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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马布岛

马布岛上的露天“天使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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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在仙本那偏僻的荒岛上,遇见离群索居的日本女大学生,了解她在岛上一段骇世惊俗的身世和经历,将我带入一个迷离而神奇的世界……

重新回到马布岛,已经是八年以后的事。这期间发生许多事,让我同岛上顺子一家彻底失联。

最先是把电话号码意外丢失,也忘了留下她家通信地址。开始也没太在意,心想今后再去一趟就是。

当初,是为了寻访电影《望乡》中阿崎婆的足迹,踏上婆罗洲,没想到在仙本那(Semporna)这荒岛上,遇见这名离群索居的日本女大学生,了解她在岛上一段惊世骇俗的经历,将我带入一个迷离而神奇的世界。多年过去,顺子不顾世俗传统,从日本奈良毅然来到南洋海岛,义无反顾嫁给岛上土著巴夭难民,几十年如一日相夫教子的传奇故事,一直萦绕在我心上。

生活在仙本那岸外的巴夭人,实际上是一群国际难民,差不多两万。他们很多人从菲律宾南部岛屿逃难过来,在这荒岛上定居下来,却又得不到马来西亚的合法身份,因而只能在海上搭建难民屋,或世代生活在小船上,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海上游牧民族”。

正当我想重返仙本那回访顺子一家,马布岛和附近海域接二连三传来绑架外国人质的恐怖事件,局势陡然恶化,令人望而却步。

经过惊险事变,马布岛上顺子一家的命运如何?经历这些年风吹雨打,顺子同她的巴夭人丈夫还像过去一样和谐恩爱吗?现实生活中,他们一家有没有遭遇大的不幸和灾难?顺子的三个女儿都已长大成人,她们怎样过日子?顺子父母现在还从奈良来岛上看他们吗?顺子有没有实现当初的愿望,带领全家回去日本?

太多的牵挂、好奇、悬念。我决计重返马布岛,追访顺子和他们一家。

没想到,现在的仙本那比过去繁荣热闹。

海边那家华人开的龙门客栈依旧,客栈对面海滩一带新增不少旅游设施,又多了几家度假村,规模都不小。一群小贩一路缠着观光客,争相推销他们手中的鲜虾、活蟹和海鱼。游艇发出轰轰的马达声,带着一船身穿红色救身衣的游客,在放浪的嬉笑声中向海上进发。海面近处,小艇牵引的五色降落伞三三两两飞升起来,像蓝天上飘过来一串串彩色的蘑菇。

“不好意思,先生,能帮拍一张照片吗?”正站在海边欣赏这一切,忽然背后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娇柔的江南韵味。

过身,是一对穿着时髦的母女,女人30出头,小孩约莫五岁,都戴太阳镜,一身清凉打扮。

拍完照,把手机送还女人手中,随意问:“你们从中国哪里来?”

“温州。上午刚到。”她显然有些兴奋,脸上依旧挂着刚才的笑。”

“就你母女俩?”

“嗯。大哥你从哪儿来?”

“新加坡。刚刚在客栈订了两点半的船票,等会儿去马布岛。”

“这么巧!我们也买了这班船票。”女人高兴起来:“这下我们一路有伴了!”

我们就这样临时结伴,向马布岛出发。船上包括我们,总共十来个人,听口音大多是来自中国的观光客。温州来的女子叫莎莎,说是网名。

问莎莎为什么来仙本那。“观光喽!都说这边海上很美,又是潜水的好地方,海鲜也有名。去年我们去了马尔代夫,今年趁国内五一长假,带孩子来玩一玩。”她笑呵呵地说:“下次去你们新加坡!听说那里有个圣淘沙,岛上有个环球影城,大姐一定很喜欢。”

“哪位大姐?——”

她侧过身去,指指靠在自己身上熟睡的女儿,说:“我们家里是反串的,她叫我小姐,我叫她大姐。”

一小时之后,快艇把我们送达旅行社建在马布岛上的客栈平台上。

这海上客栈是新建的,除每天包吃包住外,还包船去西巴丹岛潜水中心,一切比来时想象中方便顺利。

窗外,赤道上的阳光火辣辣地直射着,让人眼睛难以睁开。冲完凉,躺在床上本想小憩一会儿,终因心中有事,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干脆起来,背上摄影包,一路迫不及待摸索着去找寻顺子的家。

