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初,岛国东部的淡滨尼悄然出现本地第一个社区冰箱,引发居民对这一新鲜概念的好奇。用爱心填满的冰箱究竟有什么食物?捐赠者是何方神圣?
转眼两年,社区冰箱计划命运如何?是悄然消失,还是遍地开花?“掠食者”与受惠者之间,究竟魔高一尺,还是道高一丈?
本期《大特写》,记者走访全岛社区冰箱所在地,从受惠者、掠食者、捐食者与管理者四个角度,窥探冰箱状况,发掘背后故事。
受惠者 每月可省20元
上月初在蔡厝港德惠弯遇到第165A座租赁组屋居民罗赛珠(65岁),她正拖着一箱捡到的干净纸皮,从底层的社区冰箱走过。
罗赛珠热心地向正打量冰箱内食物的记者介绍说,两部冰箱去年底悄然出现后,不时有好心人放入质量不错的“丑”蔬果,如白菜、马铃薯、青葱和辣椒。
别看整座租赁租屋有290个单位,据罗赛珠观察,大家不争不抢,各取所需。“邻居们还会在冰箱前,交流做菜和省钱过日子的心得。”
和丈夫廖亚九(70岁)住租赁组屋六年来,罗赛珠平日靠帮儿女顾孙得到的1000元零用钱生活,偶尔也收集纸皮帮补家用。
她一周拿两次蔬菜,每次拿两餐的份量,一个月能省下20元伙食费。
社区冰箱或许说不上是低收入者的救命稻草,但确是社会援助的补充。
廖亚九说,大牌165A楼下有飞跃乐龄社区支援服务中心,向居民分发面包和鸡蛋等食物,有时还供应现成饭菜。岁末年初,全岛各地福利团体上门嘘寒问暖,赠送礼包。
“冰箱的食物多少都对我们有帮助,现在什么都涨价,能省一分是一分。”
德惠弯的社区冰箱是全岛最新据点,蔡厝港第一分区居民委员会经理黄凯伦(50岁)受访时说,计划由大牌165A的年轻女居民自主发起。
也是该区议员的卫生部长颜金勇将在2月2日为冰箱开幕,让全岛已知的社区冰箱计划扩展至六处。其余分布在淡滨尼、义顺、女皇镇、海军部和花拉公园。
掠食者 把冰箱变空箱
记者走访多处社区冰箱,不少受访的低收入居民感谢爱心人之余,也抱怨贪心掠食者需索无度。
退休的连牵车(75岁)与妻子同住淡滨尼43街第441座租赁组屋电梯口旁的单位12年,受访时多次强调“很烦很无奈”,原来两年前设在电梯口空地的社区冰箱,打破了原有的宁静生活。
“有人为了食物拿多拿少心理不平衡,当众吵架;送食物的人半夜清理冰箱,大力敲打冰层,我经常从睡梦中被惊醒。”
但连牵车已俨然成了社区冰箱的守护者。常年打开家门,人来人往,连牵车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是光顾冰箱的常客。

七大恶人无节制拿取
他详细描述区内毫无节制掠食的“七大恶人”,连他们的惯常穿着和住几房式组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记者短短数小时内,就遇到其中三大“恶人”。其中一个是被指住附近组屋的乐龄阿婶,只见她自备塑料袋前来,打开冰箱门,利落地将上下冰格中所有午餐肉、咸菜和14个水果搜刮清空,只放过一袋爬满蛀虫的白米。
面对旁人的质疑眼神,她视若无睹,也充耳不闻居民的质问,带着满脸尴尬讪笑扬长而去,临走前不忘往快撑破的塑料袋上放上一大捆新鲜苋菜。
另外两个“恶人”来自周边两座租赁组屋。追问其中一人个中缘由,她笑得很“天真”,“我吃了,还要送给附近的朋友”。
一早由善心人士填满蔬果和快熟面等干粮的爱心冰箱,到了下午,成了空心冰箱。
熟悉掠食者行径的淡滨尼居民表示,吃不完却已腐坏的食物,有些人会悄悄放回冰箱。有居民说:“他们既怕错过优质食物,又想放回剩下的食物,来减轻内疚感。”
飞跃社区服务主任凌展辉受询时评价,掠食者的出现反映本地的“怕吃亏文化”与国人的贪心心理。
“国人普遍的心态是,免费的东西,先拿了再说,无论拿多少,都不会就此满足。有些人则是过去拿不到,如今有机会了,要变本加厉地补偿回来。”

