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纬恬是喝“潮水”长大的!她看潮剧、演潮剧,吃潮州菜。从小在传统文化里浸濡,造就了她3岁开始学戏,6岁上台演《告亲夫》,10岁加入戏班直到今天,成为本地潮剧最亮眼的一颗新星。


去年,她首次挑大梁,在经典潮剧《刘明珠》中演主角,且连演8场。


今年16岁的陈纬恬是《联合早报》评选的2018年本地艺术界新星之一,之前更被新加坡旅游局选为文化宣传大使。


在戏班里与年龄悬殊的成人互动,在戏曲中演“大人”的角色,父母从中看到她的成长。戏曲的雕琢也让她比同龄人更自信与机灵。


年幼的陈纬恬饰演女将穆桂英。(受访者提供)
年幼的陈纬恬饰演女将穆桂英。(受访者提供)

当人们还在为本地戏曲的青黄不接而唏嘘时,年仅16岁的陈纬恬已在潮剧戏台上崭露头角。


2017年8月陈纬恬被新加坡旅游局选为“心想狮城”文化宣传大使。(新加坡旅游局)
2017年8月陈纬恬被新加坡旅游局选为“心想狮城”文化宣传大使。(新加坡旅游局)

罗衣珠头,照镜画眉,陈纬恬扮演潮剧花旦,少不了闺秀之柔媚、少女之灵动。身为本地潮剧的幼苗,她不仅是《联合早报》评选的2018年本地艺术界新星之一,也在2017年8月被新加坡旅游局选为“心想狮城”文化宣传大使。如今,她娟秀的花旦扮相就印在旅游局的宣传台历上,成为我国面向世界的名片。


她6岁演《告亲夫》、15岁演《刘明珠》;今年16岁的陈纬恬是本地潮剧界的新声音。她对潮剧的热爱与执着,有两代人的熏陶与助力;维护与传承戏曲文化,更是她年轻的赞歌。
她6岁演《告亲夫》、15岁演《刘明珠》;今年16岁的陈纬恬是本地潮剧界的新声音。她对潮剧的热爱与执着,有两代人的熏陶与助力;维护与传承戏曲文化,更是她年轻的赞歌。

当记者造访陈纬恬一家,这张台历被父亲陈来顺搁在家中的展示柜,与一系列从国外带回来的手工艺品陈列在一起,而另一边则摆着一幅幅家庭相片,交错重叠。


问起女儿初学潮戏的模样,陈来顺拿出他亲自收集、整理了十几年的女儿相片影集,铺在饭桌上翻看起来。其中一幅竟是才一岁大的女儿,披着毛巾、衣物蹲在地上,笑容烂漫地摆起戏曲表演中的身段。


这是陈来顺最为津津乐道的一张相片,他告诉记者,当时夫妻两人工作在外,女儿经常待在巷尾的外婆家,陪外婆在电视上看潮剧光碟,偶尔还与老人家一起唱潮剧卡拉OK,“有一天,也不知道她哪里找来的毛巾和头饰,就这样开始自唱自演。”


自那天起,母亲陈淑芳就开始观察女儿。她发现比起卡通片,女儿更喜欢看潮剧,边看边哼,看到动情处竟也懂得落泪,“她外婆也跟我说,她似乎能明白谁是坏人,谁是好人。完全不像是一个一岁大的孩子。”


陈纬恬一岁大时模仿电视上的潮剧人物,摆起戏曲表演中的身段。(受访者提供)
陈纬恬一岁大时模仿电视上的潮剧人物,摆起戏曲表演中的身段。(受访者提供)

换了别的人家,让孩子从小学习戏曲或许是不现实的做法。但陈纬恬一家都是潮州人,父亲祖籍广东揭阳,母亲祖籍广东普宁。陈淑芳很坚持让孩子去尝试戏曲,“我就跟我先生说,既然她喜欢,就给她找专业的老师来教。”


为了带年幼的女儿学艺,陈淑芳也毅然地放弃自己的销售职业,成为全职妈妈。


于是,陈纬恬从3岁开始学戏,10岁加入南华潮剧社,并终于在去年6月23日南华的《刘明珠》全连戏中独挑大梁,饰演雪冤锄奸的主角刘明珠。


一个月·挑大梁演全连戏


《刘明珠》共12场戏,陈纬恬出演8场,一摞剧本长达20多页。当时还在就读南洋女子中学三年级的她,刚在5月底考完试就开始加紧排练。陈纬恬回忆说,南华的演员都已排练得差不多,就只等她归位。



