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疫隔离百天 我们回不去了？

2019冠状病毒疾病发生百多天后，国人衣食住行出现新常态，有什么是疫情启发或改变了我们，让我们回不去疫情之前的生活，又有什么是我们期待疫情过后能恢复如常的呢？

联合早报记者采访不同行业领域的人士——新航空中侍酒师、中餐馆老板、自雇人士、设计创意公司老板和医生，从亲身经历谈疫情期间工作、消费与人生观的变与不变。

人的欲望不要太多，但要保留才会有好的酒，好的食物。——顾晴

自从3月18日飞完纽约，新航空中侍酒师顾晴（40岁）就在家待命，已有两个月没飞了，创下个人最长时间没飞的纪录。然而在梦里，她飞去法国巴黎餐馆尝美食，回去知名的勃艮第酒乡品美酒，还回到了老家上海吃生煎包。

入行15年，顾晴飞行的密度高，一个月达100个小时，包括一两次长途，三四次三天两夜，几次当天来回航班。巴黎是她的固定航班，她会趁公干去勃艮第酒乡，忆述“冬天一个人拖行李从一个酒庄走几公里到另一个酒庄品酒，很辛苦”，也参加英国品酒杂志Decanter专栏作家Andrew Jefford主持的勃艮第酒乡之行，在米其林一两星餐馆喝到比较特别的美酒，很美妙。她曾参加芬兰葡萄酒大师Essi Avellan主持的法国香槟之行，去年到过德国摩泽尔（Mosel）产区喝丽丝玲白葡萄酒，最近在社媒平台整理书写记忆中的美味笔记。

顾晴放假也爱去旅行，享受美酒美食，因为冠病，她取消了日本大阪、西班牙美食之城圣塞巴斯蒂安（San Sebastián）和德国黑森林之行。防疫阻断措施实施期间，她线上翻阅Business Traveller杂志的旅游目的地画饼充饥，说：“去旅行吃好的喝好的欲望变得更加强烈。忍一下，再忍一下。”

居家防疫虽有点无聊，但顾晴视为一次难得的长假和充电机会，自律地将每天的时间分隔成几段：学法语，读酒书，运动，小酌，享受人生小确幸。

作为新航法语机组人员之一，在机上用法语与乘客交流是顾晴工作的一部分，她上过法国语文学院法语课程，线上学习法语已一两年。她说：“很多时候是与乘客用法语从吃喝展开话题的。”

新航200多名侍酒师中，有六人考获英国葡萄酒烈酒教育基金会WSET第四级葡萄酒认证，顾晴是其中一位。她静下心来阅读勃艮第酒专家，葡萄酒大师Jasper Morris著作《深入勃艮第》（Inside Burgundy），了解这个比较难懂的产区的特色。

顾晴目前领基薪，没飞没津贴。她说:“工资变少不是大问题,因为也没花费。以前我会趁法国公干买小众时尚或度假品牌服饰，现在我照旧护肤,但已有两个月没化妆，美甲也没得做，不出门也需要新衣，没买东西的欲望。有网购习惯的朋友照买，但我没这习惯。”

以前顾晴认为待在家里的人蛮可怜，予人不擅长社交的感觉，但这期间觉得待在家里很正常，少了焦虑感。不过，她认为，不跟人交际，追看连续剧，不花钱的隔离生活长远来看是不行的，期待疫情后，更主动约朋友聚会。

与父母亲同住的顾晴说，以前一直飞，很少在家，幸好这次有家人陪伴，不至于太沉闷，外籍新航空姐独自在家会很辛苦。她爸爸每天下厨，一周打包“海底捞”两次，顾晴边吃边小酌，妈妈嘱咐她饮酒不过量。　对百年一遇的冠病疫情，顾晴认为，人与人之间没了比较，不管是谁都一样。她说：“我一直喜欢美好的东西，没欲望就不能产生美好的东西。人的欲望不要太多，但要保留才会有好的酒，好的食物。我努力学习，工作，自我充值，把生活过得最好就好。”

小公司讲感情，无法强制员工拿无薪假，薪水照发。餐饮业人手很难请，要留住他们。以前生意好时，员工也跟我们拼，大家互相帮忙，只好吃老本，动用储备金。政府给予的额外帮助是好意。——蔡华春

