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鼠扫雷 走过创伤大地——柬埔寨

Apopo博物馆展出当地摄影师拍摄的老鼠扫雷过程。(黄子珊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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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柬埔寨暹粒走访两家博物馆,看前埋雷者扫雷赎罪,也看非洲巨鼠协助扫雷,为历经苦难的柬埔寨人创造安全的生活环境。

柬埔寨暹粒(Siam Reap),几乎每个旅游景点入口处,都有一支由残障人士组成的乐队,重复地唱歌奏乐,等游客打赏。队伍旁通常有张大字报,写着“地雷受害者”。

二战后,柬埔寨脱离法国殖民独立不久,就陷入柬越战争和红色高棉政权的内战。当战争在1990年代结束时,全国地底已埋下千万个地雷,几乎等于每人一个。两场战事的生还者为了生活,走进荒野开垦,误触地雷,或丢失性命,或截肢。失去手足不仅难以维生,在保守的柬埔寨社会也难以立足。他们仅剩的少数选项,便是到旅游点卖艺,赚取微薄的收入。

直到今天,柬埔寨的元气都还没有恢复过来。这里是全球残障人士比例最高的国家之一,地底下还有600万个地雷和未爆弹。因此,到柬埔寨旅游,游客不能在郊野任意走动,景区之外的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到柬埔寨自然是想看吴哥窟,但我更想知道那些看似若无其事的人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馆长埋雷扫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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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奇拉把拆除后的地雷都收在地雷博物馆,警示世人战争的祸害。(黄子珊摄)

逛完吴哥景区,我们决定参观地雷博物馆。博物馆离市区不远,规模不大,但馆藏和资讯很丰富。所展出的地雷和未爆弹,来自馆长阿奇拉(Aki Ra)和他的团队所拆除的。

阿奇拉本身就是个悲剧人物。5岁被军队抓走,10岁就被迫拎起枪支走向战场。从此,开枪杀人、制造炸药、埋地雷成了他的日常。他甚至在战场上遇过服役于敌方军队的亲叔叔,他认出对方,举枪时故意没对准。在那段黑暗的岁月里,他被令疯狂埋雷,曾经在短短一个月内埋下5000个地雷。

阿奇拉很幸运,每次都能全身而退,但这也是他的不幸。战争结束之际,他亲眼看着同伴被地雷炸死。那之后,他深陷痛苦与自责,最后决定以扫雷赎罪。由于没有资金,一开始他只能徒手扫雷,后来才渐渐使用工具,建立组织。这些年来,博物馆一度因为里面武器太多被政府下令关闭,还惹上官司,但他都没有退缩。他已立意,有生之年要继续把地雷挖出来展示,告诫世人战争的祸害。

馆内有个水池,正中央的展示橱密密麻麻地全是地雷。我站在池畔,心揪得紧紧的。无法想象多年来那些误踩地雷的老百姓,更无法理解这些年来阿奇拉是带着怎样的创痛扫雷。自己是战争的受害者,他不仅冒险扫雷,还在地雷区办学校,也领养孤儿和因地雷受伤致残的孩子。孩子们和阿奇拉就住在博物馆后面,那名当初在战场上与他对峙过的叔叔,也加入他的团队,协助照顾孩子们。

非洲巨鼠用嗅觉扫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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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巨鼠体型较大,经训练后会用嗅觉侦测地雷。(黄子珊摄)

听说暹粒还有一家新开的博物馆Apopo,以老鼠扫雷为主题,马上排入行程。抵达博物馆时导览刚开始。导览员是个年轻人,英语说得很好。Apopo是比利时非政府组织,成立于1997年,经过无数实验和培训后,最后选定非洲巨鼠(Gambian pouched rat)来执行扫雷任务。老鼠先在Apopo总部非洲坦桑尼亚受训,再送到世界各地的地雷区。2015年,第一批老鼠来到柬埔寨,导览员说:“很多人抱怀疑态度,Apopo博物馆在去年初设立,是为加强宣导。”