去年6月,陈纬恬(左二)在南华潮剧社呈献的经典潮剧《刘明珠》中担任要角刘明珠,剧中其他人物有海瑞(陈巧莲饰,左一)、穆宗(陈玉勇饰,左三)、太后(陈巧鸾饰,左四)和朱厚潘(张明福饰)。(档案照)
去年6月,陈纬恬(左二)在南华潮剧社呈献的经典潮剧《刘明珠》中担任要角刘明珠,剧中其他人物有海瑞(陈巧莲饰,左一)、穆宗(陈玉勇饰,左三)、太后(陈巧鸾饰,左四)和朱厚潘(张明福饰)。(档案照)

重压之下,她不仅需要每天背台词,还隔三岔五地向人指教一些字、词的潮语发音。此外,刘明珠这个角色本是大家闺秀,表演时的身法步均十分讲究。为了找到感觉,陈纬恬上网找到由范泽华主演的潮剧电影《刘明珠》依样模仿,走路只能踩半步,身法极其细腻。每个星期,陈纬恬有五天在南华排练,在台上走圈、练步、劈叉、翻身。


陈来顺告诉记者,这样一台全连戏至少要三个月的时间准备,但女儿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我们比她还紧张,”他坦承,这是女儿第一次接到全连戏,时间短,又不能耽误学业,这让他的心里实在没底。排练场上也会不时出现父亲心切的身影,偶尔纠正女儿的姿态、眼神。问及当时的心情,陈纬恬笑说,她明白父亲的心急,“爸爸也用生活中的故事跟我解释,说这里的眼神要更凶,更有情感……毕竟是台上,要比生活的感情更丰富。”


第一次挑大梁,其实父母心里都觉得只要能达到九成的水准就很欣慰。但细中有戏,陈纬恬坦言,对自己的要求是超过百分之百,“我想要达到完美,因为我是真心喜欢潮剧,所以要做就要做好。我觉得这是作为一个演员很自然的一种心态。”


怀着这份执着,陈纬恬也越发敬佩本地的资深潮剧演员。她说起该剧导演陈巧鸾,对她能一字不漏把全剧的台词背熟,一一指出每个行当的姿势、声音的错漏,从心底里感到佩服。在排练时,她也得到了陈巧鸾的指导,许多南华的老师们告诉陈纬恬的父母,他们对陈纬恬的演出有信心。


演出当天,虽然陈纬恬的演技与其他资深潮剧演员相比尚显稚嫩,但作为一名非科班出身的“姿娘仔”,已让观众看到了本地潮剧新秀出彩夺目的一面。


陈纬恬的外公、外婆以及20多名亲戚朋友为了支持她而亲临现场。听到女儿被全场的掌声认可,陈来顺悬着的心终于落定。后来他说,其实每次女儿谢幕,掌声响起,他就觉得知足了。


13年·雕琢艺身


年仅16岁的陈纬恬对自己在台上的演出要求完美。(受访者提供)
年仅16岁的陈纬恬对自己在台上的演出要求完美。(受访者提供)

学艺是对身体的雕琢。孩子辛苦,父母也不轻松。


陈淑芳告诉记者,陈纬恬5岁跳华族舞蹈,6岁弹钢琴,从小就十分注重才艺的培养。但想在新加坡找到一对一的专业潮剧老师,实在不容易,而专门给幼儿的潮剧班几乎没有,“许多班级都是给大人开的。在那个环境里,大人除了称赞就是称赞。我觉得对孩子的成长不适合。”


曾有一年的时间,陈纬恬在新加坡华族戏曲协会会长卞会宾的妻子黄萍老师的指导下,学了一年的京剧。母亲也在女儿9岁时带她到位于北京的中国戏曲学院观摩正规的戏曲学习,“那里的孩子有正规课程,每天5点起床,练功到6点之后才开始吃早餐,接着就是一整天的训练,学生都很刻苦。”


