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觐程的摄影生涯从时尚界开始,19年前投入水下摄影后,他就没有离开海洋。


在阴暗、神秘而寒冷的深海,他用镜头捕捉陆地上无法找到的缤纷颜色,为海洋描绘一张张带有感情的肖像。他了解这个职业的高风险,在水下的这些年,他学会尊重大自然,意识到人的脆弱和渺小,更成为海洋生态的守护者。


日本知床,位于北海道东北角,从零下1摄氏度的深水海域向上眺望,白冰浮面,海色缤纷。


毫无疑问,这是专属亚洲的冰景。而在冰下等候,紧握着相机的王觐程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体温、知觉、意志,在一分一秒中挺受寒冷的消磨,指尖已经冷到麻木,但他仍在等待潜水模特从冰上鱼贯入海,捕捉人、海、冰、光交织在一起的那一幕。


从事水下摄影长达19年,王觐程挑战自我极限不在话下,而多年磨炼出来的不是自傲,而是谦卑。面对大海,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一切由海作主”,而摄影师既要自保,也应自重。


今年42岁的王觐程(Aaron Wong)是许多潜水和摄影爱好者眼中的传奇,不仅屡屡在水下摄影比赛中获奖,也积极参与守护海洋生态。他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说,在涉足水下摄影之前,他的老本行其实是一名时尚摄影师。



王觐程是本地水下摄影界的先驱,曾在2008年荣获BBC年度野生摄影师奖(动物肖像组别)。(邝启聪摄影)
王觐程是本地水下摄影界的先驱,曾在2008年荣获BBC年度野生摄影师奖(动物肖像组别)。(邝启聪摄影)

王觐程回忆说,他在20多岁刚服完兵役时开始学习摄影。但由于自己在16岁时辍学,没有O水准文凭,导致他无法报读摄影课程,于是他选择为一名时尚摄影师当学徒,做了3年摄影助理。


“我是真的不会读书……但是相对的,我的脑子里也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王觐程就像是一名浪子,拾起摄影算是找到了他的一生所爱。为了出道,怀着满腔热血的王觐程,有幸邀请到曾经出演邱金海《十二楼》的林美仪作为模特,拍摄自己的作品集,而化妆师则是李子权(Clarence Lee,如今是本地知名化妆师)。


在时尚界展开拳脚之后,王觐程说,他看待每一样东西,也会本能地从很风格化的角度去看,这让他后来的水下作品也充满着时尚感。


重塑母海的审美


2000年,正逢胶卷摄影转向数码摄影的过渡期。王觐程出于潜水的爱好,也开始尝试在水下摄影,成为新加坡最早一批从事水下摄影的先驱之一。


他称大海为“母海”(Mother Ocean),因为这是充满生命色彩的地方,而人类在陆地上无法找到的缤纷颜色也都蕴藏在水下。每年只要有机会,王觐程就会到各地潜水拍摄,最频繁的时候一年可以出行五次。


按他的话说,海的世界是如此谜样、未知,而他尤其欣赏美国壁画艺术家怀兰(Robert Wyland)的海洋作品,那里面透露着某种超现实的感情和美感。王觐程要做的,就是用镜头为母海描绘一张张带有感情的肖像。


在深海摄影,光线相当重要。但与旅游明信片上的海底风光截然不同,王觐程追求的不是光鲜亮丽的画面,相反,他更青睐黑暗、神秘的色调,从而将拍摄对象凸显出来,提炼出一种韵味。


王觐程说:“这些照片现在看起来很入流,但我可以告诉你,我走过了很艰辛的一条路。因为在2000年,人们欣赏不了我拍摄的照片,没有一张能够在本地发表。”直到2008年,王觐程的作品荣获BBC年度野外摄影师奖(动物肖像组别)之后,他才逐渐能说服别人去相信他走的路,引领水下摄影的风潮。



王觐程从时尚界跨入水下摄影,用镜头为海洋生态伸张正义。(邝启聪摄影)
王觐程从时尚界跨入水下摄影,用镜头为海洋生态伸张正义。(邝启聪摄影)

改造摄影器材


王觐程也在2006年展开了一项大胆的尝试:让模特下水拍摄,融入时尚元素。而据他了解,当时要完成这类高难度作品,在整个亚洲范围都是十分罕见的。他也先后在2011年和2012年出版了两本摄影集《水色》(Water·Colors)和《蓝色以降》(The Blue Within)。


由于绝大部分的摄影器材都是为陆地拍摄设计,王觐程为了在水下达到最完美的效果,几乎需要重新改造自己的摄影器材。即便是一个闪光灯,在岸上可以无线操作,但来到水下则只能想办法自己订制一条长长的电缆,接在相机上才能运作。



王觐程从事水下摄影长达19年,出版了两本摄影集《水色》(Water·Colors)和《蓝色以降》(The Blue Within)。
王觐程从事水下摄影长达19年,出版了两本摄影集《水色》(Water·Colors)和《蓝色以降》(The Blue Within)。

如此下功夫拍摄,是否有优厚的报酬?王觐程苦笑说,想靠水下摄影赚钱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没有市场。或许在潜水界,水下摄影的热潮的确在升温,但是参与者还是以热忱为主。


王觐程坦承,在工作和热忱的区分上他十分理智。目前,他在本地拥有自己的工作室,主要的营生是靠商业摄影。能偶尔潜入深海,无需顾及客户的要求,自顾自地拍摄,这种自由和乐趣已经成为他的生活调剂品。


