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表匠吴成茂以手艺和诚信建立起他的事业。他师从父亲和兄长,年轻时自学钻研,练就娴熟技术。38年来修复上万只表,手艺与服务获得各方顾客认可。在争分夺秒的数码时代,修理钟表这门传统行业,在他手上仿如一只古董表,弥足珍贵。


时代环境变迁,本地修表匠吴成茂却几十年如一日,38年以来赋予“停顿的时间”生命,让手表再度运转。


在购物中心三楼角落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一名修表匠戴着架了放大镜的眼镜,右手拿着小镊子,正小心翼翼地夹起手表表盘内的一个小零件,这名修表匠就是61岁的吴成茂。


时间对吴成茂来说,几十年如一日,他秉持着对手表的热爱,在漫漫的修表岁月里找到无穷乐趣。在本地的手表收藏圈内,投身修表行业近40年的吴成茂颇有名气,他在1982年于丹戎加东购物中心(Tanjong Katong Complex)开设“克都钟表”(K2 Watch),靠着灵巧的双手和匠心精神让一只只手表“恢复心跳”,多年来帮助了很多顾客解决爱表的“疑难杂症”,这名熟客口中的“Mr Goh”憨厚老实、真诚待人,数十年来赢得不少顾客的信赖。



吴成茂12岁开始学修表,23岁开设自己的表行,38年来修复上万只表,靠好口碑获得各方顾客青睐。
吴成茂12岁开始学修表,23岁开设自己的表行,38年来修复上万只表,靠好口碑获得各方顾客青睐。

吴成茂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与大六岁的哥哥吴成利自小深受从事修表行业的父亲影响,耳濡目染之下对手表产生浓厚的兴趣,12岁开始学习修表,“那时候我不喜欢读书,一回家就大门打开,书包丢进去,接着跑出去跟朋友聊天。到了晚上有很多pasar malam(夜市),我经常跟几个朋友去逛逛,后来被父亲的朋友看到,说我晚上去溜荡,之后就被父亲‘抓’去学修表。”


向父亲和哥哥学修表


他从父亲和哥哥身上学习手表维修的手艺,掌握的秘诀是“自己动手拆手表,不明白就问”,日复一日地拆解重组,最难的是处理表盘内的细小零件,必须心细手稳。虽然吴成茂一开始经常“撞板”,不过凭着一股热忱始终没有放弃,不断自学钻研,久而久之技术越发娴熟。


在他记忆中,父亲当年也是自学修表,“因为他有兴趣,很多东西是自学的,不只是修表,他也会做电工。以前没有YouTube,也没得上课。”


吴成茂摄于父亲的“吴小春钟表”店铺。(受访者提供)
吴成茂摄于父亲的“吴小春钟表”店铺。(受访者提供)

吴成茂说,早期本地手表的经销商不多,算算只有几家,“李小春钟表”算是本地第一代手表经销商,而吴父跟李小春是同辈,当年帮忙看店,直至1968年于河水山自立门户。吴父不忘出处,店铺取名“吴小春钟表”,除了钟表维修也售卖手表,当时吴成茂的哥哥帮忙打理生意,吴成茂则到店里当“学徒”。


不过创业艰难,吴成茂说,一开始没有顾客上门,有时父亲一天能修一只表就很开心,但渐渐地,父亲的好手艺声名远播,生意也越来越好。


70年代,“吴小春钟表”迁址牛车水,吴成茂的哥哥在父亲退休之后接手生意,随着哥哥在2015年过世,其钟表维修生涯也划上句号。



吴成茂(左二)与母亲、哥哥80年代在“克都钟表”店铺留影。(受访者提供)
吴成茂(左二)与母亲、哥哥80年代在“克都钟表”店铺留影。(受访者提供)

店设本地第一家冷气商场


中二辍学之后,吴成茂积累了几年实践经验,80年代在父亲的支持下另起炉灶。


年轻的他很有想法,认为鸡蛋不要全放在一个篮子里,于是决定出去闯一闯,23岁开店当老板。


之所以选择落户丹戎加东购物中心,原来是那一区给了他不少美好的回忆。他说,以前逃学会到芽笼士乃一带逛逛,当年没有其他商场,百汇广场(Parkway Parade)也未兴建,因此附近的城市购物中心(City Plaza)和狮城大酒店(Lion City Hotel)人流特别多,狮城大酒店里的人民百货公司更是人山人海,带旺80年代初建屋局落成的第一家冷气商场——丹戎加东购物中心。


“要开店第一个想到的是这里。那时候店铺是用抢的,我标楼下的店铺一直标不到,月租差不多1万元!后来没办法,就拿三楼K2的铺位。”


