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新马的新柔长堤,在冠病疫情期间为阻断病毒传播,因两地政府实施抗疫措施而暂停运作,对许多人的生活造成重大影响。除了每天往来两地上班上学的通勤族,历经数月阻断,对一些人来说,一水之隔,已是天涯…… 


新柔长堤,跨越柔佛海峡,长达1056米,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正是因为这不长不短的距离,促使许多新马人民为了工作、家庭、生活、学业,奔走在这条长堤上。


长堤被视为全球最繁忙的陆路关卡之一,无时无刻不塞车的情景,是一道许多人有记忆以来从未改变过的“风景线”。据统计,每天越过新柔长堤和第二通道往返新马两地的人流约36万,每天入境柔佛新山的新加坡公民则有3万5000人。



平日车水马龙的新柔长堤,疫情期间因新马两地实施抗疫措施而显冷清,写下历史性的一刻。(档案照)
平日车水马龙的新柔长堤,疫情期间因新马两地实施抗疫措施而显冷清,写下历史性的一刻。(档案照片)

3月16日,随着马国首相慕尤丁宣布两天后落实全国行动限制令,马国公民在期限内不得出国,外国人也不得入境。两国人民的往来,顿时间被限制。


3月18日,马国正式进入“锁国”状态,新柔长堤静止了,写下新柔长堤历史性的一刻。此起彼落的鸣笛声不再,以往车水马龙的长堤变得一片寂静,有的只是一辆辆运送蔬果、食品的大货车,这一切一如既往,又不同寻常。我国政府为阻断病毒持续传播,也于4月7日起至6月1日期间实施阻断措施。过去理所当然的通关跨境,在两国抗疫措施的管制下,变得十分困难。


根据联合国统计,2019年有将近100万马国人居住在新加坡,包括:永久居民、持工作证者、学生等。2019年,共有9万1000多名新加坡人移居马来西亚。其中,住在新山每天往返新加坡工作的新加坡家庭约有5000户。


一堤之隔的新加坡和柔佛新山,显得如此近,却又如此遥远。冠病疫情拉开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却扯不断新马两国之间人民的连带关系与情结,牵绊着的,是两岸许多人的悲欢离合。


留新待业 年轻爸爸的乡愁


年轻爸爸失业,搁下对家人的思念,疫情下寻找新工作。


谢志威(右)已经有四个月未回家,最牵挂住在马国居銮的妻儿。(谢志威提供)
谢志威(右)已经有四个月未回家,最牵挂住在马国居銮的妻儿。(谢志威提供)

来自马国居銮的谢志威(29岁)从事货仓管理,原本在一家提供旅游景点纪念影像拍摄服务的公司上班。因疫情旅游业受重创,公司无奈缩减约80%员工,他是其中之一。


谢志威说:“难以形容收到公司解雇信时的心情,失业的事就只让老婆知道,并没告诉家人,因为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


他坦言,这份工作其实也只做了三个月,之前一直处于待业状态。“去年8月,我主动向前雇主提出辞呈,以为很快能找到工作,谁知今年2月才找到这份工作,更没想到只做了几个月,就因这波疫情被裁退。”


阻断措施期间,谢志威一直待在新加坡,过去两个月,他积极上网找工作。问他有没有想过返乡看妻儿?“有想过要回去,但还是想再坚持一下,努力找工作。如果我回去,和我一起租房的室友还须另找房客,现在要找房客也不容易。”字里行间,可听出他为让家人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即便无法回家,也坚持要在本地找到一份工作。


他透露两周前通过求职网站找到一份物流相关的工作。无奈在办理工作准证上碰到问题,还无法开工。


失去收入,他仍须应付家里的各项开支。他感慨道:“疫情让我意识到,不能只打一份工,一定要有其他收入或副业,像我这样会很辛苦。”


阻断措施前,谢志威早已习惯每个周休搭巴士回家与家人团聚。但已经四个月没回家的他,现在只能通过视频电话与太太、孩子联系,排遣对家人的思念。


谈到孩子,他为之一振:“儿子现在两岁8个月,10月18日是他的3岁生日,希望我能赶在他生日前回家陪他庆祝。”