位于勿洛的深利美食馆老板蔡华春（47岁）本来打算在市区开设分店，两次都开不成，最近拿到建屋局在坎贝拉广场的店面也延后交钥匙。他受访时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做人要乐观一点，停一下，不要一直冲。餐饮业发展还是稳扎稳打好，不要乱乱冲。”

病毒阻断期间对餐饮业的冲击很大，蔡华春自认很幸运，没花未来的钱，而那些花未来钱的，肯定烧到手指。他的一个朋友在巴刹熟食中心就有20多档的生意，经济压力大，也有朋友因经济压力过大而崩溃。他说：“做好菜的压力是很好的，但不要给自己无谓的经济压力。”

主打潮州传统菜色的深利美食馆扣除了政府在租金与员工薪金的津贴，4月及5月都亏钱，每月亏损达整万元。蔡华春透露，以前每个月做30多万元的生意量，现在只供外卖，生意量大减八成，只做到8万元的生意，期望6月可以回到疫情前的状态，恢复堂食门市，不然影响更厉害。

餐馆聘请30名员工，大部分是马来西亚人。蔡华春说：“小公司讲感情，无法强制员工拿无薪假，薪水照发。每年七八月是加薪期，很是头痛。餐饮业人手很难请，要留住他们。以前生意好时，员工也跟我们拼，大家互相帮忙，只好吃老本，动用储备金。政府给予的额外帮助是好意。”

蔡华春指出，餐饮业赚一年，顶不住亏两三个月，估计今年没得赚。他说：“除了农历新年和母亲节，国庆日和中元节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希望有得做，不然就亏钱。”

传统中餐馆要转型并不容易，深利美食馆为了做外卖宅送，在菜单上做了很大的调整，食客下订单才做。蔡华春说，之前是朋友与员工帮忙送货，现在宅送服务收费很高（二三成），外卖菜单价格也下降一成，回馈顾客。经过改良后的蒸鲳鱼优惠折扣50%，汤与鱼分开来包装，反应不错。因为餐馆外卖宅送服务迟起步，只在面簿发布（www.facebook.com/pages/Chin-Lee-Restaurant/160129017357486），很多客户还不知道有这项服务。而有更多只做门市的传统中餐馆与酒楼无法应变，只能暂停营业。

以前这位大厨每天上午10时到晚上11时在餐馆度过，只有星期天中午能与家人共餐。自4月7日起，蔡华春有更多个人时间跟家人相处。学西餐出身的他说：“以前很难有时间煮饭给孩子们吃，现在，我中午煮给他们吃，才去餐馆，晚上8时多回家煮晚餐，成为四个孩子与太太的私人厨师。韩国餐、日本餐、中西餐，各式各样都煮，孩子们很高兴。我顺便教他们怎么煮，家庭主妇的太太负责洗碗。之前全家人每星期会出外用餐，现在改成向餐饮业的朋友打包伙食。”

蔡华春四个孩子年龄介于9岁到20岁，这次很难得全部孩子都在家聚在一起。他说，两个儿子还小调皮，得和在理工学院读书的姐姐分开来，一人一个角落或分散在不同的房间内，才不会互相打扰，也不会那么吵。这是孩子们在家唯一的大问题。

平时爱喝茶，也收藏茶壶与书画的蔡华春也有更多时间喝茶、静心。他说，新加坡富裕的人，疫情期间顶得住，这段时间没什么好的书画抛出来卖，也无处可买紫砂壶。

蔡华春以前每年过了新年就要出国，让头脑清醒冷静一下，但现在动弹不得，感觉被“压住”，想念“出去几天回来就不同的感觉”。

他也感恩疫情期间，常客与朋友会想到他们，打来餐馆问候或打包食物。他有感而言：“新加坡人保守得像乌龟，碰到事情缩起来回到原位不动。乌龟慢但稳，有问题藏起来，但活得较久。”

疫情后，很多东西都回得去，但我们从中学到了什么？不时收到奢侈品广告感到很“感冒”，也觉得社媒上的美食帖文“不够敏感”，因为“有些人深受疫情影响，三餐吃不饱，有苦也说不出来。我们吃得好也不要说出来。——陈婷婷

