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天灾,如地震、水患;人祸,如车祸、丧亲等事故,人们要如何处理波动的情绪?从得知祸变,到接受与面对,过程的长短与个中所受的折腾,因人而异。当事人如果能及时获得心理急救的援助,或许能更快认识伤痛,稳定情绪,走出悲伤。心理急救的目的不是要为当事人提供解决方案,而是旨在减轻负面情绪,稳定情感状态,从而协助人们更好地应对突发状况。


在生命当中,分分钟可能有意想不到的事故发生,如天灾人祸、交通意外、恐袭事件、亲人逝世等。任何人都可能受到这些事件影响,包括失去家园,与家人分离甚至是面对死亡。


应对突发事故的反应和感受因人而异,如大多数人会感到不知所措,有些人或许会受到事件影响而非常地困惑与悲伤,或焦虑不安。


实际上,心灵上的创伤往往比外在的伤害更深刻。因此,当突发事故发生时,人们需要获得的紧急救援不单是针对外在伤害,也要包括心理上的急救。



当事故发生时,人们需要施予的救援不单是针对外在伤害,也要包括心理上的急救。(iStock图片)
当事故发生时,人们需要施予的救援不单是针对外在伤害,也要包括心理上的急救。(iStock图片)

心理急救≠心理辅导


新加坡红十字会学院副院长菲莎(Faiszah Abdul Hamid)指出:“心理急救(Psychological First Aid)的概念,最初是作为灾后早期干预手段在国际上广泛应用于心理救援工作中。心理急救并非心理辅导治疗,也无须专业医疗人员来进行。一般人若上了培训课程,掌握了适当的心理急救技能,可通过人性化的方式仔细聆听、给予关怀,与受影响者建立联系并提供实际协助。这能有效减低突发事件所引发的初期不适感,也帮助提升当事人对事件的适应及应对能力,而在稳定当事人的情绪后,可避免情况发展成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PTSD)。”


新加坡红十字会学院社会心理支持咨询师莫哈默·海卡勒(Muhamad Haikel Bin Mohamed)补充,心理急救可在灾难中或之后应用,但这通常是一对一的方式,由受过心理急救训练者来协助当事人。一般人都可以学习掌握这技能,如通过课堂上的角色扮演来模拟可能发生的状况。


虽说本地发生天灾的概率相对周边国家来得低,但在科技与网络拉近世界各地距离的今日,同样处在地球村里的人们所面对的国际恐怖袭击等威胁还是可能随时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提高国人的危机意识、掌握心理急救的技能,可在重大灾难事故现场帮助当事人从心理层面应对突发状况,应付可能出现的极度悲伤、不知所措或过度压力等负面情绪,甚至还能协助人们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的事件,包括:冲突争执、家庭问题、亲人过世等,提高自我警觉性,懂得如何及时处理紧急状况,也有助改善人际关系。



通过心理急救课程,学员通过角色扮演模拟可能发生的状况。(新加坡红十字会提供)
通过心理急救课程,学员通过角色扮演模拟可能发生的状况。(新加坡红十字会提供)

海卡勒以简单的例子说明:“日常生活中,我们可能会遇到同事因为地铁故障导致上班迟到,或需要为了工作准备重要的电子简报(powerpoint)而觉得慌张,这时,通过心理急救给予当事人适当的心理支持,可让他们纾解情绪压力,也在无形中培养自己对他人的敏锐感知。重要的是,心理急救并非是要提供当事人任何的解决方案,而是旨在减轻负面情绪,稳定他们的情绪状态,从而协助他们能更好地应对突发状况。要强调的是,心理急救是作为暂时且最初步的急救,而不是长期的治疗。”


心理急救5大要点


海卡勒分享了一般心理急救过程中的要点。


一、准备:根据所处的环境,现场的设备,以及能掌握到的有关当事人的情况来决定应该采取什么行动。可以通过向当事人递一张纸巾或一杯温水,作为安慰他人的方式。


二、观察:这包括留意当事人对周围事物的反应,以及是否面对着压力的征兆。通过这些观察再决定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三、聆听:提供心理急救的一方只须要作为聆听者,让当事人可以抒发感受,减低当事人的不安与无助感。通过拉近外在与心理上的距离,让当事人可以平静下来,放松地倾诉内心感受,但无须强迫交谈,也无须针对事件置评或是探知事件的来龙去脉。当事人可以选择分享或不分享事情的前因后果,主要让他们集中在所面对的情绪,并从中学习如何接受与应对。


