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大杨秀桃音乐学院院长兰斯基教授,将于今年7月卸任。记者访问兰斯基时,感觉他更像一位哲学家,音乐是他与真理对话的语言。
兰斯基的学生,目前读中提琴演奏的学生曹澜说:“教授的课不会让你在一个小时内提高技术水平,却可以瞬间把声音的质量提升一个档次,让乐手也感到不可思议,这就是他的魅力。”
新加坡国立大学的杨秀桃音乐学院,是本地第一所大学级别的音乐教育机构,自2003年成立以来,已为本地和世界舞台培养近700名音乐人才,专业涵盖演奏、作曲、指挥、录音等综合领域。
2006年加入杨秀桃音乐学院的院长伯纳德·兰斯基(Bernard Lanskey)教授,在创院初期为学校的建设和发展指引方向,更在14年里见证并参与每一名校友的成长,以院长的身份在毕业典礼上目送他们扬起人生的风帆。
今年7月,兰斯基即将回到家乡澳大利亚的昆士兰音乐学院任教。在他卸任前,《联合早报》专访这位资深的音乐教育家,并透过这位创校初期的灵魂人物,深入了解本地最高音乐学府的成长与蜕变。
设立演奏学位的推动者
1960年出生于澳洲凯恩斯(Cairns)的兰斯基自幼学习钢琴,虽然青少年时代曾出于对音乐的热爱,下足苦功练琴并在教堂演奏管风琴,却与许多从小立志成为演奏家的人物不同,兰斯基几乎没想过有一天会成为职业音乐家,他回忆说:“高中毕业时我的功课很好,已经一脚迈入医学院。在最后关头,我还是选择修读音乐。”
兰斯基记得,音乐启蒙约在四五岁,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和萧邦的钢琴作品打动他。他说:“虽然那个时候不懂事,却深深感受音乐的魅力,仿佛是通往永恒和内心精神世界的桥梁。”
的确,在与兰斯基对话中,记者感觉他更像一位哲学家,音乐是他与真理对话的语言。他热爱阅读和写文章,他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大学高年级时担任“道德与政治哲学”课助教。
从昆士兰大学钢琴演奏专业并辅修哲学和数学毕业后,21岁的兰斯基获得法国政府奖学金,前往巴黎的Schola Cantorum进修钢琴演奏。在那所专注于欧洲古乐研究的学校里,兰斯基再次通过音乐与古希腊哲学对话。一年后,他回澳洲担任一所公立中学的音乐科主任,并以希腊史诗《奥德赛》的历史背景,创作一部音乐剧,供学生排演。
两年后,24岁的兰斯基再度负笈英伦,就读于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并在1987年成为英国第一批获得钢琴演奏硕士学位的六名学生之一。他说:“在1980年代的英国,修读器乐演奏专业的学生多数拿文凭而非学位。教育界普遍认为演奏非一门学术,演奏专业的学生大多不具备以论文做学术讨论的能力,因此极少数人才能获得学位。当时甚至有学者发表一篇名为《学位的贬值》的论文,认为如果演奏科的学生可以获得学位,学位的价值会被人轻视。”
1992年,已经在伦敦市政厅音乐及戏剧学校(Guildhall School of Music and Drama,以下简称市政厅学校)任教的兰斯基,写下万字论文《学位的价值》驳斥那篇傲慢的论述,在哲学的层面解构演奏的学术价值,并探讨是否应该和如何建立演奏科的学位制度。