自雇人士陈婷婷（50岁）2004年到美国上过生活急救技能课程。她受访时说，美国常有龙卷风等天灾人祸，当地人家平时准备好干粮食水的救急包裹，反观新加坡人除了父母辈，年轻一代后备救急的意识不强。她为住家添购灭火器，平时要用到的东西都有后备（比如电灯泡），不用等坏了才买。疫情期间，她家里的囤粮多了一周的量，非理智囤积过多是不好的。

陈婷婷认为，面对冠病疫情，我们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有必要检讨生活的本质。这期间全球食品供应链紧张，食品价格上涨，“这种看别人国家的脸色，心里滋味很不好受！我们应该更重视发展本土种植的食品，拥有自己的菜农场。”

为了方便，减少买不到东西的情况，实践自己供应、煮食的理念，陈婷婷与室友花了300元买了一个装置LED灯光的四层垂直水耕种植系统（Hydroponics），有48个“洞口”可以种植生菜、油麻菜、豆苗等，实验较贵的菜种，至少蔬菜自给自足，无需外购。她说：“我们有几个朋友很会种菜，可以向她们请教，还在想可不可以回到甘榜时代养小鸡呢！”

陈婷婷目前网购食品的次数增加五成，只有网购不到的，才会出门买，减少通勤时间。

她四年前辞掉国立大学李光前文物馆典藏部主任职务，转为自由身顾问，在家办公。她认为，居家办公乃未来大势所趋，可以减少碳足迹（个人活动所产生的二氧化碳的分量），这方面个人的努力不如国民行为规模大，有效率。她说：“我们可以节省通勤时间，很多会议没必要开了，电话上沟通不行吗？”

很多人用客厅的饭桌将就办公，陈婷婷认为，国人理应更好地规划出办公的空间，安置一张书写桌，以获得事半功倍之效。她家里的办公室连打印机设备都有。

以前陈婷婷出外开会，在乌节路从一点开车到另一点，车子较多，浪费时间。每天有做车程记录的她发现，从4月起，每月走1200公里的用车量已减少至四分一，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车子卖掉。目前她每月花费1500元养车，包括停车费、打油、保险。有车方便她去遛狗，上父母亲家，更好地维系家人的感情。她想念去俱乐部打球，上妹妹家玩的日子。

冠病疫情多少影响了陈婷婷的工作，展览与口述历史活动暂停，收入减少，储备金也越来越少，日常开销须重新调整，对待还的保险年费感到头痛。好在疫情之前，她已调整为少消费的简朴生活方式：衣服干净整洁；911事件后，非有必要，她才出国，觉得现在很多地方的新鲜感大不如前。生活用品如音响系统会坚持用很久，若有损坏，先去修理，而不是马上更换。这期间她整理出没用到的东西放上Carousell售卖或送掉。

陈婷婷问：疫情后，很多东西都回得去，但我们从中学到了什么？她对不时收到奢侈品广告，感到很“感冒”，也觉得社媒上的美食帖文显得“不够敏感”，因为“有些人深受疫情影响，三餐吃不饱，有苦也说不出来。我们吃得好也不要说出来。”

冠病疫情凸显主要受感染群——客工与宿舍的问题，让设计创意公司The Press Room老板钟瑞玲（48岁）看到了以前不曾留意的社会现象，正与一些建筑师朋友进行客工处境的比较研究。世界各地政府都会采用廉价劳工，比如香港用中国大陆的劳工，美国用墨西哥劳工等等，家丑不会外扬，她好奇哪个政府在这方面的工作做得比较好，新加坡人该如何善待客工。

钟瑞玲觉得国人丰衣足食，客工处境相对堪怜，心存愧疚地说：“我们之前根本没想过要感谢客工的付出。这实在是一记警钟，不要责怪政府，而是更该自问：我们做错了什么，可以改进什么？客工宿舍空间过于密集之外，是不是也少了消闲的公共空间，促使他们外出购物流连，毕竟他们也要做运动，看戏的。”