店名“克都钟表”是门牌K2的直译,不过,吴成茂在开店一年多之后搬到了对面的K1铺位,以原先店铺一半的租金顶下空置的K1,店名不变。


忆起当初开店的情形,吴成茂说,以前丹戎加东购物中心人潮拥挤,本地第一家超市Yokoso就设在这里。他淡淡地笑说:“当时走在购物中心里不能摇手,因为会打到人!到了星期六,我的店都开到晚上11点多,因为人太多了。”


一天学一句马来话


购物中心一带之前是马来甘榜,“克都钟表”当年客源以马来人居多。马来话不灵光的他边做边学,一天学一句马来话,几十年下来与马来顾客沟通几乎零障碍。


如今他的顾客有一半仍是马来人,一半是华人,而他修表的手艺与口碑传开,在冠病疫情之前甚至有来自外地的手表收藏家慕名而来,当中有的熟客也变成朋友。


30多年来,丹戎加东购物中心曾两度翻新,租户走的走换的换,吴成茂却未想过迁店。


虽然购物中心不复80年代摩肩接踵的热闹景象,但浓浓的人情味依旧,吴成茂一向是one-man show(一个人经营),用餐几乎都叫外卖,但不时也会有朋友、熟客或街坊邻里送吃的喝的,足见他的好人缘。


前后修复万多只表


一般的机械表零件多达两三百件,吴成茂能按部就班将机械表拆解再重组。


多年来,他通过一双巧手修复的手表达1万5000只左右,最贵的价值约5万元。


他说,从事手表维修行业有三“不能”:视力不能差,手不能抖也不能出汗。


“我近视百多度,有点散光,老花不严重,现在看报纸还不用戴老花眼镜。”


此外,他说自己记性也要好,因为手表拆解修复之后,必须要能将零件一一放回表盘原位,从拆解、检测到维修还原,工程大的动辄三小时。


他说,维修工作最大的挑战之一是零件越来越难找,“以前去品牌的公司或总部就能跟他们买零件,现在好像没有了,还好早期有保留一些。”没有所需的零件,吴成茂唯有婉拒顾客的委托,不过有时也会有顾客从别处搜购零件,再请他帮忙替换。



吴成茂拆解修复手表之后,必须能将零件放回表盘原位。
吴成茂拆解修复手表之后,必须能将零件放回表盘原位。

除了手表维修,吴成茂还提供电子表更换电池、换表带等服务,“克都钟表”也是精工表(Seiko)的指定经销商。


不过,吴成茂最看重维修工作,他说:“修理是我有所付出,收回工钱,可是有限制。”修表时他必须全神贯注,一丝不苟,有时过程耗时,因此所谓的“限制”指的是他每一天能修理的手表数量有限。


“比如说我一天可以修几只表,有时时间会拉长,要修的手表太多会无法应付。卖手表不同,人家说要买100只手表,我可以卖给他,但如果他说有100只手表给我修,我可能应付不了。”


近10年开始收藏名表


许多钟表爱好者视手表收藏为一种嗜好,吴成茂却是近10年才开始珍藏名表。


他说,过去天天对着手表“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妙喻:“好像炒粿条的摊贩,你问他喜欢吃炒粿条吗?哈哈。”


后来他发现越来越多年轻人追求收藏名表,激起了他的兴趣,至今珍藏30多只名表,包括百达翡丽(Patek Philippe)、劳力士(Rolex)、欧米茄(Omega)和宇舶(Hublot)等,最贵重的要数三年前入手的百达翡丽18K黄金腕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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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成茂的部分手表收藏。

侃侃而谈起收藏时,他说向来不买新表,往往是跟熟客或朋友收购,“新表不戴了要卖会亏很多,买二手表,人家已经亏了一次,就不用再亏了!”他还幽默地说,手表“偶尔看看就好”,因为看到心头好不下手“回家会睡不着”呢。


既然是爱表之人,他当然不忘将自己认为最好的留给两个女儿。百达翡丽有一句著名的广告词“没人能拥有百达翡丽,只不过为下一代保管而已”,他欣赏该品牌的匠心精神,赠予两名千金各一只百达翡丽腕表,颇有传承意义。


至于太太,他笑道:“她有很多只,都是‘顺手牌’的!”


一只雷蒙威腕表定情


吴成茂跟太太的缘分可谓因表而起。


当年吴太太是“克都钟表”对面复印机店铺的职员,经常会送货到店里,渐渐地两人开始熟络,吴成茂也不时为她免费更换手表电池和皮带。


吴成茂与太太的定情表,雷蒙威女装腕表。
吴成茂与太太的定情表,雷蒙威女装腕表。

不过,让他沾沾自喜的是当年所使出的杀手锏,藉由一只雷蒙威(Raymond Weil)女装腕表表达心意。他忆起时难掩笑意说:“我跟她说,这只手表天下无敌,很难找,新加坡很多地方都找不到,之后送给了她。那是80年代,我们就差不多开始交往了。”