四、联系:包括分享可实际提供帮助的场所与社区服务。帮助当事人获得需要的信息,得到所需的社会支持。


五、引荐:当情况超出自己所能应付的范畴,提供心理急救者不确定下一步应该怎么做时,可引荐给适当的专业人士来协助当事人,重要的是要获得当事人的许可。


心理急救者常犯的错误


针对提供心理急救者在过程中常犯的错误,菲莎指出:“在与当事人沟通时,避免使用命令式的方式,如别说‘不要哭’‘冷静下来’,也不要问带有侵略性或与当事人隐私有关的问题,如‘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哭?’。建议可以表达出愿意伸出援手的意愿,如可以说:‘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重要的是让他们抒发情感,而不是由提供心理急救的人给予意见。此外,心理急救的过程是希望减轻他们的负面情绪,而不是要让他们转悲为喜。人们必须厘清心理急救所扮演的角色。”


心理急救义工篇:探访时发现好友死在家里


61岁的莫秀真退休后加入新加坡红十字会的“社区之友”(Community Befriender)计划,在协会安排下,每周跟其他义工一起探访独居老人。在偶然的情况下,她巧遇失散多年的儿时玩伴林女士,并发现她是“社区之友”的受益人之一。莫秀真说:“这位比我大20多岁的大姐姐是我的童年好友。重逢时,她很高兴,也要求‘社区之友’让我负责探访她。不过,最近我与另两名义工探访她时却发现她出事了……”


莫秀真叙述,当天义工们一如既往到林女士家探访,可是发现她家大门敞开,但铁门上锁,这与她一贯把大门关上的作风不同。邻居看到义工们叫门但没音讯,便告诉他们,大门从昨晚就一直开着。大家觉得不对劲,于是立刻报警同时呼叫救护车。警方从林女士二楼的住家厨房窗户爬入屋内,发现她卧躺在浴室与主人房之间的走道上。莫秀真初步询问救护团队时,得到的回复是她失去了知觉,可是再次从屋内走出来时,救护人员却摇着头。莫秀真形容:“当时我的心情很复杂,原本我们还抱有希望,可是最后却还是接到这名姐姐逝世的消息。在她被送入救护车前,我们见了她最后一面。”


当时,莫秀真第一时间致电给林女士在澳大利亚的妹妹。她说:“她妹妹当时正开车在回家的路上,接到通知立刻就哭了。由于她快要到家,我就劝她到家后再继续通话。那时,我虽然感到很难过,两名义工多少也受到影响,但因为要处理当下的状况,我们没有时间顾虑当时的感受。通过心理急救课程,我学会如何更好地管理自己的情绪,包括在她的妹妹面前保持坚强,让她向我倾诉对姐姐离开的悲伤情绪。


“心理急救其实除了面对面、通过电话,也可以是事件发生之后的讨论。就如当天已经过了午餐时间,但我们都没胃口吃饭,我就提议去喝饮料,也谈了刚才经历的事。在讨论的过程中,我们其实也在整理情绪,给予彼此精神上的支持,帮助平复心情,这也是心理急救的一种。”


曾经抑郁更了解患者需要


心理急救义工温国铭(左一)和莫秀真(左三),以及心理急救课程导师菲莎(左二)和莫哈默·海卡勒(左四)分享认识心理急救的重要性。
心理急救义工温国铭(左一)和莫秀真(左三),以及心理急救课程导师菲莎(左二)和莫哈默·海卡勒(左四)分享认识心理急救的重要性。

27岁的温国铭念中学时就面对情绪方面的问题,到了理工学院情况更严重,还因此停学,看精神科医生吃药控制病情。在那期间,抑郁症发作了两次,当时的症状包括情绪低落,畏惧人群。他形容那段时期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包括之前感兴趣的事物也无法集中精神去做。不过,温国铭凭着自己的坚韧,身边亲友的支持,以及医疗辅助,熬过了灰暗期。


他坦言距离那次抑郁症复发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了。近年来,他学习心理急救相关技能,希望能协助那些需要的人。尤其是他发现家人与身边的朋友,在他病发时不知道如何处理他的情绪,甚至还可能加剧病情。他说:“我知道他们其实没有恶意,也感谢一路来有他们的陪伴。不过,我在病发时很多时候需要独自承受负面情绪,所以我希望能更有效地帮助那些面临相似问题的人。”


根据新加坡援人协会今年公布的最新报告,本地去年有22名年龄介于10岁至19岁的青少年自杀,创历年新高。


温国铭认为:“其实不只是青少年,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如从学校到踏入社会工作,以及单身到结婚都可能面对不同的挑战与困难,人们在这些转型期可能面对不同程度的危机。当然学习心理急救不只是帮助他人,也能间接帮助自己提早辨识抑郁症的征兆,提高自觉性,并且及时寻求支援,避免走向绝路。”


此外,心理急救的特点包括在开始帮助他人之前,先做自我评估,了解自己是否有能力帮助他人。若发现自己状态不佳就不应该继续,以免伤害自己也影响他人。


由于身边有面对恐慌症的朋友,温国铭会尽量在这朋友有需要时陪伴她,尤其因为辅导员无法一天24小时都在身边随传随到。若情况严重,他透露甚至可能会送朋友到急诊部接受治疗。


