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画具 三姐妹玩出创意

我的父亲母亲

父母从事艺术事业，三名女儿也都从事创意工作，从家具、服装到书本。这个与创意和艺术关系密切的家庭如何运作？又如何相互影响？他们从彼此身上学到了什么？

正当许多本地设计师以为要复制本土图像才算是本地创意时，新加坡新中式家具品牌“新赏”（Scene Shang）却以新加坡观点的中华文化走出一条独具一格的康庄大道。

“新赏”由35岁的林芳纬与黄丽珍联合创办，她们以华人传统文化为设计根基，并结合南洋的生活与热带情怀，大胆地衍生出一系列新中式家具与家居用品。品牌即将推出的花梨木折叠式麻将桌“旋”；新加坡树种造型的剪纸室内扩香器；用我国常见饮料的原料设计成峇迪图案的“饮水思情”印花产品等受到评判青睐，入围《联合早报》主办、星展银行呈献的“2019新加坡文创大赛”20强，是今年入围作品最多的品牌。

有数次机会到“新赏”位于美芝路的旗舰店采访，某次被店里挂着的一幅用铁片和铁钉构成的立体画吸引，林芳纬说那幅画叫《月光》，是她的画家父亲林炳耀（Arthur P.Y. Ting）1978年的作品，她说父亲很宝贝这件作品，只让她挂到店打烊就会亲自下来取回去。如此粗犷的媒介竟有如此温柔的名字，让记者对这位艺术家前辈深感好奇。

林芳纬与伙伴能创造出这么不落俗套的“新中式”家具，是否受画家父亲的影响？借由《早报周刊》的“我的父亲母亲”系列，记者借机请她约父母前来受访，和家人关系极为亲密的林芳纬透露，她还有两个妹妹，一个是服装品牌创办人，一个是艺术书展总监，一家子都跟创意和艺术脱不了关系，就干脆“请一对送一对”，将这个报道扩大成“我的父母亲和妹妹们”。

73岁的爸爸林炳耀，7岁就拾起画笔，是个无师自通的艺术天才，但他一直等到快40岁才在妻子郭彩鸾（65岁）的全力支持下，结束他所创立的室内设计公司，妻子也毅然辞去跨国公司的高职，帮他打理艺术业务，好让他专心全职投入创作。

林炳耀是个温柔的老先生。三个女儿个别陆续来到访问现场，记者在访问二女儿时，看见最小的女儿林祉君（27岁）“飘”了进来，林炳耀轻抚她的脸颊，问她吃了早餐没。他是家中唯一的男人，见他被四个女人围绕，记者忽然想起一部由林翠和叶枫主演的经典华语电影《四千金》，在说这家子的故事前，效仿《四千金》的开头——介绍三名千金登场。

妈妈郭彩鸾说，大女儿林芳纬是个“琴棋书画”型的女孩，她小时候学过书法、钢琴，最后选择了芭蕾舞，一直跳到大学。郭彩鸾说：“芳纬的概念思维很强，给她什么东西她都能很好的发挥。她父亲有时没有灵感就会问她有什么好点子。”她也是三姐妹中唯一读到大学的，两个妹妹读完O水准就出来工作。

林芳纬说：“我父母不相信文凭大过天，他们本身都是靠努力闯出自己的路。”她们三姐妹今日的成就是力证——追求梦想比文凭更重要。两个妹妹的个性比她鲜明、强烈，她“委屈”地笑说：“我这个大姐比较像小妹，经常得让妹妹，不是那种指挥型的。”

二女儿林妍惠（32岁）拥有自己的服装品牌，Beyond The Vines，和大姐属时尚创意业的同行。母亲笑她自小就是家里的“乔婆”，母女逛街时，林妍惠会帮妈妈挑衣服。她自诩是继承父亲的衣钵：“父亲的媒介是雕塑，我的媒介是服装，我用布料塑造女性的体形。”姐妹和妈妈都是她品牌的粉丝，采访当天的服装都由她提供，每个人也都穿出气质。林妍惠说：“我的灵感来自城市的建筑，剪裁强调轮廓和线条，力求突显这个城市女性无须宣扬的自信。”

小女儿林祉君（27岁）和书打交道已有9年，她中学毕业就到书店上班，2013年起担任新加坡艺术书展（Singapore Art Book Fair）执行总监至今，除了艺术类书籍，也推广独立手作杂志zine和手工书籍。她透露其实自己是在十八九岁才开始大量阅读，而且是大姐林芳纬介绍她看珍妮特·温特森（Jeanette Winterson）的《守望灯塔》，让她从此爱上阅读。妈妈郭彩鸾说，老幺深藏不露，她看似内向沉静，其实内心和想象力比家中任何人都强大，她同时也最有能力将人聚合在一起。林祉君自认个性和父亲最相似：“我们都话不多，但感受却最深。”