自4月7日阻断措施开始，在书房与客厅咖啡几办公的钟瑞玲也思考：疫情后，还需要回到实体办公室吗？她每天一早通过zoom视频向四名员工打招呼。她说，设计这行业不需要实体办公空间（公司办公所属于她的房产，不需承担租金压力），打开手提电脑就能办公，但人类毕竟是群居动物，需要社交空间，尤其想念面对面的交流，不然工作起来“闷闷的”。她设想疫情后继续居家办公，偶尔与员工保持实体接触，员工回办公室上班，因为电脑器材更佳，也能维系团队士气。

钟瑞玲去年底因心脏问题晕了几次，加上对流动率高，做了一两年说走就走的千禧世代员工感到失望，已将公司规模从十几人缩减至四人，让工作放轻松。疫情前完成一个公寓单位的室内设计，目前她手头的平面设计与品牌规划无需在现场。过去五周，设计市场蛮淡静。

以前的钟瑞玲对吃不讲究，早餐两个鸡蛋，一忙起来忘记午餐，几乎每顿晚餐与客户、伙伴去餐馆用餐，每月花掉2000元。可现在，她开始注意起本土美食，每天散步去附近咖啡店、小贩中心打包，规定自己每天吃不一样的食物，拍照记录，午餐与晚餐吃得更有规律，也更省钱。

疫情也让钟瑞玲知道谁是真心的朋友，谁有没有都没什么不同。居家时间多了，除了追武侠连续剧（如新版《绝代双娇》），让她更有时间整理住了12年的公寓单位。工作有点闷时，她就收拾整理，将收藏多年，堆积如山的衣服帽子，可爱的玩具公仔、文具书本等等清理出来。

她说：“我是很重感情的，很多东西舍不得丢。家具每每用到破烂为止。过年时已整理了一轮，室内装潢翻新了一下。担任设计杂志主编多年，我不喜欢过度设计装潢的空间，缺乏自己的个性，整体上自己的住家倾向非常简单的家居设计。”

国大医院内分泌科顾问医生尤东暐（40岁）照旧每早乘搭地铁上班。上个星期开始，在医院号召下，他除了自己的病人，也全副武装轮流照顾冠病病人，包括劳工宿舍群体，“尽医务人员的责任”。

周一至五朝八晚六，周末轮班巡房，尤东暐疫情前后的生活没什么不同。然而，一次巡普通病房时，戴着口罩的尤东暐给病人一个微笑，没想到病人报以灿烂的微笑，令他回想：最近是否因为疫情发展而心情起伏不定，微笑比平时少，更没想到，戴上口罩后，微笑还是那么明显。爱好书画篆刻的这位医生就刻了一方印章“口罩背后的微笑”。

2003年的沙斯危机并没让国人有什么大改变，尤东暐认为，这次冠病疫情之后，大家的个人卫生习惯会随时间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不会有很大的改变。尽管公共场合戴口罩会持续一段时间，可他指出，温带国家经常有流感，戴口罩成为习惯，但在热带国家如新加坡，戴口罩因为流汗会不舒服，国人还没养成习惯。

他指出，疫情对全球经济杀伤力很大，环环相扣，以前习以为常的地球现在不再是“这样自然转动的”，有点可怕。疫情对各行各业的冲击力很大，重启经济之后，可能出现两个极端现象：报复性的消费，又或适应了疫情后的新常态，觉得没必要消费也可以过日子，“这要看疫情持续多久，持续越久，人们会越习惯，出门的心懒散。如果疫情很快恢复，可能会反弹。这也取决于性格。”

国人的网购行为因为疫情而普及化及日常化。之前没有网购习惯的尤东暐在疫情期间尝试网购，发现物品有瑕疵，要求退款没问题。他说，新加坡人在疫情之前网购没那么普遍，反观中国人的网购行为非常普遍。他曾获研究奖学金到英国进修，当地的网购也多，消费者权益意识高。

周末减少外出，尤东暐与太太（家庭主妇）、两个女儿（5岁及9岁）相处的时间相对多些。家里两台电脑刚好够用，方便幼儿班的小女儿一星期上网两次（每次半小时）的学习，以及大女儿上网才艺班——舞蹈与钢琴。

他说，网课省却了出门的麻烦，也让才艺课程不会完全中断，又不会那么频密，孩子每天主动学习，令他欣慰。尤东暐除了工作视频的需要，偶尔也和朋友通过Zoom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