陈纬恬把表演潮剧视为己任,无论是否当成职业,都想继续唱下去。
陈纬恬把表演潮剧视为己任,无论是否当成职业,都想继续唱下去。

但本地并没有这样的条件。直到2013年,正在欢庆成立50周年的南华潮剧社发现陈纬恬,并向她颁发“新秀演员奖”诚邀她加入成为会员。陈纬恬这才有了一个稳定的训练和表演舞台。


潮剧潮菜滋养了她


陈纬恬参加了几次南华组织的潮剧训练课程,11岁时去揭阳集训,13岁时又到汕头练习声乐,当时陈淑芳都时刻跟在女儿身边。她说,老师教给她一套复杂的动作称“起霸”,而这是武旦行当里的经典动作,“在所有成员当中,陈纬恬是唯一的小孩。所以老师会特别照顾她,给她特别的一对一训练,就是希望她能多学一点。”


潮剧中几乎没有能给小孩的角色,陈纬恬自小就要演大人,花旦、闺门旦、小旦样样要学。演戏除了靠身段,也需要在扮相上下功夫。潮剧中的花旦经常要打上“珠头”,即在头发上插满头饰,重达半公斤,这让陈纬恬幼小的身躯几乎扛不住,她说:“我第一次在演《梅英表花》时戴上了珠头,因为不适应而感到想吐。我演的是奴婢,同时还需要做很多复杂的身段取悦小姐。珠头有很多层次,又这么重,如果扎得不紧又怕掉,就这样压在我头上。”



陈纬恬(右一)10岁时就加入南华潮剧社,社团成员年纪都比她大,但她虚心向学,大家都很愿意给予指导与支持她。(档案照)
陈纬恬(右一)10岁时就加入南华潮剧社,社团成员年纪都比她大,但她虚心向学,大家都很愿意给予指导与支持她。(档案照)

戏曲的雕琢也让陈纬恬比同龄人更自信、机灵。陈淑芳至今记得,6岁的女儿在台上演《告亲夫》,有一段动作需要从腰间抽出手帕,象征撕罗裙、写血书的情节,可偏偏在那个关键时刻怎么也抽不出来,“不过她真是机灵,自己加了一个动作,转过身去处理卡住的手帕,没有露出马脚。”


家·一种收藏


陈来顺是一家三口记忆海洋的摆渡人。6年前,他受到朋友的启发后,开始收集、整理女儿和家人的相片。如今,几大相册影集就摆在客厅里,里面几乎包揽了女儿从出生至今的所有重要回忆,包括女儿在2014年出演陈睿翰指导的《戏曲小子》,以及这些年来一家人出国到日本、韩国、台湾的旅行相片。


这些影集都是由陈来顺亲自编辑、排版,页扉间也缀有途中的感悟。由于经常出差,陈来顺说,有一段时间,自己只能忙里偷闲地赶工,“其实还有很多没有完成,需要看时间。但只要是有意义的,我就会做起来。”


在父亲眼中,女儿的性格洒脱,在生活中也不会介意别人的目光。但戏台上的分寸和机灵自然会被带入生活。谈话间,陈纬恬的待人处事也比同龄人更着重传统礼节,哪怕是拍一张全家福,也一定要男左女右。


像她这个年纪的妙龄女孩爱追剧、爱美。陈纬恬也如此,但她寻找的美感扎根于古典。她对清宫剧情有独钟,之前热播的《甄嬛传》《如懿传》《延禧攻略》都让她着迷,“我很喜欢里面的服装、打扮等,都是很细致的美。”


陈淑芳认为,女儿对古典、对艺术的兴趣遗传于父亲,“她爸爸喜欢艺术,本来也想要修艺术学科。可是以前父母觉得艺术没有‘钱’途,他就没能发展下去。”


如今在客厅里,陈来顺有一整个属于自己的陈列柜,摆着藏传佛教的法铃、木雕的佛像、竹刻的摆件,客厅里一系列本地铸铜雕塑家林龙成的作品等。而他最热衷的藏品都是手工艺品。他向记者展示了一块砚台,无论形状和质感都仿如一只被劈开的竹片,但材料其实是经过选材、打磨、抛光的一块顽石。以石雕竹,以竹作砚,极具巧思。


