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母亲
她在小学时就打好几份工,未满16岁就结婚,21岁就注册公司当老板。家境不富裕催促她的步伐走得比别人快,但她对父母没有埋怨,因为自觉拥有的比别人多。
从小的丰富生活体验,让她更懂得如何以最实际方式为有需要的人伸出援手,还时时感恩大家给她机会当个有用的人。这就是心灵富足的义工女侠——潘迎芬。
眉间有一颗俗称“观音痣”的潘迎芬(Fion Phua,49岁),是“让希望活下去”(Keeping Hope Alive)义工平台的发起人,每个星期天她都会带领义工到一房式租赁组屋活动。义工团全岛走透透,一个地点一年会轮到两三次。
采访和拍摄当天的活动地点是牛车水振瑞路(Chin Swee Road)第51和52座组屋,约有600个单位。早上7点半组屋前空地聚集了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不下100人,义工分成派食物、剪头发、剪指甲、除臭虫、换灯泡、帮老人按摩、在轮椅和拐杖装灯、挨家挨户敲门探访等小组。
潘迎芬忙着四处安排,交代完细节后大伙就分头行事。她并没有因此稍为喘口气,看到每一名老人都会迅速从头看到脚,看出有任何需要就马上叫义工帮忙,没有的话就跟老人家说可以去剪指甲和按摩。
就这样,父母、先生和女儿摆好姿势等潘迎芬来拍张全家福,短短200米的路程,摄影师“请”了她10分钟都还走不到。尽管如此,一直在旁等待的家人并没有因此表现不悦,他们都知道,这就是潘迎芬。
五六份兼职月入千元
一些人会设想,潘迎芬从小在一个行善付出的家庭,长大后才会跟随父母的脚步继续实践。恰恰相反,小时候父母忙着张罗三餐,自顾不暇。
父亲潘建利(80岁)和母亲方美桂(74岁)育有三名子女,潘迎芬排行第二,上有一姐,下有一弟,一家人住在美玲街(Mei Ling St)的一房式组屋。
潘迎芬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很多人小时候觉得有不足之处就会埋怨,可是我们没有,读书的读书,赚钱的赚钱,姐弟之间根本没有时间吵架和打架。”

潘建利曾在国际品牌巧克力工厂和包装饮料厂工作数十年,两家工厂先后收掉。2000年时儿子开了二手牛仔裤店让父母经营,两老守业至今。
回想三姐弟小时候,父亲潘建利说:“当时我一个月才赚1000多元,生活不容易,所以他们小小就要出来赚钱养家。自己没有能力让他们读多一点书,我也感到很惭愧。庆幸他们都很自爱,没有交到坏朋友。”

母亲方美桂原本也是工厂女工,儿子出世后就在家照顾三名孩子,并接一些散工在家里做以帮补家用,晚上则带着子女做兼职。她说:“晚上我到报馆发行部工作,报纸一般分成几份,有主报、副刊、广告等,我们就把它们全部夹成一份,以前没有机器做这件事。当时我和两个女儿每晚都去做,她们不够高,还要站在凳子上,儿子还小就放在旁边玩。”
除了这份每晚四小时的固定工作,潘迎芬周末时也跟着母亲到餐馆当侍应生。另外还有一项兼差是母亲没有办法一起做的,那就是到“丧家”当“孝女”。
以前办丧事时,有些人家会请“孝男孝女”来“哭孝”(也称为“哭人”),一些是因为没有子嗣,一些是希望能够“壮大声势”。潘迎芬回忆道:“除了当孝女,出殡时我还会负责提花篮,一天有25元,星期六和星期天做两场就有50元。以前通常是土葬,跟着上山还有‘利是’(红包)。”此外,早上她也会去剥虾壳和捧面。
每天从早忙到晚,同时兼做五六份工,潘迎芬年纪小小每个月可以赚1000多元。在一张戏票1元5角的年代,这是一笔很大的数目。
“我不会埋怨父母,因为大家还在跟父母伸手要钱时,我已经有能力买玩具给弟弟。跟当时的大人一样,我赚到钱就卷好收起,看它越来越厚,数起来很开心。我在中三中四的时候已经不想读了,读书是为了赚钱,我都已经能赚钱了。”

