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印尼亚齐的好奇,源自读东南亚史时掠过的亚齐王国。


今天来到亚齐,有回到60年代的新加坡市郊的感觉,没有高楼大厦,交通不繁忙,各种设备却挺齐全。当地人的纯朴友善,一扫外界对这片土地的不安臆想。


听说我们要去印度尼西亚的亚齐(Aceh),亲友立刻问:那里不是狂热派回教徒掌权的地方吗?你们会不会一下机就被扣留?有个旅伴透露,他孩子还从伦敦来电话:老爸,那种地方别去!说得我们都有点心慌。


去到棉兰(Medan),间接认识的当地友人也再三提醒到了亚齐出入要小心,因此他们热心安排了一名亚齐朋友来接应。


转机到亚齐的机场时,吸引我们眼球的是三座外观像清真寺的圆顶建筑,颜色鲜艳,好多人驻足拍照。机场内,一组穿着亮丽民族服装的年轻男女轻快地经过我们身边,笑容可掬。


会说华语的导游


领了行李,就看到来接待我们的导游,还来了两个:一个是亚齐姑娘诺娜,满脸笑容;一个是华语说得很溜的小伙子伯汉。原来,他到过中国江西南昌留学,是大学毕业生。有了会讲华语的伯汉,这两天我们便不需要到处表演哑巴猜谜了。


其实语言沟通问题不大,即使伯汉偶尔不在身边,我们一样能在咖啡店向亚齐店员要牛奶,向路边卖“浆绿”(chendol)的推车小贩要多一碗加黑糖汁的椰浆饮料。在悬崖边的风景区,几个人稍微比划,便能与一对年轻亚齐夫妻靠拢合照。


我们遇见的当地人都很友善,彼此似乎都不存在隔阂。那天,在凭吊海啸死难者的公墓,我们还在为海啸的猖狂感到气愤时,却听见一组从雅加达来的游客在念着一段墓志铭,那是刻在一个大型雕塑的一行阿拉伯文字。他们是爪哇人,其中一人向我解释,意思是:顺从上苍的意愿。


我们在亚齐用过四个正餐,第一个午餐地点是在一个敞开四壁的浮脚楼大餐馆,有屋顶,没墙壁,摆的都是木制桌椅,坐满能招待两三百人。那天餐馆来了四五十人,除了我们其他都是友族(当地华人对其他种族的称呼)。我常好奇地窥望他们,他们对我们却视若无睹。


第二个午餐地点是在海边,那里有点像60年代的樟宜,好多小茅屋立在沙滩上就成为烹调海鲜的餐馆。说多简陋也还有桌椅,不过,整个海滩只有我们一组游客。伯汉送我们到这个几乎荒无人烟的地点却全不担心。如今想起来,除了大声咆哮的海浪,最堪回味的还是那种给印度洋海风吹得昏昏欲睡的情调吧?还有每人一份的烤鱼。


两个晚餐是在市区同一家华人咖啡店里解决的。第一晚是那名来接应的友人请客,第二晚回头来是想再吃那鲜美的野生石斑。我留意用餐顾客虽不多,却是各族都有。在市区商店游走,便能多见到几个华人,华人是店主也是顾客。我们在街头吃了当地野生榴梿,一个卖新币5角钱。亚齐榴梿不大,果核粗,还好吃了口里仍有余香。在当地开电器店的华人朋友说:“我们常等到半夜出来吃榴梿,更便宜。”他补充说,即使半夜两三点在亚齐市逛街,也不必担心遇上坏人。


我们在亚齐一间庙宇天益社认识的一对华人夫妻也这么说:“亚齐实行回教法治安更好,这些年就没听说哪家失窃哪个人遭抢。”


华人的血泪经历


不过,历史上亚齐确曾发生非常残暴的排华事件。


我们在棉中中小学遇见的一位老先生,便为我们详尽叙述了全家从亚齐逃难到棉兰的血泪经历。


“他们来了,军队也来了,呼喝我们离开,我们匆忙收拾行李,开着小车离家……去哪里?不知道!我们和许多其他华人家庭一样,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原本以为可以住下来了,第二天又来了警察逼我们离开。就这样,我们搬呀搬,大约半年后才来到棉兰地区的一个难民营。”他说,他们家幸运,全家平安迁离亚齐,可是有很多华人家庭却惨遭灭门之祸。


印度尼西亚自独立以来,散居多个地方的华人都曾遭遇多次排华浪潮,以苏门答腊岛为例,从亚齐、棉兰、先达、丹绒峇来、峇眼亚比、北干峇鲁、巴东、占碑以至巨港,华人因种族暴乱蒙受的灾难真是罄竹难书。