每次下潜都在考验极限


每一个潜水爱好者都要学会处理危机,这是特别磨练性格的部分,而王觐程心中也有一套冒险指数,小心计算之后才能下水。


当时在日本知床,王觐程须要在冰层下潜水,忍耐零下水温的折磨之余,他还要担心破冰后的潜水入口是否会结冰,那可能意味着团队受困冰下。



深海摄影师王觐程在日本知床的深海水域,拍摄亚洲特有的冰层景观。
深海摄影师王觐程在日本知床的深海水域,拍摄亚洲特有的冰层景观。

为了一个难得一遇的画面,王觐程在水下总是不得不做出决断,再深一点?再久一点?这样的诱惑背后,很可能是致命的风险。


王觐程说他曾在位于太平洋的特鲁克泻湖潜水拍摄。那是二战时期日本驻扎大量战舰的军事堡垒,但自从1944年被美军展开的“冰雹行动”攻陷后,这里则成为了世界上最大的战舰坟场。


“在这里潜水,所有人都会觉得可怕。这些军舰长达80米至100米,我们要从被鱼雷炸开的洞口游进去。”王觐程发现,日本战舰的走道十分狭窄,不仅难走,难以辨别方向,随处漂浮的电缆都可能困住来者。


潜水爱好者都明白,在水下逗留的时间过长,身体会因为水压的增加而不断摄取氮气(Nitrogen),一旦过量,神经系统也会受到影响,导致思维迟钝,身体麻木,有时也会导致短暂失忆等。因此,潜水者往往须要参照“免减压极限”(No-Decompression Limit)把握回到水面的时间。


王觐程回忆说,在他到达其中一艘战舰最核心的引擎室时,他感到全身,乃至于大脑都迟钝起来,“我当时看着相机,几乎都忘了怎么开机。”这是明显的“氮麻醉”(Nitrogen Narcosis)的征兆,王觐程明白,这就是极限了,必须回到水面。


王觐程说:“我对自己的要求很严苛,喜欢处在危险的边缘。但我在水下的这19年,让我越来越尊重大自然,明白人的脆弱和渺小。我遇到过许多危机,碰上深海暗流,躁动的海洋生物等等,这种时候,我学会放手,上岸。”


我遇到过许多危机,碰上深海暗流,躁动的海洋生物等,这种时候,我学会放手,上岸。


投身海洋保育退休还想住海岛


深海摄影,既是一种艺术,也是与海的交往。


王觐程的镜头里保留着许多他与海洋生物的“第一次”交流:相遇鬼蝠魟(Manta Ray),与鲸鲨(Whale Shark)相伴而游,陪古巴的咸水鳄鱼散步……它们都是他的海洋朋友,他想要守护它们的家园。


王觐程在古巴水域与鳄鱼非常接近。
王觐程在古巴水域与鳄鱼非常接近。

“我这辈子陪伴鲨鱼的时间最多,虎鲨(Tiger Shark)、礁鯊(Caribbean reef shark)等等,就差还没见到大白鲨。”王觐程说,水下摄影师有这个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但有些人为了拍照却会做出不当行为,拿着相机在一只4米长的虎鲨面前不断靠近。一旦鲨鱼因此咬人,反而会被当做“鲨鱼攻击人类”的负面新闻,这让他觉得不公平。


此外,为了防止捕猎鲨鱼,王觐程也在2012年与护鲨行动(Shark Savers)展开了反鱼翅运动“FINished with FINS”,邀请新加坡及中国两岸三地的一系列明星入镜,让王觐程用黑白照,拍下他们以手遮口的姿态,为运动造势。


人们不了解海洋


王觐程在墨西哥水下洞穴中,发现玛雅人遗骸。
王觐程在墨西哥水下洞穴中,发现玛雅人遗骸。

然而保护海洋还需要更多的关注。王觐程十分严肃地说,如今的海洋环境和早年他拍摄的样子相比,变化简直是天翻地覆。许多印尼岛屿的海域上仍然在进行爆破捕鱼,多少珊瑚礁遭受了灭顶之灾,它们正是海底生态赖以生存的重要部分。


“人们不了解海洋,看不见所以不关心,甚至把它当作人类的垃圾场。但我们不一样,我们就在现场。”王觐程说,目前他正在把关注点放在海洋里的垃圾,尤其是塑料垃圾。


有数据说,全世界一年往大海灌注的塑料可达800万公吨,这些塑料残余不仅危害海洋生物,也会随之进入各个物种的食物链。


王觐程之前曾到访位于南美洲西面的加拉巴哥群岛(Galapagos),在这个偏远岛屿的海滩上,垃圾随处可见,甚至在动物搭建的巢穴材料里也能看到塑料垃圾。“这是很可悲的,但却很真实,而且还在不断发生。”为了尽一分力,王觐程目前也是环境组织Ocean Citizen的国际大使。



深海摄影师王觐程在墨西哥洞穴潜水取景,将时尚感融入自然水色。
深海摄影师王觐程在墨西哥洞穴潜水取景,将时尚感融入自然水色。

退休后想归隐海岛


出于对大海的感情,王觐程就连退休也想在一个小岛上度过。他喜欢描述阳光在海面上熠熠生辉的情景,这对他来说是一种疗愈。


健谈的王觐程有为环境说话的欲望,但说到自己的家庭,他坦承自己没有生儿育女的打算,过的是一个人的生活。除了潜水、摄影,他最近也开始学习烹饪做菜,并在去年参加了2018《顶级厨师》新加坡版节目。


“我的确花很多时间与自己相处,我享受这种状态。”王觐程说,即便退休,他也想开一家民宿,招待朋友们吃喝,一起潜水。“我真心希望,到那个时候,我们还能找到一片干净的海洋。”


人们不了解海洋,看不见所以不关心,甚至把它当作人类的垃圾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