勤奋好学未成年当老板
目标明确的潘迎芬,15岁拍拖三个月后就准备结婚了。
她和先生姚志坚是在富丽华酒店(Furama Hotel)工作时认识的,姚志坚当时20岁,潘迎芬是侍应生,拍拖一阵子后就决定组织家庭。潘迎芬说:“拍拖如果不是要结婚就不要浪费时间,要结婚的话就赶快,不用等。结了婚就可以买房子。”
当时潘迎芬未满16岁,她带着父母到婚姻注册局帮忙签字时,两人才知道女儿原来拍拖了,而且马上要结婚。
父亲潘建利忆起当时的情况说:“我们当然是吓了一跳,可是这个女儿从小就很独立,有自己的想法。我当时也很坦白跟她说,我没有能力负担她的婚礼,她跟我说‘爸爸你放心,婚礼我自己筹备,你只需要发请柬’。”

就这样,潘迎芬凭着自己和先生的储蓄,在半岛怡东酒店(Peninsula Excelsior Hotel)举行婚礼。半年后成功买了一间转售组屋,开始两人世界和自己的人生。
婚后潘迎芬没有继续求学,而是到一家日本餐馆当全职侍应生,工作中学会日语,深受老板器重。头脑转得非常快的她,继续为自己开拓多条财路,如制作胡姬花环卖给日本游客和帮人排队拿号码买公寓。
日本餐馆老板后来在马来西亚迪沙鲁发展高尔夫球场,要召日本客人买俱乐部会员证。潘迎芬懂得日语,所以派她打头阵。老板的这盘生意随后扩展到印度尼西亚峇淡岛和中国,但他后来生病逝世,家人无意继续,潘迎芬于是接手生意。

她继续服务手头上的客户,也获得原公司财务部门和律师的配合,直到她满21岁正式注册公司。如今,她是高尔夫球俱乐部会籍经纪公司Tee-Up Marketing Enterprises的老板,专门买卖会籍和球具,代订球场和举办比赛,多年来已在业界建立崇高地位。
救急不救贫
尽管在事业上颇有成就,潘迎芬更愿意分享的,是她在慈善方面的努力。这句话相当经典:“白天我服务有钱没有时间的人,晚上我服务有时间没有钱的人。”
之所以会走上当义工这条路,是因为拍拖时先生送的绒毛玩具。潘迎芬说:“我要结婚时感觉自己像是从女孩变成女人,总不能带着一堆绒毛玩具到婆家,所以想捐给孤儿院。”
先后走访了孤儿院、老人院和其他弱势团体,她和先生发现这些机构一般都有物资资助,不需要绒毛玩具,但住在里头的人不一定生活得有尊严。很多时候医护人员只是提供基本照料,他们的心灵和感受较难照顾到。
因此,潘迎芬夫妻认为应该要救急不救贫。

“我们觉得要从源头做起,避免那些有需要的人等到情况恶化后被送到弱势团体和组织,让他们可以继续有尊严地生活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所以我们决定挨家挨户去敲门,看那些住在租赁组屋的人有些什么需要,遇到问题就马上解决。例如一名患有糖尿病的老人脚趾溃烂,必须切掉,我们就劝他和安排他去动手术。试想想,如果再拖下去,到最后可能腿要锯掉,行动不便要住到老人院,情况会更糟糕。”
潘迎芬遇到的状况不计其数,也超乎常人能够想象,但她的抗压性很强,毅然往前走。2000年她以“让希望活下去”的名义成立一个平台,召集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做。她强调,这是一个非组织、非机构和非宗教的平台,欢迎任何人加入。
2015年“让希望活下去”在总统志愿服务及慈善事业奖的“非正式团体”组别获得肯定,这个奖是由全国志愿服务与慈善中心主办。

受伤临盆也当义工
潘迎芬的父母原本不知道她是蜡烛两头烧,为事业和慈善打拼。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潘迎芬走在路上,不时有人向她求助,才知道女儿这些年来一直在做义工。
父亲潘建利说:“她从小就很喜欢帮助人,所以我们不会感到意外,也为她感到骄傲。以前我们也不是不想帮人,可是自己都不够吃,哪里可能买多一包饭给人家?”虽然没有能力出钱,平日街坊邻里需要写信或发请柬,潘建利都会分文不收帮助。
儿女长大后潘建利学习推拿并获得证书,星期天经常会跟着女儿去当义工,为老人家按摩。平日在巴刹或其他地方看到有需要的老人家,他也会主动帮他们按摩。