打下理论基础后,1993年市政厅学校正式为演奏科学生颁发学位。再一年,兰斯基升任为市政厅学校音乐学院的副院长,直至2006年来新加坡任教。
打造多元文化顶尖音乐学府
兰斯基与杨秀桃音乐学院的结缘,与大提琴家秦立巍有关。
2004年,秦立巍在市政厅学校修读硕士学位时,两人曾有一段师生缘。当时秦立巍已是世界乐坛上炙手可热的新星,兰斯基有意邀请秦立巍留在市政厅学校任教,秦立巍当时已经答应来杨秀桃音乐学院任教。
一年后,杨秀桃音乐学院招聘副院长,秦立巍马上就想到兰斯基。秦立巍说:“无论从资历还是才干,他都是最适合的人选,而且他的父母一直住在澳洲,离英国太远了。”
兰斯基则是看到秦立巍在这一年里的成长,尤其是对音乐教育有更深刻的见解。“我因此对这所新加坡的学校产生兴趣。”他说:“这里的学生人数相较于市政厅学校更理想,我可以花更多时间跟学生在一起。”
在本地任教的十几年里,兰斯基作为院长一直亲自授课,在室内乐课上发挥他作为音乐家和思想家双重身份的魅力。目前在读中提琴演奏专业的大三学生曹澜说:“兰斯基教授的课不会让你在一个小时内提高技术水平,却可以瞬间把声音的质量提升一个档次,让乐手也感到不可思议,这就是他的魅力。”
兰斯基说,杨秀桃音乐学院给他的第一印象是,学生扎实的演奏水平。打动他的,是这座学府无限的潜力。
“放眼亚洲著名的音乐学府,几乎都面向本国招生,比如中国的中央音乐学院和上海音乐学院,日本的东京艺术大学和桐朋学园大学等。”他说:“新加坡是东南亚的经济中心,在这个区域不仅有6.5亿人口,更有丰富多彩的文化内涵,让我看到巨大的发展潜力。”
兰斯基认为,音乐的本质在于建立人与世界的连接。一个优秀的音乐家要对周遭的世界保持敏感,对同台的伙伴和台下的观众有共情力,要忠于自己的内心,并且把自己内在的声音,转化成有意义的表达。多元文化的碰撞,可以让学生跳出自身狭隘的舒适圈,积极地思考音乐与社会、自身与他人的关系。
2018年,杨秀桃音乐学院新开设“音乐与社会”和“音乐协作与制作”两个本科专业,其用意是为培养能够把握时代脉搏的音乐家,不让古典音乐与时代脱节,也为演奏和其他专业的学生,提供更全面的教育资源。
因材施教的教学路径
面对来自不同教育系统和文化背景的学生,兰斯基意识到学院应该根据学生的条件和志向,提供灵活自由的教学路径。
譬如很多来自中国的学生出身于音乐学院的附中,演奏技术过硬;本地学生多是来自初级学院的主流教育背景,阅读和写作的能力强。
他说:“在美国的音乐学院制度中,无论哪个专业的学生,都要必修三年的乐理和两年的音乐史。虽然这是出于好意,但我认为一心专注于演奏的学生,不该被人文学科牵扯过多的精力,同样,对于人文学科抱有热忱的学生,也应该给予充分的学习机会。”
他说,学院最受欢迎的一门选修课是“音乐表演心理学”,这既是一门人文课,对于想要成为演奏家的学生来说,也是非常实用的一门课。
2011届作曲系毕业生,现任德国纽伦堡交响乐团首席指挥黄佳俊在入学的时候,学院还没有指挥专业,但兰斯基依然在最大程度上为他提供机会。
黄佳俊说:“2007年我进入杨秀桃音乐学院作曲系的开始,就对老师和院长表明我的志向在指挥。当时大多数的老师都不看好,兰斯基是少数支持我的人,并且为我提供实践的机会。”
那年9月,市政厅学校著名的小提琴教授大卫·竹野(David Takeno)来杨秀桃音乐学院举办大师班,与他同行的还有他的学生,这名学生即将在伦敦登台与乐团合作演奏西贝柳斯的小提琴协奏曲。兰斯基看到这个机会,向黄佳俊建议:“为什么不借此机会组织一个乐团,由你指挥跟他一起排练呢?”
