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母亲
本地多元艺术家何子彦从小就“跨界”,他在文史哲、连环图与漫画、武侠小说、电影与电视剧,以及独立音乐中成长。
海量阅读养成他爱思考,有主见的个性,这些年来都彰显在他各媒介作品中。他受访时说那是“父母播下的种子,自然结成的果实”。
中产阶级的何家父母由始至终为孩子提供自由成长与创作的空间,并尊重孩子的独立人格与人生决定。何子彦说,他的很多作品与父母的文化背景与体验,以及自己成长的环境分不开,两代人,一脉相承。

艺术家何子彦(42岁,Ho Tzu Nyen)犹记得多年前在父母亲的书房里翻书,突然间,一本小红书掉了出来。这本画线注记读书心得的《毛主席语录》显然被隐藏起来,但还是意外地被发现了。
何子彦回溯往事时说,这个发现富有象征性,他觉得有必要挖掘这一段被隐藏的历史与集体的回忆。于是乎,我们看到了何子彦的短片装置《无名》(2015年),表面影像剪接重组香港演员梁朝伟20年演过的16部电影片段,内里叙述马来亚共产党秘书长莱特身为三重间谍而导致该党瓦解的事迹。

何子彦另一部短片装置《名字》(2015年)则剪接欧美超过20部传统旧片重组而成,带出神秘作者根茨·Z·汉拉恩(Gene Z. Hanrahan)事迹。此人出版了16部书,可以得到其他研究人员无法触及的机密文件,1954年在美国出版《马来亚的共产主义斗争》,何子彦质疑他的个体身份。
生前用过50多个别名,姓名身世神秘的莱特的传奇还没说完。目前何子彦正忙于筹备明年将在新加坡国际艺术节呈献的第一部华文舞台剧《神秘莱特》,取自郭仁德的同名著作,探讨政治动荡不安的20世纪初期,越南出生的莱特如何深受法殖民地、共产主义和儒家等思潮的碰撞,塑造出三重间谍的人格。
不能说的历史
英校生何子彦说,这几年越研究马共历史,越好奇这段历史与华校生的关系,华校生知道谁是莱特与共产党,英校生则“无感”。他跟父母亲吃饭会谈这个话题,做这段历史其实是希望与父母亲生活过的年代产生关联。他说:“新加坡有很多历史不能直说,故意被隐藏。每个人都看得到,但不说,这是很奇怪的。明明在那里,却假装它不在,从小就有这种感觉。”
何子彦的父亲何君雄(75岁)形容这种状况像“蜜蜂窝”那样不敢刺破。记者问何家爸妈会否担心孩子触碰这样的课题?何君雄说,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儿子呈现的是历史,莱特确有此人,身世真假不知。只要不牵涉到政治问题就可以了。”何子彦回应“世上一切事物都是政治的”。
何子彦指出,他的很多作品与父母的文化背景与体验,以及自己成长的环境分不开,他总会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与脉络接连到过去。他自小沉迷于电影、文学与书籍等,就是父母亲种下的“种子”,自然而然结成的“果实”。
何子彦的父亲何君雄与母亲卢丽卿(70岁)都是华校生,前者毕业自公教中学与华义高中,后者毕业自养正小学与中正中学,家里主要用语是华语。他们是爱好阅读、文学与电影的文艺青年,家里的藏书不仅涉及政治,还包括文学、社会、历史、心理等,范围广泛。记者走访何家位于碧山一带的组屋,除了书房,用餐空间还有个大书柜,仍可看到红黑皮精装的全套百科全书。走廊的两个书柜架上还有何子彦结婚后没带走,多为哲学、政治与社会科学类别的书籍。
多元阅读的影响
何妈妈退休前在国防部行政与财务部上班37年,下班后,常和两个儿子一起看书,说故事,监督课业。世界文学名著经典简化好读的儿童书,比如美国杰克·伦敦、英国狄更斯的小说,都在书单上。她说:“当时比较辛苦,今天回想起来,值得。”