爸爸林炳耀的艺术之路很传奇，有些故事是他首次在记者面前披露，三名女儿都竖起耳朵，安静聆听。林芳纬笑说：“以前这些故事都没听爸爸说起。”

林炳耀1946年生于马国吉隆坡的甘榜，七岁就无师自通，开始绘画，当时家里没钱买纸，都画在报纸上。林家最小的儿子很会画画的事在村里传开，逢年过节要拜神时，邻居都会来找他画佛像和释迦牟尼像。

林炳耀竖出尾指笑说：“我画画很厉害，但读书却不行，班上排最后。十五六岁差不多要念完中三时，我听说新加坡有个南洋美专，就拿了家里的一口木箱做成行李箱，傍晚6点跟爸爸要了50元，晚上就搭9点的火车南下新加坡。我当时打听到一些同学寄住在穆罕默苏丹路的一家店屋楼上，就去找他们，晚上就睡在地板上。”当时日子虽苦，但有一腔热血，什么事都挺得过去。

三年后，学成毕业，那时许多美专生的出路不是画电影海报就是到广告公司画黑白广告。林炳耀想要有更好的出路，和同学在史丹福路上的旧国家图书馆举办六人联展，唯有他的画卖出去，卖了1000多元，足够他买一张飞英国伦敦的单程机票和几个月的生活费。上一代人的勇气真是让人赞叹，不仅英文不行，连该读哪所艺术学校都不清楚。

林炳耀拿了半年的签证，只身飞到伦敦，辗转读了8个月的短期课程后，他凭杰出的绘画技巧考进伦敦南岸理工学院，并获得奖学金，但读的还不是美术，而是室内设计。完全没有设计基础的他上半天课，下半天到图书馆逼自己啃书。

在英国三年，他替同班的一名香港富家子弟画图，赚取生活费，也当公寓维修清理杂工以换取住宿。三年后，他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被当时鼎鼎大名的皇家艺术学院录取了，但他当时却因离家后已有七八年未见父母而归心似箭，放弃了深造的机会。回到新马后，他设立室内设计公司，工余才创作，至少10年后才勇于全职投入美术创作。

林炳耀没将自己艺术家的身份与女儿的成长环境浪漫化。他抬抬手，笑说：“我的女儿没有艺术细胞，她们拿起画笔连一只猴子都画不出。”但他不否认女儿的创意跟在艺术创作气息浓郁的环境成长有关。

小时候放学，三姐妹都会到父亲的工作室，玩他的工具、钉枪等，捡起丢弃的废料自己做小玩具、小雕塑。林芳纬记得她最喜欢把胶水淋在手上，等它干了，一条条地剥落。

然而，大女儿和二女儿并没一开始就进入创意行业，是后来才步上父母的后尘。

林妍惠和丈夫原本在房地产业做得很不错，收入优渥，她说：“2015年我入行5年，我先生也做了10年，我们决定为自己做些事，创造自己的品牌，就勇敢背水一战，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这一点蛮像我父母当初放弃事业投入艺术创作。”进入第四年，Beyond The Vines目前在文华购物廊（Mandarin Gallery）开设旗舰店，并计划扩充到澳大利亚、泰国、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

林炳耀的最佳代言人郭彩鸾忆述，和女儿一样，林炳耀之前创办的室内设计公司业务不错，收入稳定，他是在大女儿出世那一年在她力挺下才勇敢转换跑道：“我记得他把之前创作的那幅《月光》放在我面前，我说，很好看，这才是你真正喜欢做的事吗？他说，可是‘赚无吃’（吃不了饭）。我认为他那么有天分，埋没了太可惜。”

郭彩鸾听了当年在南洋美专的六人联展，只有林炳耀的画卖得出去后，吃了一颗定心丸，拍拍胸口说，他们夫妻一起去闯，由她和画商及展商交涉，为他打点业务上的事。

80年代初，新加坡经济起飞，政府开始拨款支持和推广艺术，主张用本地艺术品美化、优化我国公共空间。两人看准并把握时机进场，1984年妻子在幕后推动，林炳耀第一个个展十分成功，获得当时刚开张的莱佛士城（现称来福士城）内一家画廊青睐，过后又有更多画商透过画廊来找他的作品，让他很快就建立名气，吸引买家。机会是留给做好准备的人，夫妻俩持续的耕耘让他们在1991年获得推荐，成功标下为同年开张的樟宜机场第二搭客大厦共计35万8000平方米的公共空间打造一系列公共艺术品。林炳耀的室内设计背景让他更巧妙，细致地将他的大型雕塑和装置艺术有机地与T2大厦环境和室内空间结合，为他们赚入第一单百万元生意。