母亲方美桂多年前跌倒后双脚无力,但偶尔也会跟着女儿到盲人协会,和那里的盲人聊聊天。她说:“我做不了什么事,但是还可以跟大家讲讲话,这个也很重要,聊聊天日子比较容易过。”
陪伴潘迎芬一起走在义工这条路上的,除了父母,还有她先生姚志坚(53岁)。
他受访时说:“结婚那一年我20岁,在富丽华酒店当酒保,当时被她的活泼外向所吸引。我就比较静,这样才合得来,两个人都很爱讲也不行。”一动一静的组合相知相守超过33年,姚志坚对太太的古道热肠也十分佩服。
“她尽量每个星期天都会出席义工活动,即使跌倒骨折坐轮椅也要去,挺着大肚子要剖腹生产前两天也要去,女儿出生后不久她就抱着去,出国她也尽量不要安排在星期天。而且很多老人家只听她讲,一些不肯开门的或不肯接受帮助的,只有她能够劝得动。所以其他义工没有办法时,都会找她。”
潘迎芬夫妇的女儿姚佳言今年10岁,采访当天在活动现场蹦蹦跳跳,有时围绕着阿公阿嬷,有时跟同龄朋友玩。

两人结婚23年才生下这名女儿,因此格外疼爱。潘迎芬说:”我小时候什么都没有,怕自己年纪大了以后会照顾不到她,所以想把一切最好的都给她。结果我发现自己做错了,她变成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即使不是需要的也硬要。“
后来潘迎芬学习放手,带着她到处做义工。她说:“我天天做给她看,我不要求她跟我一样,她自己吸收和浓缩成精华,将来过她自己的人生。”
星期天早晨没得赖床,得跟着父母东奔西跑,姚佳言说:“我读书也是这个时间起床,习惯了。我会帮助派粥和面包,我有个同学的父母后来也加入一起做义工。”
认为大家都做得到
潘迎芬除了出力也出“包”。2012年她捐出50个名牌包包,展开“名牌包包换米包”活动,加上米商以一对一方式捐赠,平均一个名牌包包筹集到3000包五公斤白米。连续五个星期她和义工出动八轮大罗厘,到全岛派送白米给贫困家庭。

她还会领着所筹集到的购物礼券带独居老人去超市添购必需品。她的随身包像个百宝袋,装有表明听力不好的标签贴纸、可粘在日常用品和拐杖上的荧光贴纸(方便老人家晚上找得到东西)和能够“点亮”物品的荧光指甲油。
潘迎芬的口才了得,但不是要把树上的小鸟骗下来那种,而是每一句都干脆利落,讲到重点。做事也一样,她很清楚自己的目标和立场,像是油漆和清除臭虫,她通常是当天早上沿家拜访后,发现有需要才马上搬救兵。
“老人家的事情很难事先安排,他们现在跟你讲好,可能下一秒钟到楼下跌倒就走了,还是生病住院去了。每个星期天我的电话是打到爆,可以立刻解决的就马上处理。有些要发电邮写信的,下午和晚上就去处理。我们会尽量通知相关单位,但我们是义工,能做的尽量做,那些拿薪水的单位组织,应该负责去跟进。”
纵横商界30多年,累积了丰富的经验和人脉,她坦言要找到“金主”不难,更难得的是愿意付出时间和精神让贫困家庭感受到温暖的人。
的确,潘迎芬和义工们做的看起来都是小事,但要真正踏出第一步实在不易。采访当天记者走在阴暗的走廊,两旁一房半厅单位一些开着门,看到老人家躺在床上或坐着看电视的身影,加上空气中不好闻的味道,心情变得沉重复杂。
想到义工们要进屋里清除臭虫和打扫,心里除了佩服,也胆怯。
当记者问她人称观世音、侠女、再世活佛和罗宾汉等的感想时,她说:“我不喜欢人们把我比喻作神,我只是做人能做的事。像是我去洗马桶,你也能做到,洗马桶谁不会,问题是你要不要做而已。”这句话很实在,却也让许多人更自惭。
父母给予生命以来,潘迎芬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不断学习。更难得的是,她一直不觉得是自己在帮人,而是大家给了她机会学习如何当个有用的人,以及接受她所做的一切。
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散发无私爱心的潘迎芬,尽管不施脂粉,很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