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痒!冷!热!都可以同时发生在她身上。杨静睿的日常大多时候是在痛痒中度过。小时患湿疹发展到今天的红皮肤症,26年来,她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付出200%的努力。寻常的起床、洗澡、穿衣、出门对她来说,都是无尽的挣扎,甚至因此丢了工作。她受访道出自己及家人如何面对她生命中的“痛痒”,庆幸的是,这场战役已开始看见曙光。

杨静睿说话时轻声细语,嘴唇只微微地一张一合,可是一字一句充满坚毅的信念。她双脚并拢地坐在沙发上,身子稍往前倾,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不断地屈伸、交叉,仿佛在揉捏隐形的黏土。我以为这是她紧张的表现,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为痒。
26岁本该是女性风华正茂的时候。这时候的她们已懂得打扮,可以买漂亮的衣服和各式各样的化妆品,也或许已经有点积蓄,可以经常出国旅行,或到餐馆用餐。26岁的女性也开始注重保养,运动、洗脸、敷面膜,不能忘也不能少。
然而,26岁的杨静睿已经有两年没有参与家人的周末外出聚会,也有10几年没有跑步了。她等了三年,才终于在上个月穿上裙子。限制她生活的,是我们经常忽略的人体最大的器官——皮肤。
试回想你曾经历过最难以忍受的皮肤瘙痒,以及最刺痛的开放性伤口,再想象这奇痒无比和疼痛难忍的感觉不只在某一处,而是遍布全身,从头皮到脚趾,无一处不痒,无一处不痛。这就是杨静睿的日常。
我们约在她家做采访,因为在家静养的她,可以不出门就不出门,以免皮肤接触到外界的空气和灰尘。她用一顶薯条和汉堡图案的帽子盖住刚剃不久的头,穿了一件深绿色长袖T恤和满是仙人掌卡通图案的长裤。我们很难不留意到,衣物没有遮掩到的地方,如她的脸、颈项、双手和双脚,是发红和皱褶的皮肤。
有一次,她去上班时,同事问她是不是喝了酒?她自嘲:“我想我应该感到开心,至少我看起来像微醺,而不是患有严重皮肤病。”
三个月大患湿疹
杨静睿婴儿时期就由父母带到英国居住。当地气候干燥,她在三个月大时患上湿疹(eczema)。医生给她开了局部类固醇药膏,但涂抹以后病情不见起色,于是就越搽越多,药剂量也越来越高。

回到新加坡后,她的皮肤并没有康复。小学时,她常在睡觉的时候把自己抓得遍体鳞伤。
“抓痒抓到流血,原来的绷带就黏在伤口上,每天早上要洗澡,重新包扎后才可以上学。那个时候,我的校服裙子都比同学们长,以避免我盘腿坐在地上时接触到灰尘,引发皮肤病发作。因为有这个皮肤病,我不太有自信,在学校只有一个朋友。”
回到家,她几乎天天都得搽类固醇和保湿药膏。“以前一直是爸爸帮我搽药膏,搽全身。可是大概到了12岁发育的时候我开始感到尴尬,于是决定自己搽。我也决定不搽类固醇药膏,只搽保湿乳液。”
中学时期,她曾经接受中医治疗,皮肤状况受到控制,直到考“O”水准时,压力太大再次引发皮肤病。接下来的两年,她曾经想要再找中医,但父亲觉得中医的疗程太漫长了,不忍看到她受苦,一再劝她重新使用类固醇药膏。
“我一直告诉爸爸,每次用类固醇药膏后,皮肤病变本加厉。可是,那个时候,我全身皮肤非常糟糕,只好听从他的话,入院接受治疗,搽类固醇药膏也口服类固醇药物和抗生素。过了一两周,我的皮肤真的变好了。可是,出院后的一周内,皮肤病又发作,而且比之前更加严重。”
已演变成类固醇上瘾
杨静睿不停地上网搜索同样症状的皮肤病,希望能找到答案。有一天她终于找到关于“红皮肤症”或“类固醇上瘾”(Topical Steroid Addiction)的资料,才惊觉这就是她所经历的一切。原来,她的皮肤病已经从湿疹演变成类固醇上瘾。她的皮肤已经习惯类固醇,不使用类固醇就像没了毒品的瘾君子一样发作。
她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因此在八年前决定停止使用所有类固醇药物和药膏,让皮肤自然恢复。可是,这个过程充满坑坑洼洼。这八年来,她的皮肤时好时坏。有时,当她以为皮肤有所改善时,又忽然发作。