虽然靠艺术赚到了钱，但要在这行生存仍极为艰难，林芳纬说：“所以父母没有鼓励我们学画或搞艺术。我在大学读的是经济，毕业后进入金融银行业。”2007年，她和学建筑设计的初院同学黄丽珍到上海闯荡了半年，回新后对上海念念不忘。数年后，两人辞去工作，结伴背包重游神州大地，路经广州、广西、云南、杭州，最终在上海停留旅居1年半。上海的一切——当代艺术，浦西保存完好的装饰艺术建筑，老家具行，古董店——都让她们深深着迷。那时她们最爱钻古董店找老家具，本想将老家具进口到新加坡售卖，但林芳纬认为：“我们能卖别人也能卖，作为一个零售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若要独一无二，我们必须以上海为灵感，设计出原创产品。‘新赏’就是这样在我们的公寓里诞生的。

“我知道自己最终会进入创意行业，只是在等适当的时机。我因为没读美术或设计，缺乏自信，但现在我明白当初在金融业的训练是为创业铺路。新赏的设计交由丽珍处理，生意由我负责打理，一家创意品牌不能只有创意，也必须有人搞好业务。”

林芳纬说，父母俩既是生活也是事业伙伴，两人非常投入于父亲的艺术事业，所以跟其他同学的父母不同，小时候父母不会时刻督促她们做功课，也不会在她们身旁团团转，帮她们打点一切，这也养成她们自小独立的个性。父母拼搏事业，有起有落，毫不容易，但却勇往直前，不轻易放弃，她们都看在眼里，也教会她们不管是创意或创业都要有顽强的意志力、行动力和耐力。林妍惠说：“我从父母身上学会如何义无反顾地逐梦，他们的适应能力很强，很快就能恢复能力，这对我和先生现在创业提供很好的榜样。”

林芳纬也认为，拥有艺术天分和细胞的父亲，同时又有精于组织和经营生意，策划、理财和待客八面玲珑的母亲，让三姐妹学会在理性和感性之间不偏不倚，平衡得如鱼得水。

父亲有创意，母亲理性，具分析能力，林祉君说：“耳濡目染之下，我们学会不要不切实际地追梦，而是要懂得在商业和创意之间取得平衡。我想这也是我们三姐妹都很有创意，但却没有走上艺术家这条路的原因。”

妈妈的心愿是大女儿能开一家画廊，专门推广父亲的画。林芳纬急忙摇手，要记者别写：“开画廊跟家居用品店很不一样，所选放的画都要有艺术考量，马虎不得，我还没那个鉴赏能力。”

其实林妈妈不用担心，林芳纬也不是尚未做好准备，因为这些年来她已将父亲的南洋传统店屋门窗系列立体画，挂满“新赏”在美芝路的旗舰店墙面——林炳耀用硬纸板、喷漆、细铁条、油画与水彩，手工创造出一幅幅袖珍的南洋华人店屋门窗外观，巧妙又有机地与“新赏”的家具和家用品搭配无间，浑然天成。

除了父亲自创的立体画以外，林芳纬也委托父亲为“新赏”定制立体画，请他在一幅纯白色的背景中央开一扇六角形的窗，框住他的门窗系列。六角形是“新赏”品牌符号。郭彩鸾竖起拇指赞女儿：“她的概念与诠释能力很强。”林芳纬补充：“我是从一个生活创意的眼光来诠释父亲的画。这简约化的手法比较符合现代屋主的审美观。”

郭彩鸾透露，林炳耀一幅大画价值上万元，但在“新赏”卖得很好，每个月都能卖出好几幅。林爸爸也喜欢女儿让他的立体画与家具、家居生活品对话，创造新的观众群。

最重要的是，父亲的艺术创作和林芳纬与伙伴亲手打造的家居企业是相辅相成的，是真正父亲和女儿的双向协作，而不是女儿在帮父亲做事。林芳纬说：“这协作对彼此都是互助互利的，很多买他画的人其实也在寻找装饰家居的点子，看到我们精心的摆设，也会被整个艺术结合生活的形式吸引，把与画搭配的家具、瓷器、摆设等统统买回去。”

问林爸爸会不会给女儿的家具或服装设计方面提供贴士或见解？

他说：“她们做得很好呀。”然后笑笑，像在说，让她们自由发展。

一旁的小女儿林祉君说：“他是这样的，从小到大，他都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加在我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