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钢笔、修钢笔、卖钢笔 找回书写的感动

写字曾经带给很多人乐趣，只要手边有一支笔和一张纸，就可以在上面涂涂写写，记录自己的思绪，也留下已逝时光给自己留下的记忆。

到了数码时代，人们和文字的关系发生了很大变化：屏幕取代了纸，键盘取代了笔墨。

更有甚者，相机取代了纸笔，书写不再是墨色线条和纸张之间的事，而是光影在胶卷或感光元件上留下的足迹。

不过，本地却有越多的人重拾钢笔和墨水瓶，在步履匆匆的现在找回昔日书写的感觉，面簿上“新加坡钢笔爱好者”（Singapore Fountain Pen Lovers）小组的钢笔爱好者人数，也从2016年9月的超过3600人，增加到目前超过5200人。

本期《大特写》带领大家走入钢笔的世界，听听用钢笔、修钢笔、卖钢笔的人的故事。

打开林兴利（41岁，教师）的笔袋，你会发现里面装的基本上都是钢笔，但钢笔间还躲着一支圆珠笔。

他笑着说：“我现在基本上只用钢笔，笔袋里的那支圆珠笔是旁人向我借笔的时候，用来借给他的。”

为有可能借笔的人准备一支圆珠笔，是很多钢笔爱好者常做的事。

对林兴利而言，这倒不是因为钢笔很贵不愿借人——他的笔袋里有几支不算贵的钢笔，但他和大多数用钢笔的人一样，觉得没用过或者不常用钢笔的人把笔弄坏的概率比较高，写得顺手的笔就这样弄坏了很心疼。

高中毕业以前，林兴利用的都是圆珠笔，这和老师交待说考试时一定要用油性墨水笔有关。

“老师以前总是怕考卷会弄湿，如果用的是水性墨水的笔，遇到下雨或批卷人不小心打翻水杯，后果不堪设想，所以特意交代我们要用油性墨水笔。”

林兴利1996年到中国北京大学留学，原本还用圆珠笔的。但他很快就发现，在当年的北京，好用的圆珠笔很贵，价格比较便宜的用了一半就写不出了，很浪费。

观察周围时，林兴利发现好多同学当时用的是钢笔，在学校售卖的薄薄草稿纸上可以写得飞快，而每栋教学楼的转角处，总会有一张桌子，上面放了一瓶学校志愿服务社团贡献的“爱心墨水”，让忘了灌装墨水的同学得以“续命”。

他一时兴起，买了钢笔试用，结果发现自己喜欢轻轻写字的习惯，还真的很适合用钢笔。

林兴利也发现，钢笔的墨囊储墨量还算足够，自己大概一周要灌一次墨水，不算麻烦。

几年，可惜有一次不小心摔坏了。

他一时间没找到合用的钢笔，再加上到学校教书后，曾经担心钢笔的红墨水会被水冲洗掉，就停了一阵子。

执教数年后，林兴利调职到教育部总部，这时他遇到在那里任职的一位钢笔爱好者，试用了对方的德国和日本钢笔后惊为天人，又开始买钢笔用。

“工作几年后，手头比较宽裕，就开始买不同的钢笔和墨水来用。钢笔墨水颜色种类丰富，可以写出不同的色彩，在不同光线底下还可能映出丰富的层次感……然后我又开始接触不同钢笔笔尖，更找来英文钢笔书法书籍，开始练习写英文花体字。”

目前，回学校任教的林兴利藏有五六十支钢笔，其中10支比较常用的，为了批改学生的作业卷子，他的七八十瓶墨水中，也有十余瓶是红色系的。

“学生看到我用钢笔批改作业，觉得好奇，也觉得这个老师很atas（马来文，意指高级）。其实他们不知道，有些钢笔其实很便宜，和用完即丢的墨水笔价格差不多，而且我们重新灌装墨水，花费更低。”

本地钢笔价格，从最便宜的一元两角的英雄牌，到万元的各种名牌不等，钢笔爱好者较常用的一般100元上下。

许荣光（40岁）是本地颇有名气的一名修笔人，擅长通过精细的研磨来调整钢笔的笔尖，让书写更为流畅，或调整笔尖的宽度和角度。

“如果是笔尖轻微损坏，还可能通过简单的修理救回，但如果损坏的情况复杂，钢笔技师可能就会断定更换零件比修理来得更划算了。”

修理钢笔尖时，许荣光会在放大镜下观察笔尖损坏情况，有时也会沾上墨水感受笔尖反馈给使用者的情况，如是否干涩刮纸，还有写字时是否需要采取特别角度才能出墨。简单的修理，可能只涉及调整笔尖或运送墨水到笔尖的笔舌之间的角度，比较复杂的修理，就需要对笔尖进行研磨，需要动用机械研磨工具，或精密的微米级别的砂纸。

许荣光的另一手绝活，就是通过研磨改变钢笔尖的角度，以便让使用者写出斜体字，或改装成横竖粗细不一的“建筑师笔尖”。

除了是修笔人外，许荣光也是手机应用开发商，这个职业和钢笔的关系似乎不密切，但他说：“我们沿着科技的路走得越远，就越是珍惜优良的书写工具。”