杨静睿在谈自己的皮肤病时就像在追溯久远的历史事件一样:2011年到2013年发作,之后没事,2014至2015年又发作,接着又康复,2016年开始发作到现在,她看了中医但没有效果,她因为担心皮肤科医生会再给类固醇药膏而不看西医,最后决定自己面对,忍受戒断类固醇后,必然会出现的问题。
病情最严重时,皮肤会皲裂(jūn liè)、冒水和发脓,“很恶心,像腐烂的肉一样臭。”她为了避免衣服黏在伤口上而不穿裤子,在家时只用毛巾盖着双脚。
“每天醒来是多么的痛,眼皮还会有痂,整个床单都是血,到处都是伤口,我觉得自己像个木乃伊。”
她必须天天洗澡清洗伤口,但这也是她最害怕的事。

“边哭边洗……我就像是被火烧伤的人,直接把水倒在伤口上,痛到全身发抖。每次洗澡都要花半小时到一小时。”
全身皮肤发炎时,杨静睿的身体没办法调节体温,导致她同时觉得又热又冷,大热天出门会发抖,穿了两件长袖衣服还不够。
毁约辞工万分愧疚
红皮肤症还会耗尽患者的体力,她晚上痒到不能睡觉,而身体又要消耗能量再生新的皮肤,以取代脱落的旧皮肤,所以她可以什么都不做也感到精疲力竭。
她凭着顽强的意志力,念完大学,毕业后投入社工工作。虽然她很喜欢当社工,却因这个疾病,有时会痛到无法上班,经常请假。工作的压力也使皮肤病越来越糟,甚至到她无法应付。尽管善解人意的老板已通融给她特殊的工作安排,可是工作毕竟是工作。一年多前,她忍痛辞职。
“那阵子,我哭了很多次。离职对我而言是重大的决定。我一向来就很想当社工。我是拿奖学金去念大学的,可是因为皮肤问题而必须毁约。我觉得对不起父母、老板和所有人。我对自己也感到非常失望。”
杨静睿复述时,大部分时候都很平静,只有在讲到失去工作能力时,才垂下丧气的眼睛,微微叹气。可是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振作起来,回答记者的其他问题。她并不是忘了那段时期的痛楚,也不是无奈,是接受。
每天醒来是多么的痛,眼皮还会有痂,整个床单都是血,到处都是伤口,我觉得自己像个木乃伊。我是拿奖学金去念大学的,可是因为皮肤问题而必须毁约。我觉得对不起父母、老板和所有人。我对自己也感到非常失望。
戒瘾 家人从不解到支持
杨静睿说:“很多人觉得红皮肤症剥夺了他们的时间和人生。但我回看这八年来的照片时,很惊讶地发现,我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情绪是喜悦和感恩。尽管皮肤病发作时很痛,但我做了很多事情,包括当好朋友的伴娘,去欧洲旅行,跟家人旅行,在学生托管中心当义工,甚至鼓起勇气上网约会,认识了现在的伴侣。当然,皮肤有问题时,做这一切实在不容易。旅行时,我要自己带床单,每天用吸尘机收拾脱落的皮肤,忍受疼痛和疲惫感,提早回去休息等。但我只有在刻意回想时才会记得这些痛苦。我发现,我并没有失去任何时间。”