“大书虫”何子彦小时候看的图书还有香港《老夫子》、日本《小叮当》、比利时《丁丁》等连环图与漫画,何爸爸笑说:“我们还订阅《时代》(TIME)杂志。钱都花在这里了。”何子彦还是武侠小说、电影与电视连续剧迷,最喜欢金庸,也把金庸所有武侠小说看完,他说:“中学时,我突然着迷于金庸小说,不仅富有奇思幻想,还能和历史、神话等元素结合,营造出一种氛围,深深吸引我。我的作品呈现方式也喜欢结合想象与现实,加上神话色彩或集体历史回忆等元素。”
何子彦的创作有思想性与原创性,与其异常惊人的阅读量大有关系。家里的书不够看,他就上图书馆,一借二三十本,无法借出的参考书就影印,也是一印就二三十本,印书印到手软,何爸爸说“付钱付到手软”,有时儿子在海外工作要找资料,他还帮忙复印书籍资料邮寄过去。何爸爸说,儿子到了高中的阅读量已远超过他,尤其哲学思想类书籍,他早已追不上。
话虽如此,记者来访之前,何子彦还和父母亲讨论历史是谁写的,因何写成等课题。这样精神层次的对话与交流,在何家的饭桌与客厅经常自然地展开,恐怕在新加坡一般家庭中是很少见的。
嗜好都变成工作

退休前在建屋局土木工程处任职44年,任首席技术长的何君雄,与太太婚前经常观赏新加坡艺术剧场等剧团的舞台剧,是维多利亚剧院的常客,婚后习惯带孩子们去看电影。何爸爸是电影协会会员,中西片都看,包括冷门另类的外语片如俄罗斯片《仙鹤飞翔》,也租了很多艺术片来看。从小定期观看很多科幻片(如《星球大战》系列)和武侠片(如胡金铨的《侠女》)的何子彦自然选择了影像为艺术主要表述形式。

在何爸爸眼中,儿子作品“表现形式与思维深奥,不容易看懂”,何妈妈在旁辩护“每个人都看得懂的,就不是艺术”。不过,何爸爸被儿子作品的表现手法给吸引,最喜欢《无名》,评点“穿插梁朝伟多个镜头串成有系统的故事,捕捉演员的脸部表情已足够表达出思想。”还有2014年的实验剧《卍虎》(Ten Thousand Tigers),何爸爸说,除了用灯光、影像加现场表演,当时少人这么表现,沈鹏耀的华语台词念得很好。何爸爸看到在新加坡国际艺术节呈献的《李尔王计划:三部曲》,“第一次看到有人突然在观众席发言与演出。”该剧通过《李尔王》试镜、排练和演后交流等形式,重新解读莎剧。

大四岁的哥哥何子颖对何子彦影响也很大,除了电影、书籍,还有独立音乐,何子彦小学起就跟着哥哥听看好东西。何子颖是建筑师,作品得过总统设计奖,这几年在弟弟指点下,也开始收藏当代艺术作品。
周围的亲朋戚友常问何妈妈:“你们怎样养孩子的,两个都这么优秀、厉害?”她觉得儿子们“不过有小小的成就,他们要走的路还很长。”说着,转身郑重嘱咐何子彦:“记得啊,路还很长。”
辍学到国外念艺术
何爸爸说,何子彦念书时文理科成绩都很好,当时看不出他的艺术倾向。何妈妈眼中,从小古灵精怪的何子彦很早就有主见。何子彦的小学会考成绩很好,可以和哥哥一样考入莱佛士书院,但他不要“进去后只能读书”的学院,一天去参观、选学校时,他看到浸在黄昏色中的白色建筑——圣约瑟书院,就决定要念这一所。中学时期,何子彦已不想做朝九晚五的工作,在念国家初级学院(拿过人文科学奖)时,已跟父母亲说要走艺术的路,两老对他说:“艺术这条路很辛苦,你要想清楚。”坚持儿子最好念完大学,何子彦过后报考南洋理工大学念信息学。

何妈妈说:“谁知道南大念不到一年半,他就告诉我们要去墨尔本大学(维多利亚艺术学院念创意艺术,主修雕塑与绘画),实现艺术的梦。他拿到艺理会奖学金。他对艺术很执着,为了艺术全神投入,不眠不休,我们也默默支持他。其实他什么都不跟我们说的,我们觉得他有自己的想法,对他有信心,我们也让他。天马行空,让他去闯。”
何子彦以为到南大可以学电影,结果失望了,多半时间逃课,在图书馆大量阅读哲学、思想和当代艺术等书籍,后来创作短片《4x4-新加坡艺术》(2005)介绍四位本地艺术家钟四宾、蒋才雄、唐大雾和林载春的生平与作品。他笑说,念南大另一收获是认识到同学、后来的太太吴静蓉(42岁)。
何妈妈说,儿子平时很忙碌,一年有一半时间出国,不过忙完工作,就会主动约父母吃饭,偶尔透露一下工作情况,但更多时候很低调,两老根本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不知道他得到什么奖,很多信息是通过报章电视才知道。儿子上电视或接受报章访问,也不会主动通知两老,往往是他们收到亲朋戚友拨电通知,不用说,帮忙儿子收剪报。
看到他的努力与艰辛
何子彦是本地难得一见的多元艺术家,跨界当代装置、电影录像、戏剧舞台、绘画雕塑等领域。10年前他执导的第一部电影《此时》(Here),成为本地首部角逐威尼斯影展金摄影机奖,同时在导演双周放映的本地电影。