他也分享,心理急救在意外现场可与一般的急救护理互相配合,帮助患者缓解情绪上的不安。温国铭就曾在路上遇到电单车骑士发生交通事故,他说:“那名骑士当时意识清醒,但似乎受到惊吓,一直重复说着相同的话。我待在他身旁耐心地听他说,也安抚他救护人员很快就会抵达。我虽然没有给予他任何实际的治疗,但在过程中可帮助稳定他的情绪。”面对意外事故时,急救不单是医疗救治,也包括顾及伤者可能面对的心理创伤。


海外执行心理急救 语言文化礼仪都是挑战


30岁的新加坡红十字会国际服务部义工莫哈默·阿希克(Muhammad Ashik bin Mohamed Daud)与所属义工团队在2018年到孟加拉的科克斯巴扎尔(Cox's Bazar)展开人道援助工作时,使用了心理急救相关的技能,协助当地人应对丧亲之痛。今年5月到尼泊尔展开人道救援任务时,也协助经历地震的当地孩子建立与肯定自我价值,以及鼓励他们之间的团队合作。


莫哈默·阿希克(左一)与新加坡红十字会国际服务团队与尼泊尔展开人道救援任务时,为经历地震的当地孩子提供心里急救。(受访者提供)
莫哈默·阿希克(左一)与新加坡红十字会国际服务团队与尼泊尔展开人道救援任务时,为经历地震的当地孩子提供心里急救。(受访者提供)

他举例,到尼泊尔的团队中就有一名女义工在当地学府帮助一名失明的小女孩平复情绪时,使用了心理急救,通过歌唱与她互动。这同时引起了其他学生的注意,促使大伙儿一同歌唱,让失明小女孩受到同学的鼓励,也协助他们建立友好关系。


另外,在科克斯巴扎尔的时候,则发生义工团队在做医疗检查时,有一大群当地民众把已经过世的市民抬过来。阿希克当时协助孟加拉的人道组织红新月会(Bangladesh Red Crescent)驱散人群,并由该组织带领义工团队,协助死者家属平复悲伤的情绪。


阿希克忆述:“由于不谙当地用语,我们只能用肢体语言等方式来协助那家人应对悲恸的心情,也让他们知道,他们身处在安全的环境,并非孤立无援。那是我们首次体验以非语言方式协助当地人应对丧亲之痛。”


与本地相对稳定与平静的环境相比,在国外局势动荡或是天然灾害随时可能发生的情况下处理危机,往往更为复杂。


对异文化须更敏感


阿希克以切身的经验分享:“由于在科克斯巴扎尔与尼泊尔我们所处的环境充满未知,要将心理急救技能用在当地的情景,挑战性更大,处事方面也需要更冷静沉稳,对环境也要更加敏感,尤其是在文化较保守的地方。”


他说:“除了要注意尽可能让同性为有需要者提供心理急救,也要熟悉当事人的文化背景,如在协助回教徒时,要确保衣着恰当不暴露,如最好是穿上长袖衣裤。一些礼仪,如西方人通过拥抱对方的慰问方式,就不适用于亚洲一些较保守的群体。



施予心理急救时,要熟悉当事人的文化背景,如西方人常用拥抱表达情感,但未必适合民风较保守的亚洲社会。(新加坡红十字会提供)
施予心理急救时,要熟悉当事人的文化背景,如西方人常用拥抱表达情感,但未必适合民风较保守的亚洲社会。(新加坡红十字会提供)

“当语言造成隔阂时,文化习惯与相关行为就显得更重要。然而总体来说,只要人们在面对危机状况时,懂得尊重受影响的当事人,给予耐心和同理心,以及学习以当地的语言问候对方,与他们平起平坐,同时对异族文化保持开放的心态,处理危机的过程就可以更为顺利。”


小孩也须学习危机管理


在现实生活环境里,不只是成年人要懂得危机管理,孩子亦然。让孩子从小学习应对困难及情绪管理,有助培养他们日后在待人处事等各方面的抗压能力。


然而,成人与孩童由于思想、行为上的差异,在处理危机状况的方式也会不同。新加坡红十字会学院副院长菲莎说:“孩童的思想比较单纯,直接,因此要他们应对危机状况时,可以直接指示他们如何处理,但面对成年人就不能用同一套。他们会反问为什么要照着做,还可能因此产生反效果。因此,针对成年人,往往需要采取比较软性的方式,对于他们的情绪感受需要更加敏感对待。”


阿希克也指出,要让孩子较有效地学习处理危机的方式,以游戏的方法来鼓励他们采取行动,以及与其他孩子一起互动,成效或许较大。另一方面,成年人则可能偏向比较静态,以及独立行动的方式来处理危机。



随家人逃离战乱的叙利亚儿童都面对看不见的情绪创伤。(法新社)
随家人逃离战乱的叙利亚儿童都面对看不见的情绪创伤。(法新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