男友的眼泪……
谈到男友,杨静睿说,他们认识时,自己的皮肤病正好发作,但他却毫不介意,反而对她非常有耐心。
“我觉得这是很好的试金石,我以真面目和他见面,而他还想跟我在一起。皮肤病发作时,我有很多事情不能做,很多地方不能去,他就到我家陪我,一起聊天或看电影,等我复原,在我难过时倾听我的心声。他心地善良,也乐于助人,我们两个都了解生活的本质是什么,不浪费时间在表面和肤浅的事物。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同,这是我们互相吸引的原因。”

几个月前,杨静睿的男友握着她的手,凝视着她的皮肤,留下眼泪。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男友因为她的皮肤病而如此激动。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笑。我知道……很奇怪我怎么会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笑。我想在某个程度上,这已经达到荒谬的境界了吧……我的皮肤问题严重到可笑的阶段。可是我看到他的眼泪才发现,原来一直以来,他都在我面前表现得很坚强,只字不提自己的痛苦和挣扎。”
杨静睿坦言,过去几个月,她一度感到身心被掏空。
“我厌倦了做什么事都要付出200%的努力。起床、洗澡、吃东西、穿衣服、出门。皮肤发脓,皲裂,变干,我又去抓它。每天都在挣扎,我多么希望可以吃一颗让人穿梭时间的药,一觉醒来,我的皮肤已经神奇地康复了。”
男友的眼泪给了她继续和皮肤病搏斗的动力:“为了我自己而努力已经不够,我必须为了我爱的人努力。我一定要好起来,不只为了自己,也为了我的伴侣,我的家人,这些默默支持我和与我一起承受痛苦的人。”