他依然在耐心地等待长堤恢复自由通关的那天,期盼回家与家人团聚,带上孩子、老婆和家人去吃一顿好的。


疫情阻断奔丧路


母亲离世,奔丧路被阻未能见最后一面。


就在马国行动限制令、本地阻断措施期间,居住在新加坡的王加现(71岁)从弟弟口中得知母亲健康情况不好的消息。他于是急切地通过家人,多方打听如何才能入境马国,就在来来去去的电话通话之间,母亲已经悄然离世。



王加现(右一)与小弟于2016年为母亲庆生。(王加现提供)
王加现(右一)与小弟于2016年为母亲庆生。(王加现提供)

“那时马国在严格执行行动限制令,很多事情都不确定。内心有许多疑问,我该如何申请入境马国?该向谁申请,我会被隔离吗?有人说得向马国警察局申请,但警察又说不是由他们负责,绕了一大圈,在还未得到肯定答案的同时,妈妈就于4月14日去世了。”


疫情期间举办的丧礼一切从简,王加现仍着急地想办法入境马国,却得不到明确的指示。“从新山到我的家乡峇株巴辖,要两个多小时车程,路上会不会遇到麻烦和拦阻?众说纷纭……”又碍于年龄属于冠病高风险群,家人都劝他不要回去。


他无奈地说:“我是华校生,多年受中华文化薰陶,特别在意不能尽孝道的亏欠和遗憾。不能陪侍临终的妈妈,那种心情非常难受,心里真的很难过。即使在严峻疫情下,我也希望能见她最后一面,送她最后一程。”和王加现一起留在新加坡,无法回家奔丧的还有两个妹妹。


母亲逝世,无法回家乡奔丧的他内心十分煎熬,那几天,一直回想起母亲。“父母结婚得早,妈妈20岁生我,小时候家里穷苦,父亲是码头代工,家里经济拮据,为帮补家用,妈妈帮人洗衣、养鸡,什么粗活儿都干,含辛茹苦地养大八个孩子。记得母亲为了凑足学费供我升学,不惜典当仅有的结婚戒指和金链。”


虽然父母受教育不高,却尽所能给孩子受教育的机会。他说,当年家乡没有高等学府,不是来新加坡就是到吉隆坡,因为住在马来西亚半岛最南端的柔佛州,就来到新加坡念书,从此开启他在狮城的生活。


王加现说,自从父亲离世,及哥哥、姐姐都逝世后,他很自然地成了家中的“大家长”。疫情阻碍了奔丧道路,母亲过世期间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不能亲自全程参与,只能通过电话靠别人打点一切,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但也实在无可奈何。


疫情暴发前,他每隔一两个月就回家乡一次看望妈妈,最后一次回去是在今年农历新年前,由于他的脊椎骨移位压伤右脚神经线,加上盘骨韧带损伤,新年后的两个多月都不能如常回去看望妈妈,感到十分内疚。91岁的妈妈无法行走,向来由弟弟和侄儿照料。


谈到母亲,总有太多感伤。在这个儿子的内心里,仍记挂着一件还未完成的事。待疫情控制下来,两国恢复自由通关时,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到坟场走一趟,“想去看妈妈,毕竟那是内心里觉得很亏欠的一件事。我是基督徒,心里始终有个盼望,深信他日必重聚,欢庆在天家。”


来不及亲口跟妈妈说爱


5月29日早上6时半,身穿防护衣的叶祖儿(26岁)终于在母亲出殡前赶到灵堂,与母亲作最后告别。


作为家里的独生女,没法在妈妈临终前陪着她,是叶祖儿心中永远的遗憾。她说:“遗憾没早点回来,如果我早点回来,或许可以见到妈妈最后一面。”


叶祖儿与母亲的这张温馨合照摄于2月29日。(叶祖儿提供)
叶祖儿与母亲的这张温馨合照摄于2月29日。(叶祖儿提供)

叶祖儿上一次回家乡峇株巴辖,是3月17日前的周末。马国政府宣布在3月18日锁国,她赶在3月17日当天回返新加坡。“我当天有点不舒服,妈妈买了椰水给我喝,又给我喝姜黄,深怕我生病,而妈妈当时还好好的,并无异样。”因此,母亲骤然离世,让她措手不及,悲痛不已。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长堤无法自由通往期间。“5月8日妈妈第一次入院,11日就出院了,不过医生发现妈妈的卵巢有一颗瘤,已为她预约在6月9日做扫描化验。”受马国行动限制令和本地阻断措施影响,今年的母亲节,妈妈只能一个人在医院度过。叶祖儿托表妹送了一束鲜花给妈妈,收到花的妈妈笑逐颜开,还说会等她回来。


