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戏曲 光芒不灭

大特写

说到传统戏曲，也就是大戏，有些人的既定印象是很沉闷、拖拖拉拉，只有老人家看得懂。

一般人都认同，传统戏曲有丰富的文化含量，但也先入为主认定，这是一个逐渐走进博物馆的文化产物。

其实，随着时代发展，传统戏曲不管在内容和舞台呈现方式，都已有了很大的改进。

本期《大特写》，记者与新加坡琼剧团两位掌舵人做了深入的访谈，请教了戏曲推广工作者的心得，并通过剧团在国内外的演出及刚落幕结合新谣的跨文化妆艺表演，带读者见识传统戏曲的炫目魅力。

原来，传统戏曲在有心人和时代的推进下，已逐渐蜕变。

从琼剧爱好者身上，可以感受到传统戏曲生命力还在，无论你我欣赏与否，它的独特魅力，仍在舞台绽放耀眼光芒。

锵锵锵锵……

帘幕掀起，后港水尾圣娘庙的酬神戏正式开锣了。

上周五和周六一连两晚，新加坡琼剧团在后港5道上演海南酬神戏，虽然台下只有约20多名观众，但演员依然在台上卖力演出。

其中一名演员告诉记者：“不管现场有多少观众，我们都会坚持演下去，更何况这戏是要演给神明看的”。

新加坡琼剧团团长何和炎（81岁）受访时则笑说：“以前演海南戏，有上百个观众是很平常的，现在如果有30个观众，就很了不起了。”

这样的回答，听来有些心酸。新加坡琼剧团的演员都是义务性质参与，很多都已年过半百。记者一年多前也曾跟他们到马来西亚砂拉越演出，随团观察排练过程，有些演员在几天的密集练习中累得病倒了，依然抱病参与彩排，精神让人钦佩。

当时我在想，这些人的坚持是为了什么？假如现代人已不再欣赏这个传统文化，那这群人往前走的动力从哪里来？

直到剧团在砂拉越的《秦香莲后传》正式公演，我终于找到答案，记得开锣前一个小时，全场已爆满，观众席中不乏子女或孙儿陪伴老人家前来观赏，我甚至看到好些九旬长者来捧场。

我看到演员们在台上神采飞扬地唱戏，那一举手一投足，仿佛蕴藏几百年沉淀的文化。

我也看到台下老人家聚精会神看戏，随着剧情看得又哭又笑。那一刻，我了解到文化的流传自有其道理，如果传统大戏消失了，很多人或许不当一回事，但这些老人家肯定会伤心难过。

演员台上挥洒的汗水、观众陶醉的表情，让我明白，原来传统戏曲的生命力一直都在，不管你我懂不懂得欣赏，其魅力和生命力仍在绽放耀眼的光芒。

在星期五的妆艺大游行表演队伍中，40个身穿大戏服装的表演者，以华丽戏服登场，以传统大戏的身段加上水袖手法，配合梁文福的经典新谣《新加坡派》，跨文化的表演让人耳目一新。

由推广戏曲文化工作者林嘉（38岁）带领的大戏团队，表演的精彩程度和其他国际表演团队相比，一点都不逊色。

林嘉说：“这是不同文化的结合，有时候我们不要一味排斥新的事物，在不同尝试中会有冲击和吸收，说不定能创造出新的东西。”

面对本地传统戏曲青黄不接的问题，林嘉语重心长地说，随着时代改变，传统也必须改良，这样才能让年轻一代接受戏曲文化。

他说：“我们希望大家以现代思维和审美观，来认识传统艺术魅力，因现代人思维模式已不一样，但重点是灵活改变却不失传统的魅力。”

虽然他们在妆艺的演出并非传统舞台表演形式，但正如林嘉所说，保持开放思维，是推动传统艺术吸收新时代精华，展现新生命力的动力所在。

谈起本次表演，林嘉最开心的是，其中六名表演者是他在学校接触到的学生，年龄只有10多20岁。

他说：“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办一场有水平的演出，而演员和班底都是年轻人。”

虽然不知这一个目标何时能达成，但林嘉正一步步朝着此方向努力。

此外，琼剧团成员和参与本次妆艺游行的演员，也都为热爱的传统文化付出心力，正是他们的这股精神，延续了传统戏曲的生命力。

去年底，新加坡琼剧团办了一场叫好又叫座的大型卖票演出《花宴》。

担任该剧导演的林嘉说：“我们在舞台灯光和布置结合现代科技，并且把舞台节奏、观众心理节奏和表演节奏结合起来，变得更紧凑，更符合现代人的需求。”

新加坡琼剧团署理团长林端利（66岁）形容，演出一连两晚全场爆满，吸引超过1000名戏迷观戏。

他说：“我们下了重本制作，所有服装都特地到中国汕头定做，虽然是倒贴演出，但很值得，因为赢得很好的口碑。”