父母寻遍各种疗法
杨静睿的父亲杨肃振(56岁)受访时说,家人早已习惯了在安排事情以前,必须考虑到静睿。如果他和妻子要带三个孩子出门而静睿不能去,一家人有可能就得改变计划。大家已经接受了,不会怪她。这些年来,为了治好女儿的皮肤病,夫妻俩什么方法都尝试过,包括用泡过昆虫的水给她洗身体。
“你没办法想象的。我们真的什么都尝试了。所以当有‘好心人’跟我们说应该这样或那样做的时候,我们直接‘关机’。静睿很勇敢,针灸什么的,这些都很痛的,有时弄到她的皮肤淤青,但她都一一忍受。得搽药膏或润肤乳液时,她也很有纪律地搽。”
杨肃振和妻子原本一直认为女儿患的是严重湿疹,直到从女儿口中得知红皮肤症和类固醇上瘾这个疾病。
“有时,我们会反省,是不是如果当初我们不帮她搽类固醇药膏,她就不会这样严重?是有点后悔……内疚?是,你可以说是内疚。”
不过,对于红皮肤症,杨肃振依然有所保留:“我们不知道这个疾病在医学界是否受承认。现在到处都是资讯,她所经历的这一切,我们觉得跟红皮肤症的症状相似,但这是否真的是她身体面对的唯一问题?有时,我们还是会问自己,这是湿疹,还是红皮肤症,还是饮食问题?由于这是长期的慢性疾病,我们很难得到解答。我们试过中医治疗,各种治疗……戒断类固醇是最新和最后的疗法吗?之后是否还得尝试其他疗法?或者这是最终答案?我不知道……”
即使是透过电话,记者也能感受到杨肃振的力不从心与无奈。这些年来,他得经历多少的希望与失望,才变得如此小心谨慎,不敢轻易地对任何治疗报以太多的期待?
杨静睿说,由于关于红皮肤症的资料不多,因此她得花很多时间和精力跟父母沟通,解释给他们听,自己为什么要戒断类固醇。
“真的是艰难的八年。我父母完全不理解。当我累得不能正常活动时,他们会叫我起床,做运动。他们觉得我因为不够健康才会导致皮肤病发作,但这些都不是实际的解决方案。我和爸爸曾多次起争执,每个星期至少会吵一次,两个人彼此怒喊,妈妈被夹在中间。”
时间久了,他们发现杨静睿不是懒惰,而是真的在挣扎。当她失去工作时,他们才终于明白过来,她是真的无法撑下去了。这时,家人的态度逐渐改善,以实际行动帮助她度过戒断类固醇的痛苦岁月。
“他们帮我买食物和日常用品。当我尝试改变饮食以缓解皮肤问题时,妈妈会煮各种不同的食物给我吃,对我而言真的是很大的帮助。我们的帮佣也会打扫环境。当我不能参与家庭聚餐时,他们帮我打包食物回来。没有这些实际的帮助,真的不可以。父亲也陪我去看现在的医生,听医生解释什么是红皮肤症。”
尽管杨肃振还未百分百相信女儿戒断类固醇的做法,但他依然选择透过行动支持她,除了陪她看医生,也在她还有工作时,接送她上下班。
“有时天气太热或她不方便搭公共交通,这可以减少她的不便。有时她皮肤脱落的情况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如果我可以载她,那她就不用忍受被人盯着看的折磨。”
去年12月,杨静睿搭巴士时巴士左右摇晃,坐在旁边的一名妇女转头骂她:“别碰我!你有皮肤病!别碰我!”一时之间,杨静睿哑口无言,只能小声地说:“我没有动到你……”接着崩溃痛哭。她无法忍住眼泪,甚至没办法换座位,因为她当时的皮肤问题非常严重,全身痛到无法站起来。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怪过爸爸。18岁那年我就跟他说,我不要再碰类固醇,但他不相信,结果我住院接受类固醇治疗后,情况比以前更糟。那次的事件真的令我很恼怒,我怪了他很久,但我知道我必须原谅他,他会那么做都是希望我能好起来。”
通过社媒提高公众认知
半年前,杨静睿开始在社交媒体Instagram(@tsw_trooper_sg)和面簿(页面名称:TSW Trooper)上公开记录皮肤康复的过程。做出这个决定一点都不容易,她曾经非常讨厌看到自己的皮肤的照片,一看到就删除。现在,她手机里除了日常生活照,还有一堆皮肤的特写照。透过社媒,她找到同病相怜的红皮肤症患者,大家彼此鼓励与支持,在情绪低落时互相加油打气。
“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课题。我要提醒人们使用类固醇的时候要很小心,不可以长期天天搽,否则皮肤会上瘾。我也想提高人们对于红皮肤症的认识,因为有很多人其实已经对类固醇上瘾了却还不知道,以为是其他的皮肤病。”
不久前,她在一场活动上遇到一位皮肤科医生,对方一见到她就问她是不是患有红皮肤症?她欣喜若狂,终于有医生愿意相信她的皮肤对类固醇上瘾。她开始到该医生的诊所,接受非类固醇的治疗,几个月来已有显著的成果。记者时隔两周,再度上门采访时,发现她脸上的肌肤平滑许多,人更加有精神,还穿了一条红色的长裙。
不知是因为跟记者熟了,或是皮肤复原得快的缘故,杨静睿显得更加轻松,笑容也多了。她告诉记者,长裙是第一步,接下来的目标是穿短袖衣服,然后是无袖衣服和短裤。一步一步,向这些小小的目标迈进。她说:“我没有放弃希望,我的皮肤逐渐变好。我很期待有一天,当我完全康复时,可以穿我喜欢的裙子,化妆出门,去旅行。”

杨肃振则说,他期待女儿康复的那天,两人一起去跑步,像她小时候那样。
我们不知道这个疾病在医学界是否受承认?现在到处都是资讯,她所经历的这一切,我们觉得跟红皮肤症的症状相似,但这是否真的是她身体面对的唯一问题? ——杨肃振说女儿的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