妈妈出院后的状态仍然不理想,全身乏力,无法久站,叶祖儿好几次想回家探望妈妈,反被她劝退,母亲担心女儿返马后无法回新工作,到时家里经济还可能面对困难。


直到妈妈于5月20日因呼吸困难发冷等状况再度入院时,叶祖儿才铁了心要回家一趟。公司了解她的状况后,也允许她返马居家办公。


上网申请马国入境准证期间,换来的却是一连串的等待。几经辗转,叶祖儿终于获准于5月24日返马,走在那条她熟悉不过的新柔长堤上,焦急、忐忑来回起伏。“从来不曾试过步行越堤,走在长堤上的40分钟,内心百感交集。”


妈妈虽然身体不适,仍担心独自返马女儿的安危,一直打电话关心。叶祖儿当时跟妈妈说:“妈妈我回来看你了,你等我啊!我隔离14天后就出来,等我回去照顾你……”


殊不知,回家的路还需经过许多漫长的等待。入境马国后的她还须先在新山酒店开始14天的隔离。当天傍晚,她拍了自己的第一顿隔离餐给妈妈看,谁知和她谈话到一半的妈妈,突然因为身体不适而挂断电话。后来从爸爸口中得知妈妈正在抢救中,再过了两小时,爸爸说妈妈已被送入加护病房,她急忙联系酒店负责人,希望能尽快从新山赶回峇株巴辖,换来的还是一个“等”字。


妈妈在加护病房期间处于昏迷状态,父亲也没法进去看她。为了抢救母亲,医生为妈妈打了强心针。26日晚上,医生来电说妈妈情况危急,肺部积水,身子很弱,须马上洗肾抢救。凌晨时分,终于等到爸爸的电话,电话另一端的爸爸说:“祖儿,没有了……你妈妈没有了,妈妈走了!”听到噩耗的她整个人在颤抖,脑海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在酒店房间哭了一整晚。


叶祖儿在母亲出殡前赶到灵堂,与她作最后告别。(叶祖儿提供)
叶祖儿在母亲出殡前赶到灵堂,与她作最后告别。(叶祖儿提供)

直到隔天晚上9时多,她终于被接送到峇株巴辖的一所学校继续隔离。她被通知,隔离期间只准外出三小时,为了能送妈妈最后一程,叶祖儿选择在妈妈出殡当天回去。当天一早,马国卫生部安排了一辆救护车载她去见妈妈,家人都在等她。“我靠在棺木旁看着妈妈,和她说话,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疫情暴发前,叶祖儿每个周末都回家。“因为爸妈只有一个女儿,他们年纪大了,我觉得有时间就该多陪陪他们。就算没去哪里,呆在家,一起吃饭或坐在一起,大家各自看着自己的东西,还是会感受到彼此的陪伴。”


叶祖儿的父亲在住家附近的杂货店工作,赚取微薄收入。为了赚多一些钱,给家人过上更舒适的生活,叶祖儿毕业后来新,在本地一家公司担任会计助理。她形容妈妈和她就像朋友,又好比自己的闺蜜,两人无所不谈,说着突然悲从中来说:“其实我很爱我妈妈,但我不曾告诉她,在她面前我总表现得我很疼爸爸,常常跟爸爸撒娇,妈妈每次都会吃醋说‘你很疼爸爸,不疼我噢!’”


叶祖儿在隔离期间给妈妈写的一封信。(叶祖儿提供)
叶祖儿在隔离期间给妈妈写的一封信。(叶祖儿提供)

她也说,本来计划与男友在2月生日时请几天假,一起带妈妈去她一直想去的泰国合艾走走,却因为疫情而变卦。母亲逝世三周后,原本健康状况就不是很好的外婆也相继离世,对她来说是双重打击,让她更蒙上一层阴郁的哀伤。


这几个月的经历,让叶祖儿加倍领悟到陪伴家人的重要。她说:“我们无法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事,要把握当下,想做的事就快去做。”