是的，此剧虽叫好又叫座，却是亏钱演出，因为剧团为将一切都做到最好，不惜砸下重本。不过，问剧团的每一个人这件事，大家都说：“这是值得的。”

林端利说：“因为演出获得好口碑，我们很满足，去年又招了一批较年轻的新血入团，希望演出建立口碑后，接下来可以吸引更多年轻人加入。”

下个月31日，新加坡琼剧团将到中国海南岛进行“寻根问主”的演出，团员们都非常期待。

林端利表示，作为海外华侨，要保留海南文化、方言和戏曲并不简单，如今他们总算做到了，还准备光荣地回乡表演。

他说：“这对我们来说特别有意义，我们分别会在当地林氏宗祠的开幕典礼、剧团荣誉主席林诗美的家乡保罗市丰家村，还有前主席林鸿图的家乡长豆镇演出，一共演出三场《珍珠记》。”

何和炎说：“海南岛的人看到我们演出，应该会很惊奇，他们可能会说‘番仔还会讲海南话，唱海南戏’，没想到新马一带能把海南文化保存的这么好。”

一想到能身穿琼剧服，口操海南音回乡，两人脸上流露出的自豪表情，完全表达出海外华侨小心翼翼保存自身文化，不让籍贯的根流失的珍惜之情。

许多年长国人，都和传统戏曲有过交集，因为大戏是当年的免费民间娱乐活动。

林端利说，父亲当年是本地著名琼剧编剧、导演和演员，母亲则为戏班准备食物和缝纫戏服，所以他是从小在戏班环境中长大。

他说：“以前在新世界百老汇戏台，琼剧一演就10天，我也跟父母住在那里不回家。那时母亲负责煮给大家吃，一碗稀粥，放一点猪肉配菜脯，当时就觉得很好吃了。”

何和炎说：“在上世纪50年代，看电影要钱，但看街头戏是免费的，所以哪里有演琼剧，我们就看到哪里。不管是红桥头盘古圣皇庙、武吉知马甘榜彰德（Kampong Chantek）海南村、后港甚至加东，我们都骑脚车去看。”

两人娓娓说起当年如何接触琼剧，眼神充满怀念与热情。

我想，或许这就是他们一辈子与海南戏难分难舍的原因所在。

“其实传统戏曲不是那么可怕、那么没人爱的。”林嘉受访时这样说。

来自中国汕头的林嘉，在本地中小学、初院和各社团积极推动戏曲文化已14年，在他眼中，传统戏曲的文化魅力独一无二。

他说：“我到学校去教课，当我问学生对戏曲有没有兴趣时，整个三年级的200多人，有整百人举手说有兴趣。”

出身梨园世家的他，毕业自中国戏曲学院，2003岁他来新加坡戏曲学院当教师，接着创立了星语表演艺术中心（Star Word Artistry Studio），致力在本地推动戏曲文化。

为了探讨如何推动本地传统戏曲发展，下个月4日和5日，他将在2017国际戏曲学术高峰论坛，与大众交流，并探讨传统戏曲艺术的教育、保护与传承。

他坦言，本地戏曲大环境不如中国成熟，演员和观众以乐龄为主，出现青黄不接的现象。因此，他积极在学校推广戏曲文化，希望更多年轻人对传统戏曲产生兴趣。

“对小学生、中学生和大学生，要用不同方式和内容去教他们。比如小学生的内容就比较简单，主要是引起他们的兴趣，觉得戏曲还蛮好玩的，那以后他可能就会有兴趣去观赏戏曲表演。只要有更多观众，传统戏曲便可以继续发展，我不想让传统戏曲走入博物馆。”

他形容，传统戏曲的确是比较冷门的艺术，就连青年艺术节也没有把它列入表演项目，所以很多人不见得不喜欢，只是没机会认识它。

“传统戏曲真的挺好的。”

他在访问结束前，再说了一次。

以前，我对于大戏的唯一印象，是小时候婆婆总在神诞时带我去看戏。

她会在傍晚时先逼我喝下一大杯苦苦的茶，好让我撑到演出结束不犯困，但每次我总是撑不到结束，便趴在她腿上睡着。

所以，一想起大戏，我印象最深刻的，其实只有那一杯苦茶，仅此而已。

一直到接触琼剧团的演出后，我终于了解传统戏曲实在包含着太多的文化内涵，才能在经过那么多年的岁月洗涤后，仍然美丽耀眼。

我也总算了解，为什么有一群人始终不离不弃地爱着它。

琼剧团团长何和炎告诉我，去年中秋节他们在滨海艺术中心演出，现场配有中英文字幕，所以连洋人和印度同胞都前来观看，字幕让大家不需要懂得各种方言，也可以看得懂各种传统戏曲。

我想，在这地球村时代，大家对各种文化的包容与接受度是越来越大的。

不必强求爱上大戏，但大家不妨带着不排斥的心态，去看看到底传统戏曲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