无独有偶，教会他调整笔尖功夫的美国“师傅”理查德宾德（Richard Binder）当过软件工程师，呼应了许荣光的上述观点。

至于钢笔为什么这几年又开始流行，许荣光指出，网络越是发达，钢笔爱好者也就越容易交换信息，上网向地球另一端的商家订购钢笔或墨水。在互相“毒害”下相继“中毒”更深，让用钢笔、收藏钢笔的人过去七八年稳健增长。

积极在网上和书法同好们交流的黄瀚磊（35岁，工程师）经常在面簿上贴出自己的钢笔书法作品。

除了和本地爱好者交流，他也越洋参加台湾面簿群组“钢笔鼠本部连”，和更多爱好者一起“以笔为食、以墨为饮”。

黄瀚磊从小听母亲讲述上学时用钢笔写字的情况，她曾说钢笔能写出毛笔书法的效果，后来也把自己用过的一支犀飞利塔格（Sheaffer Targa）钢笔转赠给黄瀚磊，那也是他目前最珍视的其中一支钢笔。

钢笔能写书法的说法在黄瀚磊心里留下痕迹，因此他开始工作后就买起钢笔，也接触钢笔书法字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我对中华文化一直都很感兴趣，书法是中华文化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传统上书法是通过毛笔和松烟墨来进行的，不仅携带不易，用完后还要清洗，相当麻烦。我一直想在艺术和便利之间找到平衡点，钢笔书法刚好就符合这些要求。”

因此，黄瀚磊练习钢笔书法时，不仅拘泥于市面上的钢笔字帖，也临摹了不少传统碑帖，比如他最爱的黄庭坚尺牍，以及今年8月开始在“新加坡钢笔爱好者”面簿群组上和同好一起临写的颜真卿勤礼碑。

记者请他谈谈如何把字练好，黄瀚磊指出，多看、多写最重要。

“首先要建立美感，现在好多人的美感都被电脑字体“污染”了，以为工整的电脑字体就是美。想写好字的人，首要做的不是动笔去写，而是先看，观摩传统书法作品，无论石碑或者字帖，看看传统上认为美的字是怎样的，以及如何把字写得美。”

黄瀚磊也说，想写好也要多写，并且带着恒心去写，把书法作品中观察到的间架结构运用到自己写的字。

“好多人开始练字时，觉得己进展不大，然后就停止了。这时候更不应该放弃，要有恒心继续练下去。古话说“书无百日工”，要花一点时间后，才会看到自己的字有所长进。”

“新加坡钢笔爱好者”面簿群组中常有一个说法，就是有人某天到了某家笔行之后，买了一个纸袋回家，然后发现里面“送了钢笔或者墨水”。

这当然是网友的玩笑话。笔行卖的当然是钢笔，而非纸袋，这十有八九是网友自嘲管不住买笔的欲望，或是找个借口逗家里的另一半，说没乱花钱而编出来的。不过，网友口中说的纸袋，十之八九是Danny卖给他的。

采访过程中始终不愿透露华文名的Danny姓潘，从事钢笔零售已有10余年，很多本地钢笔爱好者向他买过笔。

为了采写这篇大特写，记者多次尝试联系这家位于百胜楼，创办于1960年的笔行要求采访，以便了解钢笔市场的现况。

可惜的是，笔行第三代掌舵人坚持不接受采访，好在资深员工Danny后来出面表示愿意谈谈，但他坚持不拍照。

Danny说，本地买笔的人其实可以分两种，一种是收藏家，他们欣赏钢笔笔身的艺术和制作工艺的精致，但很少会拿来用；第二种就是平时拿钢笔来写字或画画的人。

他说：“近年不少年轻人到笔行买笔来用，其中包括学生。他们在年轻时买下人生第一支钢笔。现在愿意花超过1000元买笔来用的人也比前多了，这和以前高价笔只买来收藏的情况很不一样。”

Danny也透露，由于现在很多厂家推出成套的墨水，无论是墨水的颜色还是瓶子的造型都很特出，比如百乐的色彩雫（Iroshizuku）系列，就受到钢笔爱好者的追捧，不少人不惜全套买下，摆放在橱柜里也是很不错的摆设。

求学时期曾使用钢笔作为书写工具的读者，可能对钢笔漏墨心有余悸，因为白色校服染上蓝色或黑色墨迹很难清洗。

许荣光指出，随着钢笔密封技术的改进，现代钢笔其实比较少出现漏墨情况，在炎热的新加坡，钢笔更可能出现的反而是墨水挥发，导致墨色变得太深且书写不畅的情况。

他说：“也有些人在使用钢笔时不小心将笔掉落在地上造成笔尖损毁，因此只要不用时为钢笔套上笔套，才是保护钢笔关键的步骤。”

Danny则指出，现代不少钢笔采用树脂或者金属材料，但如果是木制或赛璐璐（Celluloid，一种塑料）笔身的，就要小心温差和使用的墨水。

Danny也说：“定时清洗钢笔，能够延长钢笔的使用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