回到巴夭人难民聚居的群落,一切都似曾相识,身临其境却又一时不辨了方向。

过去这里好像没有围墙,记得中间空地上有一口水井,井边支起几支木杆,分别挂了大小各色塑料桶,接了塑胶软管,一根根宛延输入各户人家。现在这里却用旧锌铁皮建起一道栅栏,把岛上鸡笼鸭寮一样的屋子围起来。按规定,巴夭人平时不得擅自进入度假村,傍晚6点后须全部回到墙内自家屋子,门口也驻有专人站岗。

我径直来到一家巴夭人开的小卖铺,掏出手机把八年前为顺子母女拍的照片递给对方查询。店主认真看了看,会意地笑:“哦!你说那家日本女人。绕前面的路走到头,就看见了。”

顺子家在围墙外面,出去还要走一段沙滩路,远远见到一棵海杏树,那就是她家。

顺子的木屋建在沙滩尽头,屋前接出一个用石棉瓦槽板盖的棚子,里面展卖贝壳、海螺和珊瑚礁。前面挂半截塑胶布遮阳,一侧用旧铁皮围起来。旁边停靠一只锈蚀的小木船,左右两边横挑一对白色的浮罐,看来已经好久没下水了。门前沙地上竖立一根椰树树干,一头绑住巴夭人聚居区延伸过来的黑管电线,一头用白色导线接进屋里。

原来匍伏吊脚楼下的黄狗不见了,那群在母鸡领引下叽叽喳喳四下觅食的鸡仔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白胸黑背的肥猫蹲在屋前,像当年那只黄狗,睁大明晃晃的眼睛,警惕地打量不速之客。

我径直走进棚子,提高嗓门朝屋里喊:“有人吗?”

但见罩了方格铁丝网的窗台里闪出一个姑娘的头来,似熟非熟,眨着一双机灵的眼睛看着我。时隔好几年,她一定记不得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

“请问,你是纪子吧?”

姑娘看了照片,没顾得上回答我,脸上即刻露出笑容,兴奋地转过身去,高声喊:“纪子!纪子!——”

纪子就躺在她身边的躺椅上。她撑起身来,穿着白色T恤,看上去比少年时略显胖些,但基本模样没太大改变。

她把照片看了,抬起头来又把我看了看,点点头,羞涩地笑:“想起了。记得,还记得!”

纪子已经22岁了,笑起,脸上两个酒窝还在,言语间却多了一分姑娘的矜持。我说,刚才差点将前面那位姑娘误认为她了。

“那是我妹妹,久美子。”

“哦,久美子!倒是第一次见到她。”我轻轻问:“妈妈在家吗?”  纪子点点头,微微一笑:“在睡觉。”说完,依旧笑眯眯地望着我,却没有回过头去唤醒妈妈的意思。

“别打扰她,醒来以后再叫她。”我客气地问:“爸爸呢?”

“在仙本那做工,明天回来。”

记得上次纪子说,很想随妈妈一起回日本看看。那时她和两个妹妹还小,没资格申请护照。直到今天,当局还没有为她们发护照。不过,由于母亲是日本人,按日本国籍法,子女年满18岁后可自由选择国籍,结果三姐妹——纪子、裕子和久美子——拿了日本护照,在土生土长的南洋荒岛成了日本新公民。

“爸爸还申请不到马来西亚护照,也得不到日本护照,他还是无国籍海上难民。我们一家五口,不可能抛下他一人留在岛上,所以至今还没去日本。”

也许是我们的谈话声把顺子吵醒,我听到里屋传出一点声响,然后从内窗见她将蚊罩慢慢卷起来扎好,终于悉悉索索从里间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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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子(中)和丈夫罗迪(右),左为大女儿纪子。

顺子依旧戴着当年那副褐色树脂架眼镜,穿着灰色无领汗衫,看上去还认得原来的模样,只是额前的头发有些花白,眼角也看得出岁月的蚀痕。

她走出来懵然见到我,一时回不过神来。待看过我递去的照片后,忽然间恍然大悟,不停用手拍打自己的脑袋,笑呵呵地说:“是啊!想起来了。哈哈!那年您从新加坡来为我们拍。”