值得一提的是,吴太太多年来仍珍藏着这只定情表。


拒收学徒也不传女儿


记者采访当天,看到不少熟客将手表送修保养,也碰到一名首次上门的新面孔。


周先生是名表收藏爱好者,在朋友的介绍下来到“克都”,并且很放心地将价值七八千元的名表留下,交予吴成茂修复。


他说,在本地有信誉口碑的钟表维修店大概有五家,来之前特地上网做功课,“很多网民都说,如果要找一名很有经验的师傅,就找吴先生,而且吴先生很老实。”


另一名中年男子显然是老顾客了,领取已修好的手表时与吴成茂寒暄了几句,他虽然不愿受访,但转身离开前不忘说:“吴先生是个传奇人物!”


解封后新旧客摸上门


张哲淞是精工表新加坡代理商负责人,跟吴成茂合作超过20年,他认为,像老搭档这样的民间匠人少之又少。


他说,虽然“克都钟表”之前因疫情长达两个半月无法营业,不过一旦能开店即吸引不少回流客。他分析,除了因为吴成茂友善老实之外,有别于一般门市,他也提供售后与维修服务,“维修讲求准确性,手尾会很多,他能做到将手尾降到最低,所以人家对他有信任。一般门市受到疫情影响,生意波动很大,他的波动没那么大,人家知道他一开店就立刻回来。”


手表维修过程中需要的各种零件编号,吴成茂也了如指掌,张哲淞说:“零件方面他有要求,我们会去找,但有的零件对外限制不提供。”


在他看来,像吴成茂这样的修表匠本地应该不多了,毕竟这门手艺精细,十分考验技术与耐性,“Mr Goh可说是这方面的达人,是稀有动物了!”


育两女各有所成


曾有顾客向吴成茂自荐当学徒,想要跟他学习修表手艺,却被他婉拒了。


他说,除了店里的东西都乱放,他也担心收了学徒无法照料,坚持不收学徒。



吴成茂担心收了学徒无法照料,所以坚持不收学徒。
吴成茂担心收了学徒无法照料,所以坚持不收学徒。

吴成茂与太太育有两名优秀的千金,30岁的大女儿是医生,28岁的小女儿拥有硕士学位,目前在捷克首都布拉格工作。他说,小女儿过去有意继承衣钵,却被他“打枪”,“我怕她没有翻身之日,因为很辛苦!我跟女儿说,读书读得厉害就好。我没有从中破坏,但我没有鼓励她学习手表维修,也拒绝教她。”如今女儿各有自己的事业,让他感到欣慰。



吴成茂(右二)与太太和两个女儿。(受访者提供)
吴成茂(右二)与太太和两个女儿。(受访者提供)

在顾客眼中,他精巧的手艺和信誉无可取代,但吴成茂却谦称自己“可有可无”,哪一天发现没了兴趣可能就从此“收山”。


不过,距离这一天的到来应该还有一段时间。疫情期间无法开店,他直言在家待着“不是很好过”,更发现自己静不下来。他笑说:“我要找东西来做,怕退化啊,哈哈。”


前阵子能重新营业,原本做足七天的他在太太的要求下每周休息一天,9月起每周一不营业,工作时长也稍有调整,从之前的八小时减至六个半小时。他直言:“其实是可以退休了,但我还有热忱。现在有放下一点了,不像以前那么拼。”


跑步化解对母亲的思念


对有些人来说,手表承载着情感的寄托,吴成茂则把对母亲的思念之情寄托在跑步上。


过去11年他跑了14场全程马拉松(全马),自2009年起每一年风雨不改报名参加渣打银行新加坡马拉松赛,还曾三度到东京跑全马,至今最佳成绩为2016年东京马拉松的4小时13分钟。


他说,40岁之前并没有跑步的习惯,48岁开始挑战“半马”,母亲过世之后,他在50岁那一年首次跑全马,“我每天早上都会找母亲谈天,她走了之后,我没了寄托,就开始跑步。我想跑到不可以跑为止。”现在他每周固定跑两三天,每一次完成四五公里,虽然今年因疫情无“马”可跑,但他仍期待明年能继续参加。



吴成茂在过去11年跑了14场全马。(受访者提供)
吴成茂在过去11年跑了14场全马。(受访者提供)

也只有在跑步的时候,他才会戴上有计时、记速度等功能的智能手表。


他坦言,智能手表的崛起对传统钟表行业造成冲击,上门要求更换电子表电池的顾客也少了,即使是表带现在也能上网“淘宝”。


手表的意义对每个人不同,更因时代而异,吴成茂强调:“六七十年代戴手表真的是拿来看时间的,现在有的人戴名牌表是一个身份的象征。如果你要时间准确,就用电子表或智能手表,有全球定位系统(GPS)功能的手表是最准确的,机械表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分秒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