他在2011年带去威尼斯双年展的当代装置艺术《无知的云朵》,灵感就来自家里所挂的水墨画,连接天上与地下,用留白呈现云朵。爸妈去中国游玩时买回来的传统水墨画和书法,让从事当代艺术创作的何子彦对中国书画特有亲切感。何爸爸学过书法,也带儿子们去学过,说是“当时有钱人家学钢琴,没钱人家学书法。”


何妈妈指着用餐空间的地板说,儿子有一次在那里搞了好几天,弄到很乱,出了一张抽象作品,2011年得了个大华银行全国绘画比赛大奖。
孩子的辛苦,父母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的。何爸爸说:“我们事先跟他说过,搞艺术是很漫长的路,又很寂寞,尤其创作时候非常孤独。他日以继夜的生活方式与普通人不一样了,夜晚才是他创作的灵感泉源。”何妈妈说:“亲戚朋友只看到媒体报道的一面,我心里想:他背后付出的努力与艰辛,多少人能够理解?我们都能理解。”
小时候随父母亲去过马来西亚、泰国、印度尼西亚等地,何子彦对东南亚的兴趣始于装置录像《乌他玛——历史中每个名字皆是我》,他在新加坡国立大学修过东南亚学硕士。

他至今已创作了五部与马来亚老虎相关的短片装置及舞台剧,灵感来自童年探访虎豹别墅,印象根深蒂固,他笑说自己很多作品“很像虎豹别墅”,“我对虎豹别墅的雕刻与呈现方法比对当代艺术更感兴趣,可以不那么严肃地说故事,也可以很严肃地说道理。而且,虎豹别墅十八层地狱笼罩的恐怖气息,在我的作品里也常出现,那种气息不是西方的,而是跟东南亚神话传说很有关系。我在探索自己的文化感性,讲历史,也混合神话手法。”

喜欢视频艺术的特性
何子彦这几年的工作重心,从电影转向承接艺术机构(如新加坡国家美术馆)委托项目,以当代艺术多重视频与装置为主,工作尚可,但不稳定。他认为,上世纪60到80年代的电影巅峰期已经过去了,目前的艺术电影也已太商业化。同时,电影框架太窄,只有一个银幕,只用现场音响,他现在创作的视频,可以作多重频道,加入投影或舞台剧效果。他说,“视频艺术最吸引我的便是它可压缩、可转码、可投影和可变化比例的特性,对于空间紧缺的新加坡来说它是绝佳的媒介。”个性上每次只能做一件事的他,若拍电影要两三年,现在手头上项目太多。以前他说过要拍类似胡金铨的武侠片电影,但以本地条件很难办到。
小时候对嗜好无比的沉迷,何子彦笑说自己将所有的嗜好变成工作,现在反而没嗜好,所以兴趣广泛多样的他才一会拍电影,一会作舞台剧,一会作视频装置。
何子彦中学时第一次随父母到欧洲看文化古迹,参观博物馆美术馆。去年8月回国的何子彦曾在柏林住了三年,两年前邀父母到那里住了三个月。照顾5岁女儿,也是经纪人的太太吴静蓉跟何子彦说,以前以为他的长相、个性和脾气像妈妈,与两老同住了三个月后,反而觉得他像爸爸。何爸爸每天为了规划旅游路线,兴致勃勃做了大量研究,与何子彦创作习惯雷同。自认脾气比较好的何爸爸,认为儿子的脾气像妈妈,何妈妈说:“我们比较率直,有什么话就说。”
何家父亲母亲自始至终为孩子提供了自由成长与创作的环境空间,以及丰富的人文资源,尊重孩子的独立人格和人生决定。中国大文豪鲁迅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说:“父母对于子女,应该健全的产生,尽力的教育,完全的解放。”何家父亲母亲大致上都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