年出版的《午夜及其他诗》则由爱妻一手包揽。


平静得令人心痛


再次打开巴尔古提的英译诗选《午夜》,恰好就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首诗,题为《这样也很好》。无疑巴尔古提还有更出色的诗,但我偏爱这首平静的诗,平静得令人心痛。诗中描述人生的和谐与安稳,但这种和谐与安稳,不过是活在恐惧和悲恸之中的普通人的奢望。


我也喜欢《我没有问题》,没有伤痕,没有镣铐,没有口号,没有请愿,只有一声又一声的“我没有问题”,层层逼近核心。人生最迫切的问题,不是死亡之后有没有生命,而是死亡之前有没有生命。生命中的种种磨难,一次又一次地把诗人绊倒在现实的尘土上,他的浪漫情怀早已消磨殆尽,但他仍然认为,当一首诗完成之后,而且写得很美,他就可以忍受所有一切。


枕头


枕头说:


漫长的一天结束时,


只有我知道


自信者的困惑,


修女的欲望,


暴君睫毛轻微的颤动,


布道者的淫秽,


灵魂对温暖身躯的渴望,


身上飞溅的星火


变成通红的煤炭。


只有我知道


被忽略了的小事物的壮丽;


只有我知道失败者的尊严,


胜利者的孤单


以及心愿得以实现之后


一个人所感受到的愚蠢的寒冷。


沉默说……


沉默说:


真相无须雄辩。


骑手死后,


回来的马什么都没有说


但什么都说了。


牢笼


人说:


笼中鸟有福了


因为它们,至少,


知道它们


牢笼的局限。


三棵柏树



透明,薄弱,


像樵夫的睡梦,


宁静,预示即将发生的事,


早晨的细雨并没有隐蔽


山坡上的这三棵柏树。


它们的细节掩饰了它们的一致性,


它们的闪烁证实了这一点。


我说:


我不敢持续地盯着它们,


有一种美带走了我们的果敢,


有些时候勇气也会消散。


高高翻涌其上的云


改变了这些柏树的形状。


飞往别处天空的鸟


改变了这些柏树的回响。


它们背后平铺的线条


固定了这些柏树的绿意,


有些树的果子就是绿意。


昨天,忽尔快乐,


我看见了它们不朽。


今天,忽尔悲伤,


我看见斧头。


诠释


一个诗人坐在咖啡馆写东西。


老妇


以为他在写信给他母亲。


年轻女子


以为他在写信给他女友。


小孩


以为他在画画。


商人


以为他在考虑一单交易。


游客


以为他在写明信片。


员工


以为他在计算债务。


秘密警察


慢慢地,走向他。


我没有问题


我看着我自己:


我没有问题。


我看起来很正常,


而且,对某些女孩来讲,


我的白发甚至很有魅力;


我的眼镜做得好看,


我的体温恰好37度,


我的衬衫熨得笔直,


我的鞋子不会打脚。


我没有问题。


我的双手没有镣铐,


我的舌头还没有被禁语,


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判刑,


也没有被解雇;


我可以去监狱探望我的亲戚,


我可以去不同的国家替他们扫墓。


我没有问题。


我的朋友头上长出狞角,


我并没有被他吓到,


他把显眼的尾巴藏在衣服里,


我欣赏他的机灵,


我喜欢他平静的爪。


他可能会杀了我,但我会原谅他,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他可以时不时地伤害我。


我没有问题。


电视主播的微笑


不再令我作呕。


我习惯那些卡其色


日日夜夜


拦截我的肤色。


这就是为什么


我总是把身份证带在身上,


即使是在游泳池。


我没有问题。


昨天我的梦搭上夜行列车,


我不知道该如何跟它们告别。


我听说那列火车


在荒谷中撞毁


(只有司机逃过一劫)。


我感谢上帝,我松了口气,


我不过是做了个小小的噩梦,


但愿可以发展成伟大的梦想。


我没有问题。


我自出世以来一直看着自己。


我在绝望中记取:


死后还有生命;


死后还有生命,


所以我没有问题。


但我的问体是:


哦,我的上帝,


死亡之前可有生命?


你和我


你美丽一如被解放的家园,


我疲惫一如被殖民的家园。


你悲伤一如被遗忘的人继续争取,


我激动一如战争伸手可及。


我想要你,好像想要突袭结束,


我很害怕,好像我在搜索残骸。


你果敢一如见习飞行员,


我自豪一如他祖母那样。


你忧愁一如病人的父亲,


我平静一如病人的看护。


你甜美一如露珠,


我需要你,才能成长……


我俩狂野一如复仇,


我俩温柔一如宽恕。


你像法院柱子那样坚强,


我像我在忍受不公那样迷惘。


每当我们相见,


我们交谈,从不间断,就像两个律师


在为世界辩护?


那就是你所能做的……


那就是你所能做的:


把它扔进垃圾桶里,


整叠日历,


让它现在回到过去,


好像过去12个月随着


最后的钟声离开了,


把它们的欢乐


都留给你,


把它们的病痛留给遗忘。


一个不寻常的夜晚


他的手指差一点就碰到门铃,


大门,难以置信地,慢慢地,


打开了。


他走进去。


他去他的房间。


它们就在这里:


他的照片就在他的小床旁边,


他的书包,在黑暗中,


清醒。


他看见他自己在沉睡中,


在两个梦,两面旗帜之间。


他敲了敲所有房门


——他差一点敲了。但他没有。


他们全都醒来:


“他回来了!


天啊!他回来了!”他们喊道,


但他们的喧嚷没有声音。


他们伸出手臂拥抱穆罕默德


但摸不到他的肩膀。


他想问问大家


在连夜的轰炸之下


他们都还好吗;


他找不到他的声音。


他们也说了一些话


但找不到声音。


他靠近一点,他们靠近一点,


他穿过他们,他们穿过他,


他们仍然只是影子,


他们从来没有相遇。


他们想问他吃过晚餐了吗,


他在那里够温暖吗,在泥土里,


医生可以从他心中取出子弹


和恐惧吗。


他还害怕吗?


他解答那两道数学题了吗


这样第二天


才不会令他的老师失望?


他有没有……?


他也只是想说:


我来看你们,


以确定你们都平安。


他说:


爸爸还是会一如往常


忘记吃高血压的药。


我一如往常来提醒他。


他说:


我的枕头就在这里,不在那里。


他们说。


他说。


没有声音。


门铃从未响起,


访客不在他的小床上,


他们并没有看见他。


第二天早晨,邻居窃窃私语:


这一切都是幻想。


他的书包在这里,


书包上有弹孔,


还有他弄脏了的作业簿。


那些来吊慰的人


从未离开他的母亲。


而且,一个死去的孩子又怎能够


回来,就像这样,回到家里,


平静地


走动


在这样漫长的一个夜晚


轰炸之下?


这样也很好


这样也很好:死在我们的床上,


在干净的枕头上,


在我们的朋友之间。


这样也很好:即使只有一次,


我们两手空空,苍白地


交叠胸前,


没有伤痕,没有镣铐,没有口号,


没有请愿。


这样也很好:干干净净地死去,


我们的衣服没有破洞,


我们的肋骨没有证据。


这样也很好:


死在白枕头上,而不是趴在人行道上,


我们的手在我们所爱的人的手中,


绝望的医生和护士围绕着我们,


除了得体的告别,什么也没有留下,


毫不在意历史,


世界是什么样子,


就让世界是什么样子,


但愿有一天,别人


会改变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