于是黄佳俊迅速联络场地,准备乐谱,并挨个琴房敲门拉人加入。学院的交响乐团一般是高年级学生参加,低年级的学生较少有机会在乐团演奏。因此这次的安排对于独奏、指挥和乐队协奏的学生来说,都是难得的机会。从那以后,黄佳俊几乎每个周末都和这个乐团排练,为他日后在指挥事业上的腾飞,打下不可或缺的基础。
黄佳俊说:“兰斯基是个热心帮助学生的老师。重要的是,他会把握帮助的分寸,不会过度地干涉以致我失去从实践中学习的机会。”
采访中途,记者在学院里偶遇音乐协作与合作专业二年级学生廖璟仪。得知她从作曲主修改成二胡主修,记者感到惊讶,因为杨秀桃音乐学院没有华乐专业和教授。廖璟仪说,学院为此特聘她的二胡老师,新加坡华乐团的首席二胡演奏家李宝顺当兼职教授。学院对于学生个性的尊重与支持由此可见一斑。
兰斯基记得,入读昆士兰大学的第一天,校长在开学典礼上告诉他们,大学不是教人找工作的地方。如今他对杨秀桃音乐学院的学子说:“如果你能做好热爱的事情,并说服别人这是有价值的,你就会拥有一份职业和事业。”
向社会敞开音乐的大门
从去年开始,杨秀桃音乐学院在技能创前程(SkillsFuture)计划下,向社会人士开放一系列本校的选修课,作为持续教育与培训课程(Continuing Education and Training,简称CET),提升国人的综合技能,包括指挥、作曲、录音技术、音乐产业等领域。
学院的录音工程与科学系主任周小东副教授说:“去年我的选修课上除了本校的15名学生,也迎来三名在职人士。他们有的是音乐教师,有的从事声音工程行业,年纪最大的已经40多岁,学习热情却不输年轻人。”
在疫情影响下,很多表演团体在国家艺术理事会的大力支持下,走向展演数码化的道路,也让录音和后期制作等专业人才供不应求。CET课程的设立,为周边行业的人士提供宝贵的进修机会。在一个学期的课业结束后,周小东依然与他们保持联系,相互分享行业内的资源与心得。
兰斯基说:“CET课程并非在疫情下应运而生,很早以前我们就在着手准备,只是在疫情下这个需求变得突出。其实,生活中我们常常遇到从事非音乐专业却对音乐抱有热忱的人,我认为这分热忱不该被浪费掉。”
在兰斯基的设想中,杨秀桃音乐学院欢迎来自各行业热爱音乐的人报读CET课程。他们各自的经验与专长,为音乐协作提供无限的可能,CET课程则为他们提供音乐教育资源和实践想法的土壤。通过累计CET课程的学分,修读者最终可以获得音乐领导力硕士学位(Master of Music Leadership),该项目的更多信息将在今年下半年公布。
兰斯基说:“通过CET课程,我们将杨秀桃音乐学院打造成一个艺术俱乐部,把所有热爱音乐的人召集在一起,激发想象力和创造力的碰撞。”
杨秀桃音乐学院一直都积极地为校友提供教学和工作机会,目前有26名校友在学院担任全职或兼职教职,包括作曲系助理教授陈长毅,指挥系兼职讲师连汶华、郑逸杰,钢琴兼职教员冼思恩,小提琴兼职教员陆凯源等。如果算上伴奏员、职员和实习岗位,共35人。
据学院透露,接下来学院还会聘请红点巴洛克乐团和罗弄男孩(Lorong Boys)担任驻校乐团,他们当中大多数演奏家都是本校的校友。
期待未来的一切可能性
面对即将回到家乡开启的新生活,兰斯基不介意用“ABA结构”的奏鸣曲式形容人生。
他说:“就像奏鸣曲式有呈示部、发展部和再现部,也许我已经步入人生的再现部。但是,在很多经典的奏鸣曲式作品中,比如莫扎特歌剧《魔笛》的序曲,再现部虽然重现开篇的主题,却依然有着十分精彩的变奏和惊喜。我欢迎并期待未来的一切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