别人可能看不到收藏价值,但在他眼里,手工艺品的背后是匠心的传承。陈来顺告诉记者,他从老挝带回了一些当地人手工藤编的鸟笼,挂在阳台当摆设。谁想竟被蜂鸟当成窝,在里面下蛋,让一家人惊喜不已,“今天早上也看到了。蜂鸟每天都来,已经下了好几回的蛋。”


陈来顺笑说,因为这件事,自己常被妻子说是艺术的“加龙古尼”(karang guni)。虽然不显眼,但他觉得这些古老的传统手工艺很打动他,“它需要有人来欣赏与传承,我认为可以支持就应当去支持。”


父亲对手工艺传统的欣赏或许也感染了陈纬恬,在她的房间里也有自己的“小收藏”,包括泥娃、俄罗斯娃娃、日本女儿节的人偶,但最多的还是传统的戏曲脸谱。


谈话间,她还跑进房间,找出自己在上海旅游时淘来的双面绣扇和木雕梳,迫不及待地摆在身前,让一旁的父亲笑说:“这都是跟我学来的。”


一张饭桌·三代人


下了戏台,一家人会经常回外婆家吃一顿地道的潮州菜。星期一至五,有时也包括周末,一家老小整十个人在一张大圆桌前共进晚餐,“无论多迟,晚上7点、8点也好,我们都要回家吃饭。”


外婆是家里的潮州菜大厨,饭桌上经常能看到各种汤品、蒸鱼、猪脚、酿豆腐、鱼丸鱼饼、芋头糕、卤鸭等。陈淑芳说:“我的父亲曾经住在甘榜,吃惯了海鱼。如今,一些乡民还在实里达蓄水池附近捕海鱼,一旦到手还会通知我妈妈。”


从小陪在外公外婆身边的陈纬恬也习惯了这种大家庭的生活。陈淑芳记得,有一次一家三口在台湾宜兰旅游,有感于当地舒适的天气和风景,她对女儿打趣说:“不如我们移民来台湾住?”而陈纬恬却很郑重地对父母说,外公外婆和亲人都在新加坡,不能说走就走。



去年11月,陈纬恬与父母在台湾十份老街放天灯。(受访者提供)
去年11月,陈纬恬与父母在台湾十份老街放天灯。(受访者提供)

比起父亲,陈纬恬有心事和想法都更愿意对母亲说。记者发现,每当陈纬恬遇到不会回答的问题,就会很自然地转过身喊:“妈?”让母亲出马解围。


这一切父母都看在眼里。陈淑芳解释说,母女间的默契是因为在陈纬恬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她曾放弃全职的销售工作,在家里当了几年全职妈妈。


母亲陈淑芳为了照顾女儿,曾一度放弃全职的销售工作。(受访者提供)
母亲陈淑芳为了照顾女儿,曾一度放弃全职的销售工作。(受访者提供)

“可能因为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多了,到现在,即使是像买一杯泡泡茶这种很小的事情,她也愿意告诉我。”陈淑芳很享受母女两人的无间交流。她知道女儿对自己要求高,一边要应付学业上的压力,另一方面又要学戏,而她都尽量避免给女儿太大的压力。


在陈淑芳看来,女儿在戏班里如同一次集体生活,无论是沟通能力、华文程度、自信等等,女儿在扮演每一个角色时都能有所成长。


十多年下来,陈纬恬坚持不懈地投身于潮剧的表演和宣传工作。目前就读中学四年级的她,顶着一定的学习压力,但即使如此,陈纬恬觉得传承潮剧已经是她分内的责任了。


“要不要把潮剧当职业,我还没有想到那么远。我只是觉得我喜欢唱戏,而且会继续唱下去……”陈纬恬说完,还在客厅里即兴演唱了几段唱词,毫不怯场。


陈纬恬和父母都希望能为传承传统曲艺尽一分力。
陈纬恬和父母都希望能为传承传统曲艺尽一分力。

让她欣慰的是,一些与她同龄的朋友也很支持她的表演。虽然目前大多数戏曲的观众年龄偏老,但她相信,只要她能坚持下去,新的观众就会出现,“我想去宣传潮剧,用我的表演去吸引更多观众,把潮剧文化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