捐食者 减少浪费食物
捐食者究竟有谁?受访机构及个人多次提到一个名字:志愿组织SG Food Rescue及其社区冰箱计划负责人叶永耀(41岁)。
原来,全国六个社区冰箱地点,叶永耀每周固定向其中四处捐赠200公斤的蔬果,不仅分文不取,还亲自送上门,堪称最大贡献者。
在一个烈日当空的中午,记者在义顺4道第508B座组屋底层,见到开自家货车把蔬果从小印度送来的叶永耀。
他在随车的SG Food Rescue志愿者蔡琼安(44岁,兼职行政人员)和受惠的义顺南义工帮助下,不到半小时,众人齐心协力清理好冰箱,并把运来的葫芦、萝卜、青木瓜、黄瓜、扁豆、长豆、柠檬和茄子等各式蔬菜摆满两个冰箱。
塞不进的,还整齐地摆放在架起的数个菜篮内。
叶永耀说,捐给各大社区冰箱的蔬果,主要是他和SG Food Rescue义工从巴西班让果菜批发中心和小印度蔬果贸易行卖剩的蔬果中收集而来。绝大部分其貌不扬,但质量没问题。
收集好的蔬果当天交给叶永耀,由他与义工们送到义顺、淡滨尼、史德林路或多实路(Dorset Road)的社区冰箱,并与该区义工合作整理食物。
2017年新加坡人丢弃超过80万公吨食物垃圾,相当于5万5000辆双层巴士的重量。经营蔬菜与肉类零售与批发的叶永耀坦言,他平均每天淘汰50公斤以上的蔬果,成本约为50元。“做了13年蔬果贸易,扔了12年的蔬果。”
变‘废’为宝
直到去年认识到店铺收集丢弃蔬果的义工,意识到不受顾客青睐的商品仍能发挥余热,叶永耀才如梦初醒,投入“变废为宝”的行列。
“社区冰箱计划目标明确:减少食物浪费,重视食物价值。”
去年1月刚开始计划时,叶永耀半夜收工后,独自开货车披星戴月送蔬果,每周占用20小时的业余时间。
四个月后,更多SG Food Rescue义工加入行列,加上逐渐建立起与各社区的联系,与取食者义工和管理者成立相互沟通的群组,这项计划逐渐走上了轨道。
“周一送义顺,周二送淡滨尼,周四送史德林路,周五送多实路。其他两个地方,我们还在沟通中。”
不担心掠食者守株待兔?叶永耀笑说,“我们每月换时间。”
除了有组织的爱心人士,社区冰箱得以不断扩大,也仰赖许多行善不留名的小额捐赠者。
负责管理508B社区冰箱的义顺南H区居委会经理丘先生透露,有远在巴耶利峇的市民从报章得知社区冰箱计划,每周固定花30元买菜,专程送来放进冰箱,坚持不留个人资料。
更多居民将家中吃不完的未过期食物放入冰箱,希望将错配的食物资源重新安置,发挥社区共享精神。

管理者 营运模式各异
社区冰箱开了一个又一个,成为一股风潮。这说明社区冰箱是成功的吗?
尽管掠食者的虎视眈眈,确实让社区冰箱的成效大打折扣,但绝大多数营运者认为,值得继续推广。
全岛最先发起社区冰箱计划的淡滨尼集选区议员马炎庆说,虽然掠食者滥取食物,但只要确实帮到弱势群体,也减少食物浪费,还促进邻里和谐,就可判断为成功,而淡滨尼的社区冰箱也做到了以上三点。
随性是淡滨尼社区冰箱刻意保持的风格,居委会几乎不介入管理,一切供应拿取,皆由“看不见的手”操作。
马炎庆也透露,鉴于社区冰箱取得成效,淡滨尼北今年底前将在45街第492E座租赁组屋增设社区冰箱,继续为市民服务。
相比之下,义顺南的管理模式则多了“看得见的手”。居委会经理丘先生直言“不加管理,食物一个钟头就完了”。
因此他不仅将大份量食物分装成小包,还会先将耐存食物,如大米和马铃薯,先存放在居委会办公室内,每天看需要分批放入居委会外的冰箱。
丘先生还有一份有需要人士名单,若有合适食物,会主动拨电通知,请对方来领取。
明确只服务女皇镇史德林景分区和美林区的社区冰箱,则在SG Food Rescue每周一次送蔬果时,由居委会成员按需要发放,确保人人有份不多拿,同时“认人头”,谢绝别区访客。
两个月前开幕的海军部社区冰箱设在兀兰6道第718座组屋的居委会内,由非盈利机构海军部关怀家庭服务中心负责管理。
中心“快乐食物”总负责人李嫣妮介绍,目前冰箱只放中心发剩的物资,如糕点与鸡蛋,在居委会开放时间内,服务周边租赁组屋弱势群体。
各社区冰箱也有共同点,例如清楚写明是否有清真认证,还有中英双语的标识,时刻提醒居民“只取所需”。为保安全,冰箱上方也安装闭路电视。
至于无人领取的蔬果,居委会一般会收集起来,拿到区内公共菜园当肥料,让长成的蔬菜“反哺”冰箱。
若吃了社区冰箱的食物出问题,谁来担责?马炎庆明确说:“受惠者要对食物负起责任,一定要自行判断食物安全才食用。”
没有完美的安排,只有不断调整的方法。
采访侧记:不只是冰箱
社区冰箱不只是施与受的平台,还发挥了品格教育和情感交流站的功能。
淡滨尼的社区冰箱不只是蔬菜鱼肉干粮,街坊还会把不需要的电器放在旁边任取;幼儿园小朋友会在老师带领下,定时去捐赠,实践品德教育。
义顺南受惠的租赁组屋居民会让孩子们在假期时去帮忙,义务整理和清洁冰箱和周边范围,坚持受人恩惠也要回报。
许多街坊都是旧时从甘榜搬到社区,平日在社区冰箱碰面,也会聊天交流。几十年来,居住环境变了,不变的是浓浓的人情味,还有道不尽的邻里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