走到一处划出正方形的沙地,那里就是老鼠扫雷的示范区。训练员先在老鼠颈项套上绳索,再把绳索两端各绑在两名训练员脚上,随着训练员往旁边一步步移动,在绳索两端来回走动的老鼠便轻易地“检测”了每一寸土地。导览员解释,非洲巨鼠的视力不好,所以发展出灵敏的嗅觉,能嗅到地底的爆炸物。老鼠突然停下来不停抓地面,那里果然埋着一个地雷。训练员说:“老鼠两小时可以检测完的面积,人须要花上4天,而且老鼠的准确度几乎是百分之百。”语毕,训练员拿出香蕉犒赏“立功”的老鼠。

扫雷所费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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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来炸坦克车的地雷比一般的大。(黄子珊摄)

回到展馆,小小的展厅展出当地摄影师拍的老鼠扫雷工作照,以及农民和受害者的影像故事。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地雷的发明并非为了杀人,“地雷的目的是把人致伤,迫使同袍停下来施救,扰乱军队。”人心的算计实在太可怕了。导览员指着不同型号的地雷说,地雷可以设置引爆重量,最常见的承重量是5公斤,老鼠体重不足,故不会引爆;最高承重量可以到200公斤,那是用来炸坦克的。导览员说:“不久前就发生了一起意外,有个农民在同一片土地上耕种了10年,好不容易存够钱买了一台拖拉机,一开进田里就被炸死了,因为正好触动了炸坦克的地雷。”

这些苦命人的故事,这几天已经听得太多。发动战争的人离开了,留下的残局,却要无辜的人用一辈子来收拾。柬埔寨的目标是在2025年清除所有地雷,但有人估计实际情况可能要耗上500年。

当初埋一枚地雷只要5美元(约7新元),如今拆除一枚地雷却要3000美元(约4000新元)。在柬埔寨,人力扫雷根本追不上人们误踩地雷的速度,老鼠扫雷不仅节省成本,亦大大减低扫雷人员的伤亡。只不过,一只老鼠从繁殖到受训,还是得花上8000美元(约1万900新元)。Apopo有个领养扫雷鼠的计划,只要60美元(约80新元),我领养了一只叫Magawa的扫雷鼠,现在每个月都会收到电邮报告,知道它又“清除”了多少土地,找到多少地雷,很是安慰!

在战争中,真正的英雄不在战场上,而是那些冒死维护和平,保护生命的人。这两家博物馆都让我感触至深,或许是因为那些受苦的人还活着吧,并且还在受苦。而历史的伤疤就在咫尺,他们每天经过的大路旁,就有一个红高棉的杀戮场——沃密寺(Wat Thmei)。

画作与马戏疗愈苦难

那是另一段柬埔寨黑暗史。1975年,红色高棉极端政权展开大屠杀,把许多人送到全国各地的“杀戮场”处决,有200万人死亡。沃密寺原本是一座庙宇,暴政期间被用作囚禁、受刑和埋葬场,估计8000人在此遇害,受害者的骷髅头现在陈列在高塔内。看到庙宇后方的小房有画展,我信步走了进去,却被震慑在原地。画作出自一名僧侣之手,他在红高棉时期遭囚禁行刑。幸存下来后,他把当时所见、所遭受的酷刑一一画出来,展示给世人。

走出小房,坐在长凳上,久久无法言语。四周摊贩如常营生,但眼前的白色骸骨,或许也有他们认识的人吧?受了这么大的创伤,这个民族仍时时挂着憨厚的笑容。人们用坚韧的生命力回应所有的苦难,甚至把它变成逗趣的情境,在马戏中演出。

马戏团是柬埔寨古老的艺术活动,因战乱几近凋零。战后,Phare马戏团成立,希望借由艺术疗愈这片土地。他们先创办了艺术学校,让贫困孩子念书之余,也学习戏剧、音乐、杂耍、舞蹈等技艺。为了让孩子毕业后有出路,又成立马戏团。Phare的表演剧目以战争、歧视、贫穷、文化等为主轴,故事灵感多半來自表演者的真实经历,并加入夸张的动作和杂耍,不仅不沉重,还充满欢乐。幸好我们在出发前已买好门票,当晚全场爆满,观众时而紧张,时而爆笑,时而为表演者的高超杂技赞叹。这是一个没有小丑的马戏团,表演结束后,观众掌声久久不息。

尽管这片土地承载了太多的创伤和故事,但我发现,这并不是一座忧伤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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