非常时期的关怀方式


长堤没有巴士通行,许多往返两地的公众唯有拖着行李步行越堤。(曾笳恩提供)
长堤没有巴士通行,许多往返两地的公众唯有拖着行李步行越堤。(曾笳恩提供)

长堤禁止通关期间,许多人相继向马国柔佛州士都兰州议员曾笳恩求助。


曾笳恩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这段期间,长堤没有公共交通,既没有巴士也没有火车,导致许多返马人士须步行越堤,这对孕妇、老人及小孩来说尤其不便。”


过去几个月,他协助许多马国子民成功跨境返乡。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独生女因父亲逝世赶回家奔丧的个案。几经波折,女儿最终赶在父亲出殡前抵达现场,送父亲最后一程。“还在隔离期是不允许和任何人接触的,包括家人。我请送她到灵堂的官员通融,让这个女儿摸着父亲的灵车到路口,这一幕令人动容。”



曾笳恩请官员通融,让正在隔离的独生女扶着灵车,送父亲最后一程。(曾笳恩提供)
曾笳恩请官员通融,让正在隔离的独生女扶着灵车,送父亲最后一程。(曾笳恩提供)

马国柔佛州士都兰州议员曾笳恩为滞留在新加坡的马国孕妇安排交通返马待产。(曾笳恩提供)
马国柔佛州士都兰州议员曾笳恩为滞留在新加坡的马国孕妇安排交通返马待产。(曾笳恩提供)

曾笳恩也为滞留在新加坡的马国孕妇安排交通返马待产。“我们联系了需要帮助的孕妇,为她们安排巴士。”他说:“巴士走过新柔长堤时,还是会看到路上有许多大腹便便的孕妇缓缓地走在长堤上,看到那一幕,心里不好受。”


无论是为了什么原因而在疫情下奔走于长堤上,这条路确实不易。“相信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曾走过这样的路,当下的心情应该是前路茫茫,到了新山,还需经历14天的隔离,若是遇到特殊情况,那种紧张、伤心、难过交集的心情,又有谁能理解?”


曾笳恩也协助在新加坡工作的马国妈妈将母乳运送回国,目前已成功运送约1万公升的母乳返马,再分区将母乳送到马国各地。



曾笳恩(右一)协助在新加坡工作的马国妈妈将母乳运送回国给家里的宝宝。(曾笳恩提供)
曾笳恩(右一)协助在新加坡工作的马国妈妈将母乳运送回国给家里的宝宝。(曾笳恩提供)

他说:“许多母亲打电话给我,告知长堤无法通行没法将母乳送回国。想到婴孩没法喝到母乳,乳汁是妈妈的心血,丢掉浪费,也是人父的我决定接下这个任务。”他于是请妈妈们将母乳集合在新加坡的冷房,再通过冷房车运送至位于新山的冷房。他坦言,第一次成功将母乳从新加坡送抵他在新山的办公室时,心情特别激动,第一时间传简讯通知妈妈们,当下也感受到她们的喜悦。


在疫情好转的情况下,曾笳恩希望两国政府能考虑恢复长堤巴士服务和缩短两地入境的隔离期。他说:“巴士川行能让真正有需要往返两地的人顺利回家,他们也就无须步行越堤。其次,就目前针对往返两地的隔离期限,影响了许多人的生计和工作,希望两国的隔离政策能更松动一些。”


采访后记


采访过程中,倾听着不同故事,随着受访者的叙述,心情跌宕起伏,当受访者说到声泪俱下时,自己也不禁鼻酸起来。感谢每一位愿意分享心情与经历的受访者,让我充当一个记录者,记录下他们人生岁月里不曾有过的这一段。


给痛失妈妈的加现和祖儿:希望你们能尽快走出悲伤,好好生活,以告慰天上的妈妈。


给平安产下宝宝的美凤:辛苦了!疫情下出生的宝宝,一定会比他人多一分坚强和勇敢。


给期待与家人团圆的志威:从容等待换来的,一定会是美丽的重聚,到时别忘了给家人一个紧紧的拥抱。


一条长堤,谱写出不同的人生旅途。疫情下的长堤,在一片静寂中,还掺杂了许多无奈与不易。长堤以往的自由通行,在疫情下显得格外可贵。


天空不会一直乌云密布,期盼风雨之后的彩虹更美丽。但愿疫情尽快结束,长堤早日恢复往日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