她喃喃念叨:“嘿,老了,老了——”随即走来门边,像八年前一样双膝跪下,两手搭在膝头,同我聊起来。纪子害羞,见妈妈来了,趁机悄悄脱身转回里屋。

顺子家的基本格局和陈设大致没有变,上次见到的旧冰箱依旧放在同一个角落,旁边多出的冰箱有些显眼。地板上铺的白色方格地胶几乎破损完,现出一截一截拼合的木板,缝隙间能见到楼下的海沙。内窗墙上除挂有一本揭起的日历,还有两个仿真的Gucci女式肩包,窗下木架上摆满七七八八杂物,回收的饮料瓶罐、旧纸箱、塑胶袋,台面上散放着几本笔记本,几支圆珠笔,一本字典,还有美国当代作家斯蒂芬·金(Stephen Edwin King)厚厚的英文小说“Under the Dome”(穹顶之下)。

木屋临窗那面放了一张座椅,一架躺椅,床垫十分破旧,用土黄色宽胶带横七竖八缠上若干圈,靠背上一个废弃的汽车合成革座垫。估计刚才纪子和妹妹就躺在这里,窗外如有人来,起身就能看到。

顺子说,前两年岛上遭过一次飓风,掀起的海浪把房基下的沙土吹走大半,地基陡然低下去两米深,于是临时搭建这处棚子。好在后来海沙又重新慢慢堆积起现在这样子。

“您走后那几年,岛上闹了好几起绑架人质事件,那段时间真恐怖,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有一段时间,日本同马来西亚两国关系紧张,两边一吵架,领事馆就打电话来,劝我回日本。可是我怎么可能一人回去呢?孩子在岛上,丈夫在岛上。我说我不走,要死也要死在一起。您说对吗?”

我说:“纪子不是说她和两个妹妹拿到日本护照了吗?”

“是,这是最近两年的事。我丈夫至今还是岛上无国籍临时居民,连个合法的身份都没有,哪儿也去不了。”

她说,好在这几年情况开始好转,岛上也比过去安全,而且又建了几家新的度假村。岛上经过培训,环保意识也增强。不过现在游客没有增多,过去来岛上游览的差不多是欧洲人和日本人,现在九成以上是中国人。

顺子的丈夫在为岛上一家中国人开的度假村打工,度假村办公室在仙本那镇上,他负责每天开船运送生活物资往返岛上,每周工作五天,周六周日才回家。顺子则照旧每天去海边捡贝壳珊瑚礁,回家打扫干净店中售卖。夫妻俩始终相互尊重,几十年如一日。

“我感觉这些年来我们还过得不错,很幸福,我对我们这个家很满意。我从来没有改变过当初的决定,从来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

三个女儿中,只有老二裕子和小女儿久美子在镇上念过高中,那时没有身份证,也不能报考大学,只好回到家里待着。现在裕子在镇上一家旅游公司当导游,能讲英语,还会华语、马来语,懂好几国语言。她平时住镇上,常带团上岛来。久美子在住家背后的度假村找份工,每天下班后回家,只有纪子陪在妈妈身边协助打点小店,平日也帮助煮饭洗衣,很能干,是家里的好帮手。

“纪子有男朋友了吗?”我问。

顺子迟疑一下,把眼光慢慢收拢来,笑了笑:“应该还没有吧!她说不要结婚。”说完又自顾摇摇头笑了。

“她未来的理想要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您得问她本人喽!”顺子把头抬起来,用手扶了扶镜架,笑着说。

“老实说,我们做父母的始终认为,孩子们将来要婚嫁,最重要的是要选对人。”顺子渐渐收起脸上的笑容,认真地说:“可现在的问题是,岛上男孩很多都吸毒,也没读过什么书,没有专业技能和知识,上哪儿去选好人?”

“有没有想过走出岛外,回日本或别的地方为她们物色男朋友?”

“哈哈,不可能。”顺子又腼腆地笑:“如果可能的话,我们也希望不要嫁得太远了,哈哈哈。”

“大哥,半天不见,跑哪儿去了?”回到客栈露天平台,见莎莎提着网兜站在餐厅门口,笑呵呵冲着我喊。“我买了几只大螃蟹,让厨房帮忙蒸好,晚上一起喝啤酒。好吗?”