亚齐今天的种族对立情绪据说已经消减很多。我听了棉兰好几位侨领的分析,原因有三:一是2004年大海啸过后,亚齐人接受了全世界多个国家和地区包括华人社群所给予的巨大援助,他们才得以从废墟中迅速站立起来,极端的宗教和种族思想便没有了市场。二是亚齐已在2006年印尼国会通过的亚齐自治法获得更大自治权,他们因此已拥有更多经济资源。三是根据观察,当地人还是希望华人能回到亚齐市场扮演原本的中介角色,因为华人有比较稳固和可靠的商业联系。


女人也抛头露面


我们在亚齐的两天时间,除了在市区走动,也到郊区的亚齐人甘榜去,有一天还沿着海岸线南下来到举目无华人的风景区游玩。我们所接触的多名小贩、服务员、讲解员、路人、清真寺看守和游客,都是轻声细语地笑脸回答询问。


我们也为路上见到的电单车骑士以女性居多感到讶异。我还和同行朋友交换过统计数据,两天里只看到两名女性罩上面纱,其他都只绑头巾。


我们在博物馆见到的亚齐民族女英雄的照片,也一样脸上没蒙纱。她叫朱月婷(Cut Nyak Dhien),是19世纪末抵抗荷兰侵略者的游击队领袖。她在丈夫东姑乌玛尔逝世后便代夫领军,为捍卫亚齐而与荷兰军队周旋25年。她在1908年病逝,享年60岁。1964年,苏卡诺总统追封她为印尼民族英雄。


政府为她修复的亚答屋浮脚楼旧居,与我小时见过的马来民居相似,只是房子和院子的面积大得多。她生前用的桌椅床铺都是木制品,叫人惊叹的是树藤编织的座垫和靠垫手工非常细致。


翻开亚齐王国史


其实,我对亚齐的好奇,源自读东南亚史时掠过的亚齐王国。亚齐人好像在几百年时间里,曾多次渡海占领马来半岛多个海港,对马六甲的骚扰尤其多次见诸史书,如16世纪对葡萄牙人发动的多次猛烈进攻,那场战争断断续续也近30年,包括著名的马六甲围城战和亚齐海战。战功彪炳的一次是在1564年进攻柔佛王国,捉走苏丹,摧毁了柔佛城。


17世纪,亚齐再次对垒葡萄牙的远洋驻军,后来还征服彭亨、吉打和霹雳多个城镇。不过,随着荷兰取代葡萄牙的殖民势力,亚齐人好像就威风不再,失去了马六甲海峡的控制权。18世纪,亚齐苏丹国的版图缩回到苏岛北端。不过,亚齐仍是迟至1874年才被并入荷属东印度领地,雅加达则早在1619年就归荷兰人管辖。


海啸博物馆探始末


强悍的亚齐人创造的东南亚历史,当年把我搞得很苦恼,他们几百年的风光史很不容易记得清楚。想不到,今天我就来到这片土地,它像60年代的新加坡市郊,没有高楼大厦,交通不繁忙,各种设备却挺齐全。


亚齐市区的清真寺很阔气,占地面积大,外观有气派,新加坡的不可比拟,吉隆坡的估计也要逊色。不过,游客尤其不应错过的是新建的海啸博物馆。这座博物馆设计新颖,有很多互动装置,只要用心观看,不难了解当年海啸发生的始末。有机会也应观看剧院播映的纪实影片,内容包含不少惊心动魄的场面,惨绝人寰。


令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还是那艘骑在两层高屋顶的大渔船。爬上特别设计的观景台眺望,破落的渔船和附近一大片平房已融合一起。想当年,这艘被吹离河口四公里的渔船沿途还救起十多名载浮载沉的村民,真是一桩奇迹。


亚齐还有令我很感惊喜的自然风光。车子在南下的海岸线上行驶时,海拔逐渐升高,大海被抛在悬崖底下,我们的视线愈加开阔,印度洋越来越宏伟。


在一条狭窄的山道边,人们竟然还用木材和沙厘片搭起一排长廊,半个身子倚在山壁上,不顾那悬崖底下发出的呼号声。有几个分散的摊子卖咖啡和冷饮,也卖面条、新鲜椰子和好几种零食。这时风和日丽,我们坐在藤椅上啜一口香浓的亚齐咖啡,眼前海天一色,听海浪有节奏的拍岸声,还真是难得的一次与印度洋的相会。


回程前一晚,天下着雨,车子在当年海啸上岸地点的河口停下来。我撑着雨伞,看夕阳露出的余晖,照亮着停泊的大小渔船,水上人家,清真寺的圆顶塔,一行蓝色山脉,还有一座大桥……夜色越来越浓,亚齐的山水模糊了,我心中的亚齐帷幕却已经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