我愉快地接受她的邀请。  

莎莎说:“我和女儿都喜欢大海,每年都会带她出来走走看看。去年我们在马尔代夫,前年跑得更远,去了毛里求斯,那边的海上潟湖同这里一样也很漂亮,哈哈,简直跟电影上一样。”

我和莎莎只是初次相识,不便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何每次总是由她一个女人家带孩子出国云游。还有,我也注意到,虽说莎莎性格开朗健谈,但似乎从没提及孩子父亲,孩子也自始至终没有说起爸爸。

“我们今天去的地方也有一大片开阔的潟湖,水上一道长长的柚木栈道把两个新的度假村连接起来。”莎莎自顾的说:“站在栈道往下看,海水跟游泳池一样晶莹透亮。许多色彩斑斓的热带鱼、海星,水中看起来一荡一荡的,太美了!”

她说,她俩还发现一处别致的海上露天教堂,整个建筑通体白色,在蓝天碧海衬托下更显得圣洁典雅。据说举办活动时,台下两排座椅能容纳上百人。四周柱头上立有造型各异的海鸟木雕,“大姐”只管将那里叫“天使教堂”。

莎莎忽然想起来,问:“大哥,你怎么一个人来旅游?”

“我来拜会一个朋友。一个日本女大学生,嫁给这里的土著巴夭人。”

莎莎一脸迷惑。

“是啊!开始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后来慢慢发现,她活得挺自在,也挺满足,她觉得岛上的生活很幸福。”我把顺子一家的故事详尽讲给她听。

莎莎下意识地瘪了瘪嘴,看不出她是理解还是更加不理解。她刚同女儿从“天使教堂”回来,曾经过一段巴夭人聚居的地方,简陋破败、贫瘠又肮脏。她绝对相信,那是天使永远飞不去的地方,连上帝都把他们抛弃。

“顺子跟巴夭人住在那样的环境,真不觉得太无望,太无聊吗?”

“她并不羡慕都市人的生活。在她看来,许多都市里的人,包括她远在奈良的亲妹妹,其实都过着一种病态和压抑的生活。”

“我倒想见识见识顺子的巴夭人老公到底长什么样,有这么大的魅力,能把这日本女人的心拴在岛上,而且拴得这么牢!”

第二天,莎莎原计划带女儿去西巴丹岛浮潜,临时改变主张,要跟我去拜会这名传奇的日本女人。

在去顺子家的路上,我抓住时机顺便拍摄几张海景风光照,莎莎母女自然成了模特儿。正当我们走近顺子家后门不远处,巧见顺子和纪子端一盆衣物从木屋出来清洗,正好与我们打个照面。

顺子见我带来两个客人,满脸堆笑。“我还以为您这次也是一个人上岛来。”她望着我,眼中含着笑。

我把莎莎母女向她们介绍。“莎莎听过你的故事,一定要来看你。”

顺子礼貌地朝莎莎鞠了一躬:“请多多关照!”随即踩入水中,一边同我们聊天,一边弯身淘洗衣服。我和莎莎趁势坐在沙岸上,同顺子聊起来。

“听大哥讲你们家的故事好感人,今天特来拜见你。刚才那位是纪子吧?好清纯可爱的姑娘!” 莎莎说。

“嗯,是纪子。”顺子微微一笑,对莎莎说,纪子和她最小的妹妹久美子都爱美,两个人平时在家也会上网比照人家搽脂抹粉打扮自己,还会用手机拍照放去面簿上。

“只有裕子例外,老二从小不爱打扮,也不用化妆品,像个男孩子。”

“现在的年轻人都有他们自己的想法。”莎莎说。“听大哥讲,你父母一开始也不同意你们的婚姻?如果孩子们在婚姻方面走上一条与你们意志相左的路,你会接受她们的选择吗?”

看得出来顺子有些尴尬。她勉为其难地笑笑,放低声音说:“我自己?呵呵!勉强还可以吧!”

她说自己也知道,无论接不接受,这是孩子们的生活,须要她们自己做主。“我会把自己的人生经验讲给她们听,希望她们能选择正确的生活方式。我从不跟孩子争吵,我尊重她们的人生选择。不过,她爸爸可不这样想。”

(上,下篇见13-11-2020《文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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